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對比:和我不同。
對於一個以從不妥協、從不動搖的自制力而自豪的人來說,桑頓對於艾薩斯的行為頗為惱火。
從這傢伙舉起他的號牌,到把他拖到這間辦手續的小房間,他一刻也沒有停下過生氣。
這個無禮的傢伙對於正常交際的界限沒有一點概念嗎?
“我有工廠要監管,”他生硬地拒絕了,“下午四點我得回到米爾頓。”
然而,桑頓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可能是艾薩斯的競拍順利的不可思議。
“要麼你在拍賣會上運氣驚人,”在他們走出小房間時,桑頓低聲嘀咕著,“或者每個人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關於那個地塊的事情。”
而在米爾頓,無法解釋的交易要不意味著天意,要不意味著隱藏在背後的毒蛇。
在這種擔憂中,桑頓掃過了艾薩斯樸實的表情,沉沉嘆了口氣,“我們先去看看那個地方。說實在的,你拍賣之前沒有詳細瞭解過這塊地的情況嗎?”
阿爾娜頗為無辜地眨了眨眼,看向邊上的律師格林。
半小時後。
桑頓面無表情地聽著律師格林詳細地講述著那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的表情隨著每一次的事件出現而變得越來越陰沉。
當律師講述到“三起未偵破的勒死案”時,桑頓的臉色已經不是難看能形容的了。
“萬能的主啊,”他喃喃。
只有瘋子或者有鋼鐵般意志的夢想家才會心甘情願地踏入這樣的泥淖。
但從艾薩斯愉快的表情來看,桑頓完全不能確定這傢伙屬於哪一類。
桑頓的表情相當地難以置信,他深深吸了口氣,轉向阿爾娜,“你聽見了嗎?這是……幫派地盤。額外徵稅。遺留的各類複雜情況。”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砸在本就破爛的牆上的重錘,任何一個理智的工廠主都會看見這種地方之後在胸口畫十字,然後光速逃跑。
然而,艾薩斯就在那裡點頭,帶著謎一般的微笑,好像他們在討論的是屋頂站著的小麻雀,而不是潛在的被謀殺風險。
老天,這傢伙笑得簡直像是在鄉村集市上贏得了一隻獲獎母豬。
律師格林笑了起來,“我們這位年輕的朋友相信逆境孕育機遇。”
他聳了聳肩,“當然了,我也相信艾薩斯能夠應對這些。”
文書工作有他的協助,基本上不是問題,並且艾薩斯和那位伯爵夫人的友好關係完全可以讓他們省去不少麻煩。
至於那些可怕的幫派……
要知道,不是所有人的工廠都有兩百多個對工廠主忠心耿耿的工人的,並且無論是舊齒輪廠的工人們,還是新廠的那些工人,都願意為自己的老闆賣命。
而更有利的是,齒輪廠的那些工人在對自己老闆的保護欲上尤其出色,連律師格林都聽說過維克斯是怎麼被債務人逼上門,怎麼被差點按在地上,又是怎麼被那些工人救出來的。
那些工人大鬧了一通,雖然驅趕走了那些趁機瘋狂壓價的禿鷲,但也同樣使得很多工廠主對是否收購工廠、接手這些叛逆的工人存有疑慮。
但艾薩斯干的很出色,對這些工人也一直非常好。
相對而言,那二十來個閒散混混組成的幫派算甚麼?
桑頓覺得自己與這兩個人格格不入。
“你們這是去送死,”他直白地說。
“但是隻要你去艾薩斯的工廠看看,”律師格林眨了眨眼睛,“你就會發現,這絕對是一場可以預見的勝利。”
他轉向阿爾娜,“我也建議你和你的工人一起去那個地塊,而不是自己一個人去,艾薩斯。”
阿爾娜從發呆中回過神來,用力點了點頭。
也是,新拿到地塊肯定要修繕、重建,她現在可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有人幫忙為甚麼不用?
“那你要去我的工廠看看嗎?”阿爾娜熱情地朝著桑頓發出邀請。
面前這傢伙的臉龐稜角分明,氣質嚴肅而冷峻,雖說看起來也有三十來歲了,但看起來仍然十分英俊。
上次遇到這種長相的傢伙還是達西和賓利,而這兩個傢伙投資了她的香水生產線一大筆錢。
因此,阿爾娜堅信,這一定是個重要的NPC!
