第226章 浪費:不是浪費!
歐也妮本來舉起勺子,打算嘗一口這裡的羊肉燉菜,但聽到這句話,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微生物學家?氧氣的影響?
這些詞彙不屬於歐也妮的世界,她的世界中葡萄酒的品質是由橡木桶的厚度和年鑑、月相來衡量的,爸爸唯一信任的“研究”就是自己品嚐一下他的葡萄酒。
但聽著這位醫生堅定的語氣,以及提到新理論時艾薩斯亮著的眼睛,她的心中微微刺痛。
難道是固執的傳統……不對勁?
拿儂把布丁推到了她的手邊,催促她快點開始吃晚餐。
“快吃,”她用法語嘟囔著,“這聽起來像是花哨的胡說八道,接下來他們會說乳酪還能呼吸呢。”
“我在聽呢,我就坐在你對面,拿儂小姐,”醫生對拿儂不那麼含蓄的諷刺挑了挑眉,心想著這可能就是法國人,“不光是我,還有艾薩斯先生。”
學過法語的他無奈地說,“如果從微生物角度說的話,乳酪確實會呼吸。”
拿儂誇張地雙手合十,“哦,請原諒我這無知的老太太吧,好醫生。在索漠,我們還以為雨水是天使拿澆花壺灑下來的!”
歐也妮吃到一半差點嗆到了,她咳嗽了起來,眼眶溼潤,一半是因為湯忽然順著氣管留下,一半是因為拿儂的回答。
她抓起手提包裡的帕子,咳嗽幾聲後趕忙回答,“抱歉,拿儂的……鄉村智慧,有時候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拿儂毫無悔意,笑著拍了拍她的背,“是啊,那我沒上過學又是誰的錯?反正不是我自己的錯。”
歐也妮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之後,才清清嗓子,“艾薩斯先生,關於你的提議,馬車、裝瓶,我想我都需要進一步的考慮……”
歐也妮垂下眼睛,回憶著父親是怎麼拖延時間的。他會說“我得回家和太太商量一下”,還是別的甚麼來著?
但她抬起頭後,她後面的那些話在空氣中消失了,因為她發現對面的座位不知道甚麼時候空了下來,剛剛還在認真地聽著他們聊天的艾薩斯已經走到了視窗前,正和一位廚師愉快地討論燉菜的份量。
洛斯本對著茶笑了一聲,“啊,傳奇的艾薩斯晚餐二輪衝刺,真是令人驚歎的景象。”
和她一樣節儉的拿儂搖著頭,嘟囔著“某些傢伙和他們的大胃”,但歐也妮卻莫名其妙地被這種灑脫吸引了。
在索漠,用餐是一種緘默的禮儀,人們沉默、節制、精心計算著份量,放縱食慾同樣也是一種罪孽。
但……歐也妮又嚐了一口面前的羊肉。
嫩滑的羊肉在舌尖上融化,濃郁的香氣夾雜著迷疊香和吸飽湯汁的土豆的醇厚口感,這讓她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拿儂看著她的表情,哼了一聲,“吃吧,小姐。既然你被詛咒了,那就享受罪惡吧。”
她把自己還剩下一半的食物留給了小姐,“多吃點。”
歐也妮盯著拿儂放到她盤子裡的那半份燉羊肉,手指緊握著叉子,夾在根深蒂固的節儉和新奇、令人恐懼的放縱與自由之間。
然後她緩慢而堅定地刺在了最大的胡蘿蔔塊上,舉到嘴邊,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爆發了。
歐也妮閉上了眼睛,吸了口氣。
端著一個新盤子回來的阿爾娜不解地看著盤子空空蕩蕩、看起來完全沒吃飽的拿儂,又看看已經閉上眼睛、眼眶有點紅了的歐也妮。很好,問題看起來很嚴重。
她凝重地說,“……不夠吃嗎?不夠吃的話可以再去要一份。”
說著,她朝著視窗大喊,“還有多的嗎?”
阿爾娜的喊聲在食堂的嗡嗡聲中顯得格外突出,談話聲變得斷斷續續,所有人都轉過頭來,伸長脖子看到底是甚麼情況。
歐也妮憂鬱的情緒瞬間被嚇得消失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埋進盤子裡。
而廚房的人甚至沒低頭看她的鍋。
“總是為老闆預留了更多!”她回應道,“不過我覺得有些人應該解釋一下,為甚麼瑪麗小姐整個下午都在對她的賬本怒目而視!”
她說的是最近又在帶著學徒盤食堂賬目的瑪麗.班納特小姐。
片刻後,幾個盤子被放到了阿爾娜的桌上,包括多餘的燉菜、一大堆塗了黃油的麵包,甚至還有另一個被偷偷藏起來的布丁,搖搖欲墜地堆在麵包上。
拿儂張大了嘴巴,“天哪,他們是打算讓你發胖嗎?”
