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富有:她很富有。
這批絲綢是子爵夫人從里昂收來的低價舊絲綢,便宜且大量,她本來就打算找個辦法處理一下這些東西,送給艾薩斯就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看著艾薩斯亮晶晶的眼睛,她忍不住又想逗這年輕人兩句。
“免費?”子爵夫人慢吞吞地說,手心抵著扇子,故作震驚,“親愛的,我很喜歡你——但沒那麼多。儘管你用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提出了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但子爵夫人必須保持形象,即使是在縱容魯莽的年輕商人的時候。”
“那我掏錢!”阿爾娜比劃,認真地說,“便宜點?打個折?”
她舉例,“比如說,便宜三百英鎊……”
子爵夫人一下就笑了起來,扇子啪的一聲合上了,用它敲了一下艾薩斯的鼻子。
“三百英鎊?”她喘著氣,假裝受傷,“天啊,你在跟我討價還價?我只收你五英鎊,一分也不多,但我有件事要託你去辦。這些絲綢作為預付報酬,怎麼樣?”
阿爾娜眨了眨眼睛,立刻答應了下來,“當然!”
既然能便宜買,接個任務,輕輕鬆鬆!
“太棒了,”子爵夫人拍了拍手,像是個剛剛策劃了一場完美惡作劇的孩子一樣高興。
她的男僕從側面的廊柱後閃身出來,手中託著一個籃子,“別擔心,不是讓你感到為難的事。”
“現在,我們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子爵夫人換了個話題,津津有味地開啟蓋著布的籃子,挑出一個木盒,遞給艾薩斯,“給你。一個可以演奏音樂的八音盒。”
她把木盒的機關擰開,“能演奏兩種曲子,第一個播放的是馬賽曲,第二個是‘醉酒的水手’。”
她還演示了怎麼播放後一首歌,但那聽起來很奇怪,像是一條正在啞著聲音哼唧的鵝。
“還有華生醫生——給他帶了些法式芥末,一個總是容忍偵探先生的好人需要這個。偶爾用作武器也行。”
緊接著,她又掏出了另一個用銀絲帶繫著的細長盒子,“這個,是給你的偵探的——威尼斯玻璃小瓶,牢不可破,據說是這樣。適合在裡面裝很多化學藥劑。”
最後,子爵夫人誇張地眨了眨眼睛,拿出一個貼有薰衣草香標籤的“鎮靜水”。
“給你親愛的姑姑,替我問候她,”她笑眯眯地說,“比杜松子酒更好。”
當阿爾娜大步往家裡走的時候,她扛著一個巨大的橡木板條箱,身上還掛著一個包,裡面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板條箱毫不費力地在她的肩膀上保持著平衡,就像阿爾娜只是扛著一根特別時尚的橫樑。
在阿爾娜身後,子爵夫人的男僕漲紅著臉,扛著一個小了很多的板條箱,努力地喘著粗氣。
雖然他真的很討厭出來幫忙,但艾薩斯塞給他的豐厚小費和他嚼著的薄荷糖多多少少減輕了這樣的痛苦。
到了貝克街門口之後,阿爾娜先站好了,才回過頭看向男僕,“就送到這裡吧,我自己搬進去。”
說著,阿爾娜伸手壓下把手,推開了那扇舊木門。
在劍橋,滿身疲憊的露西也推開了自己宿舍的門。
她把自己包裡的東西先扔到了桌上,摸索著點亮了蠟燭。
在昏暗的光線下,露西嘆了口氣,呆坐在她靠窗的窄桌邊,心亂如麻,直到燭光無聲無息地熄滅,晨光微微亮起。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別再想莫里亞蒂先生和他的那些錢,而是該想點別的,比如知識,比如學習。
露西把蠟燭重新點燃了,伸手拿過了擺在桌邊上的那本書,沉下心看了起來。
那時一本枯燥的書,但那是簡.愛小姐為她特意跑了一趟倫敦的書店買到的,關於最新的機械理論。
書頁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露西越看越入迷,當她翻過一頁之後,她一下就愣住了。
就在那裡,依偎在一行行的文字間,那是一沓紙鈔。
不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那種新鈔票,而是一疊小心翼翼放在一起的舊鈔票,五英鎊的面值,一共有十張,邊緣大概是因為經常清點而磨損。
這些錢顯然是從愛小姐微薄的工資中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露西幾乎可以看見愛小姐挺直著脊背,在深夜伏在自己的賬本上,嚴肅又親切地思考著遠離了她的學生。
愛小姐一直省吃儉用,總穿著她那件補過的、樸素的黑色裙子,加班給那些工廠的學徒補課時,也不多要一分錢。
但她就這樣偷偷把五十英鎊放進了這本書裡,就這樣悄聲無息地送給了露西。
露西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握著這些紙鈔。
她又沉默了一會,一下就站了起來,匆忙地轉過身,撲向在角落裡擺著的櫃子。
她開啟了上鎖的木門,翻找著堆在角落盒子的褪色布袋,那是她存放她最珍貴的東西的地方。
當然,露西會將皺巴巴的紙袋和一些破舊的絲帶作為寶藏。
