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反擊:我嗎?
杜克爾特最近的財政狀況確實很糟糕。
這段時間,從來不早起的他一大早就到了辦公室裡。
他像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在他的紅木桌後面踱步,他擦得鋥亮的靴子把熄滅的雪茄煙頭踩進了地上鋪著的波斯地毯裡。
在桌子上,攤開著杜克爾特的賬本。
他把他的所有都抵押出去了,他的大桶,他的皮革存貨,以及這塊地皮。
當然,銀行家們告訴他可以按季度結算欠款——如果杜克爾特能當上議員的話,時間就會繼續延長,直到有人自願替他付這筆款項。
“該死的艾薩斯,”杜克爾特喃喃,又坐了下來,重新計算賬本上的數字。
如果工人們接受了他的承諾,那麼他們會忽略製革廠的酸臭味,選舉他為區代表。
權力會帶來新的貸款,而新的資金為他贏得了緩衝時間。
如果不是杜克爾特最近的那批貨出了問題,他絕不會把自己僅剩的財產全部扔在選舉上,進入這一場豪賭。
算了幾遍之後,杜克爾特又站了起來,踢開了一個裝滿了“競選禮物”的板條箱。
裡面是不少刻著“杜克爾特就是未來”的哨子,甚至一些標註著“藥用”杜松子酒的瓶子,以及部分現金、食物券、啤酒票。
在它們的旁邊放著另一本冊子,上面詳細地記錄了哪些白教堂的地產商收受了他的賄賂,願意幫忙驅逐異議者。
一個職員膽怯地走了進來,“先生,與白教堂聯合聯盟的會議在你的日程表上——”
“劃掉它,”杜克爾特咆哮著說,“那些人都只會跟隨艾薩斯搖擺,一群牆頭草!”
他吸了口氣,盤算著自己能爭取到的選票。
工人們肯定會畏懼房東的威脅和他的拉攏,願意支援他競選上議員,為白教堂帶來更低的房產稅和更低的房租。
他聯絡的幾個工廠的工廠主也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支援他。
更誘人的即時利益,更宏大的承諾。
和艾薩斯正在進行競爭的馬車製造商也給了他不少的錢和幫助,他們身後的家族同樣為他提供了便利,在報紙上開始宣傳此事。
相對來說,艾薩斯有甚麼?總不能在這個時候獲得上帝眷顧,忽然湧現一批新發明,又多出幾個贊助人、得力手下吧?
既然之前的接頭人向他透了底,告訴他艾薩斯是個碰到了死耗子的瞎貓,那杜克爾特就更沒甚麼好怕的了。
而在一牆之隔的地方,阿爾娜對鄰居的籌謀一無所知,還忙著接待班納特先生。
這位客人正走進了艾薩斯工廠的辦公室中,跌坐在辦公桌邊的椅子上,顯然在痛苦的文書折磨中勉強存活,“昨天,我拜訪了格林先生,然後與他介紹的另一位律師相處了十個小時。”
他嘆了口氣,帶著超然的專注審視著他袖口的汙漬,“我現在仍然不理解,為甚麼但丁不把律師放在第八層。說實在的,如果那層包括議會的議員們,那地獄一定運轉得極有效率。”
“我一般不聽律師在說甚麼,”阿爾娜誠實地說,把上次剩下來的那盤餅乾推給班納特先生,“吃點?”
基本上一涉及到漫長的對話,她就會直接跳過。
班納特先生謝過艾薩斯的好意,拿出一個瓶身刻有“堅持不懈,我們最不欽佩的美德”的銀瓶子,在繼續說話之前先喝了一口酒。
“由於最近立法上的明智行為,我的女兒們繼承朗伯恩的機率大大增加了,而不必跟她們愚蠢的親戚結婚,”他懶洋洋地解釋,拾起一塊餅乾,“這是一種進步,雖然只偶然出現。”
他諷刺性地敬了一下酒,“很像你這裡的機器——創新,但可能是為了刁難某人而發明的。”
“錯了,”阿爾娜也吃了一塊餅乾,“我的機器都是為了賺錢而發明的。”
賺大錢!很多錢!
班納特先生緩慢而從容地擺了擺手。
“多麼令人耳目一新的唯利是圖,”他慢吞吞地轉了一下自己的小瓶子,“大多數實業家會說自己是為了人類的進步與發展,而你像是拔了毛的野雞一樣坦誠,沒有披上偽善的外衣。”
“但我很受歡迎,”阿爾娜自信地說,“不是嗎?”
她現在走在路上都會收到禮物!
當然,她接待班納特先生不是為了誇讚自己,而是為了打探一下別的訊息。
“所以說,”阿爾娜比劃了一下,“既然你的女兒都能繼承朗伯恩了……那她們還會出來工作的,對吧?你們搬到了倫敦!這麼近!”
班納特先生對這句孩子氣的詢問笑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豎起手指,帶著一點狡猾的滿足,“是啊,說不定呢?”
在艾薩斯急切的目光注視下,班納特先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虔誠能夠掩蓋實用主義,”他意味深長地說,“每年向你的學校捐贈一百英鎊——與莉迪亞的女帽業相比只是一點小錢,資助你學校的‘進一步改進’。”
“圖書室的書架,鋼琴調音,以及其他的東西,”他數著需要用到這些錢的地方,“在你的女校長的幫助下,我們可以用普及教義來替代‘不體面的淑女’。”
社會容忍富有的怪人,遷就他們奇怪的想法。
“所以說你同意她們來這裡工作了?”阿爾娜驚喜地說,“所有?”
