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饋贈:不用謝!
第二天的早晨。
班納特先生悄悄從朗博恩的莊園中出來了,提著一個水桶,一根釣竿,彷彿自己不是這個莊園的主人,而是個走私違禁品的走私者。
他的腦海中還回響著昨晚班納特太太的那些話,從“你簡直不知道艾薩斯先生有多麼好”到“賓利先生真是個幽默風趣的年輕人”,最後是他的太太對兩人共同的那個朋友達西先生的無限抱怨。
要他說,如果他知道女兒們和這兩個年輕人跳舞會引起妻子的強烈反應,說不準會在尼日斐爾德莊園的路上挖兩個坑,讓這兩個傢伙在出門前就缺胳膊少腿。
算了,連沒和任何人跳舞的達西先生都會引來班納特太太的不滿,他實在不能對此期待太多。
在班納特先生的身後不遠處,傳來了班納特太太的唉聲嘆氣。
這促使他加快了腳步,沿著花園小路光速離開了。
很快,那點微不足道的聲音被鳥鳴聲淹沒了,他回到了久違的寧靜中。
他沿著溪流向下行走,直到找到熟悉的位置。
但在他最喜歡的那個位置附近,已經有個人坐在那裡了。
並且正是他的妻子在昨晚反覆唸叨的艾薩斯。
那個年輕人盤著腿坐在矮樹墩上,握著根釣竿,身邊是個空桶,陽光灑在那頭燦燦的金髮上,使得他看起來像是個勤勞的林地精靈。
班納特先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幾乎不能確定是否是自己產生了幻覺,還是這位年輕人在昨晚的舞會後,真的一大清早就爬了起來,跑來這裡釣魚。
……這年輕人的體力是否有些太好了?
就在這時,阿爾娜抬起頭,瞧了一眼這位陌生人,就又重新把關注放回了自己的魚竿上。
但對方既然沒有和自己寒暄,那班納特先生也保持了這種心照不宣的和平。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然後架起了釣竿,甩開釣魚線,開始漫長的等待。
在班納特先生設想的這個平靜早晨中,只有鱒魚偶爾破水而出的聲音,或者他把那些鱒魚從魚鉤上摘下來、丟入桶中的沉悶撞擊聲。
但現在這種聲音只不斷出現在了他的另一側,而他的桶裡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撲通。
另一條肥肥的鱒魚落入了艾薩斯的桶中,頑皮地甩著尾巴,彷彿在反抗即將被吃掉的命運,它的鱗片閃閃發光。
而班納特先生自己的釣魚線則是軟趴趴地垂在水面上,毫無生氣,像是在嘲笑他。
雪上加霜的是,艾薩斯還一直在往他的方向看。
準確地說,並不是那種得意洋洋的輕蔑笑容,而是另一種更讓人惱火的好奇神色,彷彿對著他的臉表示“甚麼都沒有?真有趣”,讓他如坐針氈。
班納特先生剋制住了將釣竿直接折斷的衝動,乾巴巴地說,“我想,今天的魚恐怕對餌料很挑剔。”
“有嗎?還好吧,”阿爾娜又瞧了瞧他的空桶,“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裡釣魚。”
說著,她感到手上的釣竿一沉,明白又有魚上鉤了,趕緊開始拉線。
“第一次,多麼幸運,”班納特先生裝作不在意地轉回頭,盯著自己的釣竿,“可能赫特福德郡的鱒魚認為你的新餌料像是天堂的麵包屑一樣美味。”
這位老夥計仍舊沒有任何反應,懶洋洋而無精打采地維持著平靜。這讓他更惱火了,惱火中夾雜著一點絕望。
班納特先生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像他是個在水面附近思考人生的古羅馬哲學家,而不是個釣魚失敗的倒黴紳士。
而就在這時,阿爾娜已經把自己的水桶都塞滿了魚,她的揹包也沒有空餘位置了。
又瞧了一眼邊上一無所獲的傢伙,她乾脆把自己的那個桶提到了那人的身邊,然後往他的空桶裡一倒,等到自己的桶重新變成了空桶,才又坐了回去。
留下班納特先生一個人呆呆地盯著突然到來的那些魚,嘴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和桶裡正在艱難呼吸的其他魚幾乎一模一樣。
……甚麼情況?怎麼突然,他就有魚了?
並且不是一條。他的桶裡現在被魚填滿了,肥大的鱒魚艱難地擠在一起,翻動著尾巴。
班納特先生清了清嗓子,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雖然我很感謝你的慷慨,但……”
但這是不是不太好?
“不用謝,”阿爾娜快樂地說。
班納特先生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嗯,好吧。”
他最後嘆了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纏繞起他的魚線,收拾好沒派上用場的其他餌料,然後站直了身體。
當他舉起沉重得離譜的水桶時,他幾乎能感受到魚正在拍打著水桶的邊緣。
總之,還是先回家吧。這樣想著,他又看了一眼仍舊在釣魚的艾薩斯,腳步輕快地往朗博恩莊園的方向走了回去。
確實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班納特先生認為,自己給出這樣高的評價,絕對不是因為他被這一桶魚收買了,而是透過方方面面的觀察得到的這個結論。比如說,艾薩斯不太愛說話,這樣的性格就很好,很得他的喜歡。
而阿爾娜則是又釣了一會魚,看見走道上來了另一個男人,和昨天從其他人那裡問來的形象對比了一下後,才匆匆把釣竿和桶收了起來。
“等一下!”她攔下了那個留著小鬍子、穿著灰色衣服的男人,“你就是福勒先生?”
