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同伴:一起來吧!
白教堂的早晨總是演奏著同樣的悲慘交響樂。
患肺病的女裁縫乾咳不止,賣魚的婦人叫賣著昨天的捕獲物,鐵匠鋪傳來有節奏地敲擊聲,伴隨著某個看學徒不順眼的店主的尖聲咒罵,日復一日。
孩子們在小巷中飛奔,有些不慎走入這裡的倒黴蛋的衣服就被劃開了一道口子,塞著皮夾的口袋變得空空如也。
這是正常的,是完全可預見。
因此,無論是這裡原本爭地的兩個幫派用了火炮,還是附近的土地換了個新主人,對於這條街道的人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好吧,可能火炮有點太過激了。
但就算那兩個幫派的人全死完了,那又怎麼樣?
會有新的幫派出現,填補空缺,白教堂有自己的生存方法,就像這一部分的錢總要交給誰一樣。
直到一連幾天過去,這個街道附近的人們才咂摸出一點不對來。
首先發現這點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寡婦。
她在某天開啟寄宿公寓的百葉窗的時候,忽然意識到水槽上沒有新的血跡,垃圾桶裡也沒了那些宿醉的男人。通常的咒罵聲、玻璃破碎聲和偶爾的手槍聲已經被詭異的寧靜所取代了。
而沿著小巷,一個年輕的小孩正往廢棄的麵包店外牆上踢著足球。
通常來說,這個位置下總是停駐著那些喝的爛醉的幫派成員,但現在已經有很多天沒看見他們了。三天?四天?
取代這些傢伙巡街的是另一個人。
在隔幾條街有著一間大工廠的艾薩斯,總是閒著無聊般在街上溜溜達達,然後才轉道另一條街,回自己的工廠。
艾薩斯平時並不是在這幾條街道活動的,因此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很多人這才知道,這個恐怖的以一戰十的工廠主在周圍買了塊地。
在艾薩斯的巡視下,那些通常會在日出前吵得不可開交的幫派成員都老老實實地早起晚睡,準時準點集合,穿著幾乎可疑的整潔衣服,把汗水和口水全部向著那塊土地傾瀉。
可能也不敢罵的太髒,畢竟沒人不害怕這位工廠主的鋼管。
但是說實在的,這些人不在街面上找事做,而其他打著壞主意的傢伙也不敢冒頭,一時之間讓整個街道的治安都變好了不少。
白教堂不相信和平。
但是至少這條街道上,所有人都知道現在這裡說話算數的人是誰。
到了晚上,人們開始打賭艾薩斯的善良會持續多久。
“聽說黑老鼠的夥計們正在修理屋頂,”皮鞋匠含糊不清地說,斜眼看著門口,不忘往自己的酒杯裡倒酒,“昨天我還看見一個人在抹平水泥的時候哭了。”
鄰桌的寡婦把圍巾拉緊了一些,“總比把別人打死要好。雖然我得說,我懷疑週五他們就會捲土重來。”
另一個年輕人笑嘻嘻地開口,“知道為甚麼嗎?”
他朝著東邊的工廠猛地伸出大拇指,“據說,那個工廠主看了一眼‘黑老鼠’和豺狼幫的夥計們,帶著微笑。現在他們像是聖人一樣幫忙造房子。”
所有的顧客都在酒館裡不寒而慄。
“笑了?”酒吧女招待吸了口氣,差點把酒灑出來。
這個年輕人冷酷地點點頭,“和我奶奶淹死我的寵物鼠之前一樣的微笑。”
一陣沉默。
“但沒人再來收費了!這是好事,不是嗎?”另一個聲音小聲說。
“說不定這是一個新的騙局,比如說先讓大家放鬆警惕,然後再雙倍收款,”老修鞋匠使勁摔下他的大酒杯,用他那雙通紅的眼睛掃視著房間,像是期待著殺手從陰影中出現,“至少黑老鼠不會讓外人來靠近我們的地盤。”
另一個就坐在他邊上的漁婦哼了一聲,“愚蠢的老傢伙!你認為那個工廠魔鬼會讓任何人攪亂他的投資?”