“我不同意似乎沒有用,”班納特先生聳了聳肩,“莉迪亞為了她的工作已經找我哭了三次了,比她上次錯過最喜歡的絲帶後哭的更大聲。”
他又喝了一口酒,在繼承問題有進展之後,他現在有心情開玩笑了,“這簡直是個天才的想法。社會人士會為我的善良心腸叫好,我的姑娘們能充實自己,而班納特太太對此一無所知。或許我們應當給這個計劃註冊一個商標。就叫‘叛逆女兒體面就業’,怎麼樣?”
阿爾娜沒有接話,而是期待地看著他。
班納特先生喝到一半就僵住了,威士忌差點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
他注意到了艾薩斯正試圖睜圓自己的的眼睛,隱藏在人類外表下的生物正充滿活力地搖著尾巴。
這個表情指向了一件事。一件他已經努力讓自己忘記的事。
他上次的回覆難道沒有打消艾薩斯的荒謬想法嗎?
“不,”班納特先生堅定地說,“絕對不行。釋放我親愛的班納特太太將會對你的工廠造成可怕的後果。”
他打了個寒顫,“想象一下她在你的工廠裡組織茶話會,或者讓工人們在車間跳交際舞。光是……等等。”
班納特先生忽然想起了這兩天他的妻子難得的沒有要求他四處拜訪鄰居、上門做客,而是每天穿著體面的衣服,出門參加子爵夫人的沙龍。
“啊,”他乾巴巴地說,明白艾薩斯在徵求他同意之前就行動了,“所以說這就是為甚麼那位有頭銜的女士忽然對赫特福德郡的奇聞異事著迷了。”
他慢慢地啜飲著自己的小酒瓶,“你把她製造流言蜚語的能力武器化了。”
班納特先生幾乎能想象出班納特太太現在的樣子,他的妻子肯定正恭維著某位夫人或紳士,獲得一些新的八卦,並且真誠地相信著自己在行動時非常謹慎。
阿爾娜眨了眨眼。
“你生氣了嗎?”她笑眯眯地說,把另一盤餅乾推給他,“我感覺沒有。”
“當然沒有,實際上這太棒了,”班納特先生冷酷地表態,“而且可怕的是,她現在肯定很崇拜你,艾薩斯先生。恭喜你,你得到了一個熱衷於蕾絲斗篷的中年跟蹤狂。”
他假裝悲傷地說,“當她讓你破產的時候,我會來弔唁你的,我發誓。”
“……我不會破產,”阿爾娜反駁,眼疾手快地在班納特先生繼續消滅餅乾之前,把餅乾盤拿了回來。
班納特先生已經伸出的手在原本放著餅乾的位置徘徊著。
“你真殘忍,艾薩斯,”他抱怨,“先是我的妻子,現在是我唯一的寄託。很好,說出你把它還回來的條件。”
他停頓了一下,“如果答案是陪同莉迪亞去畫她那該死的瓶子,那我撤回對餅乾的談判申請。”
就在這時,維克斯像一陣旋風似的衝了進來。
他看起來氣壞了,把報紙遞給艾薩斯,“老闆,有新的報紙!這些人又在胡編亂造了!”
“甚麼?”阿爾娜把報紙接了過來,瞧了一眼。
標題是“一個時代的終結?高貴的馬車製造商向現實低頭”。
上面刊登了一篇用詞幽默、妙趣橫生的短篇小說,詳細描述了一位金髮藍眼的年輕馬車製造商最初利用譁眾取寵宣傳他的馬車,掙到了第一筆錢,在那之後再無靈感,只能像小丑似的蹦噠,在幾個行業中竄來竄去。
與此同時,另一位工程師則是潛心研發,本著專業與科學的精神發明了新的馬車,大受好評。
“那個陰險的混蛋為這些話付了錢!”維克斯被氣得臉都紅了,“給了艦隊街那幾家報社不少錢!”
這個故事都快把他的老闆艾薩斯的名字印上去了,但最無奈的是,文章中很多情節是虛構的。
班納特先生好奇地瞧了一眼,“我有這個榮幸看看裡面的內容嗎?”
阿爾娜順手遞給了班納特先生,“你看吧。”
班納特先生假裝出愁眉不展的樣子,接過了報紙,“真有創意,把誹謗和拙劣的比喻結合在一起,稱讚你是‘缺條腿的蒸汽巨人’?”
他瞥了一眼艾薩斯,“需要我把班納特太太借給你嗎?說不定她會用她的尖叫聲讓他在日落前哭泣。真的。”
阿爾娜堅定地搖頭,“班納特太太很忙,沒空管這個。她在幫我搜羅香水的資訊!”
班納特先生:“……那還有誰有空?莉迪亞?”
不對,他的小女兒早就被艾薩斯騙得團團轉,現在腦子裡全是那些植物圖鑑了。他的全家人現在都在為艾薩斯的工廠忙碌呢。
班納特先生忽然意識到,這位工廠主正看著他,緊跟著,那位維克斯先生也看了過來。
兩個人的四隻眼睛中都佈滿了信任和期許。
班納特先生驚呆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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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丁就是那個神曲的但丁,他的時代就有律師了哦,為甚麼沒把律師放進地獄,當然是因為他父親就是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