“只是食物,大家想吃的話都可以拿,”阿爾娜分了一些給他們,“尤其是……客人。”
她還塞了一塊麵包給洛斯本醫生,“你也再吃點。”
洛斯本嘆了口氣,低頭咬了一口,“你提醒了我,為甚麼我們醫務室中整箱整箱儲存消化不良藥劑。”
歐也妮的本能一下就讓她抓住了這個訊息。
“這裡的消化藥劑……這麼便宜嗎?”她的指尖心不在焉地摸著布丁盤子,“在索默,藥劑師為一小瓶混薄荷的藥劑收費二十個法郎。如果倫敦的價格合理,也許我可以帶一些回去。”
洛斯本醫生笑了起來,“當然不是,親愛的小姐,我敢打賭,倫敦的藥劑師和你們法國的藥劑師一樣貴。”
他朝著熙熙攘攘的食堂點點頭,“但我們的副廠長維克斯有發現最佳供應商的天賦,除此之外,如果能省下六便士,他說不定願意和老鼠打一架。除此之外,我們的老闆也是重要一環。”
他做了個手勢,“只要他需要,半個泰晤士河邊的人都願意拿出手裡最後一條繃帶給他。但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因為他是那種會在半夜把一個發燒的碼頭工人帶去醫院的人,和記得工人的孩子的生日的人。”
歐也妮的勺子僵住了,她又看了一眼艾薩斯。
直到她和拿儂跟著艾薩斯走到了燭火明亮的一棟樓前,跟著爬上幾層樓梯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地方似乎和她預想的不一樣,和她一直住的屋子也不一樣。
這是一間狹窄卻乾淨的屋子,有一張夠睡兩個人的小床,有一扇窗戶,裡面甚至還擺了一個衣櫃,一小個火爐。
“明天早上六點左右有早餐,”阿爾娜回憶了一下還有甚麼要點,“其他的應該沒有甚麼了。我早上到的比較晚,因為我要去釣魚,如果你著急的話,可以隨便抓個人帶你在工廠裡逛逛。”
她瀟灑地揮揮手,“說你是我的客人就行,他們會帶你四處逛的。”
說著,她就把門輕輕帶上了,“好好休息!”
門在艾薩斯身後咔噠一聲關上了,留下歐也妮呆呆地站在這個小房間的中央。
窗戶很小,但能看見下面工廠院子的一部分,當上夜班的工人們來來往往時,他們手上的燈閃閃發亮。
她在屋子裡轉了個圈,“拿儂,你覺不覺得……”
拿儂的胳膊肘碰了碰她,“嗯?覺得甚麼?”
歐也妮呼了口氣,撲在了被子上,“只是……沒甚麼,感覺比我想象中要小一些。”
更小,更溫暖,也更自由。
“哼,我倒是覺得,大到足夠讓你那些主意也跟著進來了,”拿儂說道,瞥了一眼她的小姐,“你在想我認為你在想的那件事,對吧?”
歐也妮應了一聲,“我在想,爸爸會討厭它的。”
拿儂笑了起來,“那就值得嘗試一下。小姐,你早就自由啦。”
當歐也妮在被子下面翻來覆去時,她的思緒正在努力盤算著賬目。
玻璃瓶比橡木貴,沒錯,但如果倫敦的人真的相信甚麼氧氣影響口感的事,那她能賣出不止兩百法郎一桶的價格,起碼是原價的三倍,刨掉運輸成本也還能賺一大筆。
艾薩斯的馬車速度很快,散貨駁船又非常便宜,她能不能把這兩樣東西……結合一下?然後賣點其他的東西?
還有投資艾薩斯的工廠的事情,當然,艾薩斯的工廠充滿生機,但她真的能忍受她投資的工人像今天這樣大吃大喝嗎?
但是,如果能帶來持續的、純粹的利潤的話……
黑暗中,她的老女僕拿儂的手臂緊緊摟住了她。
“別再滾來滾去了,”她抱怨道,“接下來,你會為了思考在我的肋骨上戳個洞。”
歐也妮沉默片刻後,脫口而出,“如果這一切都是錯的怎麼辦?”
屋內陷入了一片寂靜。
緊接著,拿儂打了個哈欠,“那麼你會損失一些法郎,然後學到一點甚麼。就像你小時候學著織襪子一樣,不是嗎?”
歐也妮咕噥了一聲,但沒反駁。
當歐也妮走進艾薩斯的辦公室時,晨光透過工廠的窗戶灑了進來,她的腰板挺直。
“艾薩斯先生,”她說道,“我想討論一下合作的事情。”
“好啊,”阿爾娜興高采烈地說,“正好我也想找你討論一下合作的事情!”
她昨天晚上回去之後,想了很久,發現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歐也妮眨了眨眼,有點困惑,她昨晚精心排練的措辭被她忘在了腦後,“甚麼事情?”
“我覺得你可以做一個你自己的品牌出來,”阿爾娜指了指自己牆上的掛畫,“和我一樣,研究一個圖示,代表你的葡萄酒的高品質,然後……賣的更貴。你的葡萄酒肯定是索漠城最好的,對吧?”
歐也妮:“是,是的……”
“可以直接在原產地裝瓶,靠我的馬車和航運銜接,向外輸送,”阿爾娜鋪開了一張紙,“可以先跟倫敦的幾家高檔餐廳合作……包裝一下自己,就用那個氧氣理論!最近這個理論很流行。”
她比劃著,“這樣的話,我們可以進一步合作,而不只是你投資我們工廠,你覺得呢?”
“我覺得……”歐也妮結結巴巴地說,“那個……”
“不太好?”阿爾娜好奇地問,“有哪裡要改?”
“和我昨天想的有一部分一樣,”歐也妮把後面半句話吐了出來,“不過還有一部分不一樣。我們得先確定一下打算合作的到底是哪些環節,免得賬目混淆,艾薩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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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明天九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