那個陌生的青年皺著眉頭看她,臉上掛著碩大的黑眼圈。
“我就是,”他不耐煩地說,“找我有甚麼事情嗎?沒甚麼事情就讓開。”
這話非常不客氣,但阿爾娜完全沒被嚇到。
“我聽說你是個出名的工程師,”她開啟面板確認後,才興高采烈地說,“我在倫敦的工廠還缺一個工程師,研發馬車減震裝置,你有興趣嗎?”
福勒先生愣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下來,“我確實曾經在這些小玩意上有點名氣。但說實話,我最近暫時沒有去倫敦的打算。我在附近有事要辦。”
他客氣地點了點頭,“謝謝你對我的恭維,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但他正想從左邊繞道過去,就發現左邊被眼前的陌生工廠主堵住了。
……怎麼回事?
福勒又向右邊邁步,然後發現路又被這傢伙堵住了。來回幾次之後,他徹底失去了耐心。
“我已經拒絕了你,這位不知名的先生,”他冷淡地說,“我覺得我已經表述的很明白了,我暫時有事。如果我的事情解決了,我會考慮的。”
在他話音落下後,眼前的人一個箭步衝了上來,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彷彿就在等他這句話。
“我很空,”嗅到任務釋出氣味的阿爾娜快樂地說,“有甚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福勒乾巴巴地說,“很抱歉,沒有。這是我的私人事務。”
阿爾娜盯著他,覺得對方的身上一定有支線任務可以接,“我叫阿爾娜.艾薩斯。”
她把水桶往對方手裡一塞,非常靈活地說,“現在我們是朋友了!好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嗎?”
福勒下意識握住了水桶的把手,感覺這桶真是該死的沉。
他一低頭,發現裡面全是活蹦亂跳的魚,恐怕是起了個大早就開始釣,才釣到了這麼多。
面前工廠主的誠懇和熱情讓他有些猶豫,而阿爾納.艾薩斯這個名字,也確實博得了一些他的信任。
這是一位願意捐出身家對抗霍亂、得到了陛下褒獎的好人,也是一位事業有成的商人。
艾薩斯先生來邀請他的心相當懇切,他昨天打聽過,這位工廠主昨天剛到赫特福德郡、參加完晚宴,今天早上還特意早起,為他釣了一桶魚作為禮物。
無論如何,對方的人品是值得信賴的。
糾結了一下後,福勒才做了個手勢,“我想我確實需要一位幫手。請跟我過來吧,艾薩斯先生,這個故事有點長,我們最好不要站在路邊聊。”
*
就這樣,阿爾娜順利地混進了福勒租下的房子。
這裡有點舊了,陳設過時,有些灰塵,顯然房子的主人已經很久沒心思再找人打掃了。
“請坐吧,”福勒先生做了個手勢,讓這位來自倫敦的工廠主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其實這是我個人的一件私事。”
他沉默了片刻,才說,“我有一位愛慕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艾麗絲.魯卡斯爾。她就住在銅山毛櫸附近。那是一個大房子!她從兒時就生活在那裡了,雖然那棟房子並不舒適,但也是她的家。”
“我是去年搬到這裡來的,當時在梅里頓的舞會上,經由她的父親魯卡斯爾先生的介紹,我們認識了,”他繼續說著。
這時僕人端上了兩杯茶,他把一杯推給艾薩斯先生,才端起了另外一杯,“她是個溫柔、恭順的姑娘,對她的父親來說太好了,完全不值得。自從她母親過世、父親另娶後,她就過得不好。我和她認識後,很快迷失在了她的笑容中,心甘情願地變成了愛情的俘虜。”
見坐在對面的艾薩斯一個勁地點著頭,認真地聽著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福勒放下了心。
“但就在去年的九月份,她的父親忽然宣佈,她離開了這裡,去了美國費城讀書,”他沉沉嘆了口氣,“這怎麼可能呢?一個年輕的、親生母親已經去世的姑娘,在外國無親無故,又怎麼會獨自一人動身離開?更別說不久前我正在和她商量訂婚的事情。但她的父親堅持這一點,並且屢次拒絕我登門拜訪。”
用手臂支著下頜、懶洋洋地發呆的阿爾娜聽到這裡,立刻精神了起來。
“一定是被她的父親藏起來了!”她毫不猶豫地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魯卡斯爾先生堅持他的女兒已經離開了,並且聲稱如果我再上門,那麼我就是在騷擾他。他們家靠近公路,於是我總是整日守在路邊,想方設法地看看愛麗絲小姐是否會出現,”福勒愁眉苦臉地說,“他會定期參加梅里頓的聚會,因此偶爾會不在家。我昨晚試過趁他不在,偷偷潛入進去。”
他指了指自己破破爛爛的褲腿,“然後我發現他養了一條狗,就拴在廚房邊上。在那之後,我守了一個晚上,直到白天也沒找到下一個機會。”
阿爾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了鋼管。
“沒關係,”她相當可靠地說,“我可以對付狗!”
————————!!————————
[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