她指了指對面,“看見沒有,這傢伙甚至敢午夜獨自走在碼頭上。沒有人敢碰艾薩斯。甚至連老鼠都不敢。”
意識到這傢伙就在附近,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艾薩斯晚上不回家的嗎?這麼晚了,為甚麼還要扛著魚竿四處走來走去?
對於阿爾娜來說,她還是挺喜歡這塊新地盤的。
雖然她的土地在這個街區內只佔一小部分,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整個街區現在都對她極度友好。
這是她從前得到待遇的升級版本!
為了監督工地施工,阿爾娜完全更改了往常的習慣,早上起來先去工地看一圈,再往工廠過去,晚上再去一趟工地。
沒辦法,這裡的小偷太多了!
按照系統給的清單,阿爾娜買了很多新的建築材料,都僱馬車拉了過來、堆在附近的倉庫裡。
但材料總要每天搬出來,萬一有小偷偷走了怎麼辦?
還好,雖然阿爾娜的工廠忙不過來、只有幾個人偶爾會來幫忙,但現在她有了一批免費勞動力。
第一批自願加入的時候,她還是承諾了包飯和發一點工資的,但第二批加入的時候,居然承諾了不要午餐和工資。可敬的奉獻精神。
每天阿爾娜出現的時候,就能看見這些人精神抖擻地站在泥地上,由他們的帶頭大哥帶領著,開始一天的工作。
不喊累、不喊苦,有時候還會做著做著哭起來。
當阿爾娜詢問他們的時候,她才知道這些人是被感動哭了,感謝阿爾娜給了他們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有趣的是,他們早上還有一個固定的晨起喊話環節。
阿爾娜那天到這附近的時候,就聽見這些人聚在一起,而他們的帶頭人則是站在最前面,說著甚麼“艾薩斯”甚麼“幹活”之類的話。
她嗖的一下就竄了過去,生怕是這些人有臨時任務委託給她。
然後那兩個壯漢一回頭看見她的時候,可能是有點小羞澀,支支吾吾的。
阿爾娜對這種情況已經很熟悉了,有些NPC就是需要再三追問、多次反覆,才會刷出一些任務。
“你們是遇到了甚麼麻煩嗎?”她直接出擊。
正在計劃一場反擊的歐馬利和皮特的冷汗都流下來了。
“……沒甚麼,我們只是在聊天,”歐馬利乾巴巴地說。
阿爾娜狐疑地掃視兩人,“真沒別的?我聽見你們提到了工作。”
她飽含期待,循循善誘,“是不是工作遇到了甚麼難處?或者生活遇到了甚麼不方便的地方?”
歐馬利和皮特感覺自己都要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不……不是,我們只是有這個習慣,早起……聊聊天,比較大聲,”皮特趕忙解釋,生怕自己現在的午餐和一點工資也全沒了,“可能還要讚美一下工作和生活。”
他硬著頭皮說,“就像禱告。這是我們的習慣。我的小夥子們很喜歡工作,我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在這些人再三強調沒有任何困難之後,阿爾娜非常遺憾地走開了。
她是對這些免費勞動力很滿意的,並且計劃這批人幹完之後再繼續給他們安排新的活。
比如說,她覺得這條街道的衛生狀況沒有她工廠附近的街道乾淨。一定是需要一些街面清掃工!
沒辦法,他們表示自己就是要幹活,不幹活不舒服,能拿這些人怎麼辦呢?