白教堂教會了她永遠不要扔掉任何東西,因為某個縫隙後面可能藏著硬幣,或者一片布可以在之後補上一個洞。
她不顧一切地翻找著這些袋子,手指探索著他們自己縫合的接縫。
嘩啦一聲,硬幣們掉在了房間的地板上。
像星星一樣明亮的先令,因為反覆使用而變舊的便士,甚至還有一個用舊報紙緊緊包著的半克朗。
每個口袋都有秘密隔層,每一針都代表著難能可貴的慷慨。
露西在散落的銅和銀中跌落在地板上,用顫抖的手指捂著嘴。
該死的。
她還記得那天的場景,工人們帶著粗暴的感情將這些塞滿了餅乾和餡餅、雞蛋的袋子塞進她的懷裡,嘴裡還嘟囔著“吃吧,聰明的女孩”和“研究東西的時候別餓肚子”。
它們不是那種從富人的口袋裡拿出來,漫不經心拋給寵物狗的骨頭,而是工人們的生活費,那種捏在長滿老繭的手指間,決定是換掉破洞的靴子還是補一下漏風的窗戶的錢。
那些聰明絕頂且不可救藥的混蛋。
在她為了複雜的藍圖哭泣,痛苦折斷最後一支鉛筆,卻不敢告訴艾薩斯先生和維克斯先生時,他們拿出一半的工資給她買了新的繪圖鉛筆。那些替她輪班的人,在她因為上拉丁語課錯過晚餐,悄悄給她送飯的人。
她倒在地板上,硬幣像冰冷的、閃閃發光的眼淚一樣散落在她的腿上。
“可惡的笨蛋,”露西用溼漉漉的袖子擦了擦臉。硬幣在她面前變模糊了。
外面,教堂的鐘聲開始敲響,晨禱開始了。
在窗簾之外的某個地方,倫敦正在甦醒,蒸汽輪船沿著港口咆哮,海鷗在碼頭上啼叫,世界繼續前進著。
但在這裡,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向下灑落,時間變得稀薄而脆弱。
露西擦掉了眼淚,把錢收進了其中一個袋子裡,並繫緊了它。
等到聖誕節的假期到了,她會自己把這些東西帶回工廠,把它們扔到工作臺上,對傻瓜和他們的錢進行適當的斥責。
她伸手去拿了一支筆,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封裝飾華麗的信,攤開了信紙,開始給莫里亞蒂回信,打算直接回絕這件事。
讓莫里亞蒂去找另一個絕望的天才,去研究他的礦業帝國和裝置更新吧。
就在剛剛,她發現她是劍橋最富有的可憐蟲。
幾天後,莫里亞蒂收到了那封信。
信封很普通,是學生會從破舊文具店裡大量購買的那種最便宜的亞麻紙。
紙上只有露西簡潔的筆跡,沒有任何裝飾或者花紋,用一團普通的火漆蠟封著,沒用圖章進行壓印,而是用她的拇指匆忙壓上去的。
莫蘭哼了一聲,把它扔到了紅木桌上,帶著一種對死老鼠的不屑。
“看來我們的小工廠老鼠已經決定選擇誠實的工作,”他冷笑著,點了根菸,“婉言謝絕,說著甚麼‘哦,太忙了’和‘在努力學習’。”
他把頭往後一仰,假裝昏厥,“好像在筆記本上亂塗亂畫能賺五十英鎊一樣。”
莫里亞蒂從報紙中抬起頭來,用帶著薄繭的手指把信抽了出來。
他瀏覽了一遍信的內容,表情帶著點淡淡的開心。
“莫里亞蒂先生,”他慢條斯理地念著,“我必須對你的慷慨提議表示最深切的感謝。但目前,我的學業使我沒有餘力承擔額外的任務。請接受我最真摯的道歉……”
莫里亞蒂輕笑了一聲,把信整齊地摺疊了起來,然後塞進了他的書桌抽屜裡。
“聰明的女孩,”他喃喃。
莫蘭皺起了眉毛,“你想讓她靠過來嗎?我們可以動點辦法,比如讓她考試不及格,在寶貴的求學路上陷入絕望。”
莫里亞蒂擺擺手,拒絕了他的提議。
“不需要,”他往後一靠,豎起手指,“她聞到了陷阱。無論如何,大多數人都會欣然接受這筆錢,貪婪能夠矇蔽他們的判斷力。但是她呢?”
他慢吞吞地說,“她嗅到了危險,於是厚著臉皮拒絕了。”
“那我們就……讓她跑了?”莫蘭煩躁地吐出了煙霧,“像忍耐那個該死的工廠主一樣?”
“只是暫時的,”莫里亞蒂將注意力轉回到了他辦公桌上攤開的報紙上,“艾薩斯的工廠和這個女孩值得多少錢?我們現在忙的事情又值多少錢?”
他笑了一下,“而且這對我們也不是一件壞事,艾薩斯只是得到了一小塊街道,但那些工廠主呢?我們能從中攫取更多的利益,而他們拿走的這些,最後又會回到我們手裡。”
選舉季節即將來臨,時機已經成熟。
莫里亞蒂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敲擊著詳細描述競選資金的頭版標題,輕蔑地說,“我們有更大的狐貍要去逮,讓聰明的老鼠去看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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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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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馬賽曲是十八世紀的歌曲哦,醉酒的水手是十九世紀的英格蘭愛爾蘭民謠,有興趣可以搜一下,很有節奏感
2.法式芥末,最早在十二世紀就有了,風味很獨特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