不過,最開始請來的建築師暫時打消了她的念頭。
“六層樓?到處都是加固的承重柱的那種?”這位被維克斯推薦來的羅克先生用手指敲了敲寫著要求的羊皮紙,“顯然,四十個人足夠了,如果你的預期完工時間在二十一世紀的話。”
他深深吸了口氣,“我親愛的艾薩斯,四十個改過自新的惡棍幾乎派不上用場,這不是慈善專案,這是結構工程。如果你想讓整個建築在一年內完工,你起碼需要這個數字的三倍。”
阿爾娜已經開始思考能從哪裡再搞來八十個人了。
……附近的街道?
看出新僱主在想甚麼,羅克的頭感覺都痛了起來。
來之前,維克斯就告訴他這位大名鼎鼎的工廠主可能有一點出格。這看來不是一點。
從沒有諮詢過專業人士就擅自動工,到這些可疑的施工人員,到處都是問題。
明明這傢伙根本沒幹過建築工程,但就是很自信地告訴他,只要畫好線、往上蓋,把材料堆上去,房子就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艾薩斯以為這是蓋帳篷嗎,只需要一塊布、一個木頭支架,就完成了?
基督啊,最恐怖的是,當羅克告訴艾薩斯“這些地方做的不好,需要重新調整”的時候,艾薩斯居然袖子一卷,說著“就知道免費的就是不靠譜”,居然打算親自下場幹活,表現得彷彿是櫃子裝錯位置需要重新拆開,或者地要重新犁一圈。
只能說,艾薩斯在外流傳的古怪名聲多半不是假的。
“需要專業人員,”羅克用力地敲擊藍圖,讓羊皮紙顫動了一下,“然後是承重柱、管道工程……”
他還在阿爾娜的草圖上圈了一下,“這是甚麼?”
“我想在這裡建一個雕塑,”阿爾娜自信地說,“你覺得怎麼樣?”
她頗為期待地看著建築師,眼睛亮晶晶的。
羅克拿起羊皮紙,皺著眉頭看上面的批註,幾乎以為自己是不是記岔了,“……你是說,建一個五層高、兩棟房子那麼大的雕塑?”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我想要個鵝形狀的,”阿爾娜點點頭,“如果不行的話,按照我的樣子塑一個也可以……”
然後就被羅克無情否決了。
最後,這塊地方被劃定為公寓樓區域,而鵝的雕塑則是改在了工廠的正前方,放在大門的裡面,防止遺失。
因為方案變更,需要重新調整佈局,在福爾摩斯的推薦下,阿爾娜把這片地方的總工程委託給了一個承包商,把自己的免費勞動力也安排了進去。
在建了又拆、拆了又建之後,這些幫派成員已經沒了脾氣。
因為工廠主總是出現在他們竊竊私語的時候,他們根本不敢做出甚麼破壞舉動,先是跟著挖土工和石匠重新挖掘地基、鋪設磚石,又跟在泥瓦匠身邊砌築承重柱磚牆、搬運磚塊、攪拌灰泥。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過去了。然後是幾周過去。
經驗豐富的安裝工教會了他們怎麼安裝支撐樓板的內部鐵製承重柱,而木匠教會了他們怎麼搭建腳手架、安裝門窗、架設屋頂。
甚至有個好心的起重機操作員還讓他們嘗試了一下怎麼操作人力起重機!真是奇妙極了!
“就這樣過下去也不錯,對吧?”老皮特捧著一個盤子,滿足地吃著肉餅,不忘和自己的死對頭說話,“我們現在至少還有一頓飯,有一點錢。”
只混上了一頓飯的歐馬利嫉恨地看了老對頭一眼,沉思了片刻。
“雖然說工廠快完工了,但是我聽老闆說,還有幾棟公寓樓要建,”他悄聲說,“兩條街外的那些人最近好像很閒……”
“老瘸子在去年夏天的擲骰子游戲裡還欠我五先令,”老皮特嘿嘿一笑,“他以前聽說是個瓦匠。”
歐馬利哼了一聲,“還有賴尼,他也很會用木槌。我敢打賭,他會喜歡這種誠實工作的機會的。”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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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