得想個辦法把他忽悠到工廠看看。
說不定像是賓利小姐一樣,一不小心,他就投資了一大筆錢呢?
桑頓抿緊了唇,看起來有些嚴厲。
“……最多一個小時,”他最後還是對這位新認識的朋友屈服了,“然後我得回家照看我的工廠,還有我的母親。”
“我就不去了,”律師格林看了看錶,“我還有事。你們玩得開心。”
他停頓了一下,還是多囑咐了一句,“……不要一個人去那塊地方,艾薩斯。”
*
當桑頓跨過門檻的時候,他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這個陌生的地方。
一部分工人在院子的另一個位置對馬車懸架進行著改良,管家模樣的人正坐在邊上的椅子上,不耐煩地等待著。
另一部分工人在工廠的大廳裡,正握著工具對手上的零件加以處理,履帶傳遞著這些一點點完成組建的馬車減震裝置,最後成品被迅速地裝入箱子裡。
他跟著這裡的工廠主在車間中穿行,有時候能聞到一股馥郁的香氣,探頭一看,發現另一個車間正在配比著陌生的試劑。
另一側,工人們正忙著將木頭拼裝成椅子,再用金屬框架加以穩固。
但吸引他的不僅是這裡的產品的多樣性。
當艾薩斯走過去的時候,這些車間自發響起了合唱聲。
“老闆!”
“下午好,艾薩斯先生!”
“先生,今天過得怎麼樣!上帝保佑你!”
一個正在打磨齒輪的壯漢甚至自發停了下來,朝著艾薩斯的方向摘了一下帽子,行過禮之後才返回工作崗位。
桑頓本能地皺緊了眉頭,看起來有些困惑。
在米爾頓的工廠中,當他走進車間的時候,他的工人都會低下頭,只有在他轉過身後這些人才會說話。
在桑頓自己的理解中,工廠主與工人之間的關係是充滿了恐懼和怨恨的。
面前呈現出的友情對他來說像埃及的楔形文字一樣陌生。
這些人腦子進水了?受到了威脅?
似乎都不太可能。
工人們帶著輕快的動作繼續著工作,與艾薩斯的交談夾雜著笑聲,偶爾還會開玩笑地聊到最近的生產難題。
就在附近,一個十幾歲的學徒努力地調節著一個活塞桿,似乎是哪裡出了差錯,他滿頭大汗地掰了半天。
他往周邊看了看,似乎期待著有誰出現幫他一把。
就在這時,艾薩斯毫不猶豫地蹲了下去,伸手直接幫他把那個地方掰直了。
搶到了這個臨時任務,阿爾娜鬆了口氣。
“就是這樣,”她演示,“應該是誰之前不小心把東西放在這裡,那個杆被壓彎了。”
之前她總能在工廠裡接到不少員工發放的小任務,但最近總有其他員工在她到達之前就把所有事情解決了。
阿爾娜拍拍沾了點灰的衣服,直起身來,笑眯眯地接過小朋友遞過來的餅乾,一口吃完。
而桑頓看著這場交易,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這很奇怪,”他喃喃,目光掃過工作區。
沒人監管這些工具的使用,沒有監管者揮著鞭子。按理來說,缺乏這些東西會讓工廠飛快地崩潰。
然而活力正從這家工廠的每一個角落溢位來。
“你把這裡經營的像是個新教聚會地,”桑頓勉強地說,“沒有紀律,也沒有明確的層級。”
他停頓了一下,不情願地承認,“然而你的產量能把同行嚇得崩潰大哭。”
“畢竟是我的工廠,”阿爾娜自豪地說,“非常不錯,對吧?”
她領著桑頓走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請他坐下,然後期待地盯著他一直看。
看也看完了,見到這麼有潛力的工廠,是不是應該投資一下?
給個幾百幾千英鎊都可以,她不嫌棄的。
桑頓腦子裡則是在想些別的。
“我承認,你的工廠模式很好,”他細細思考著,“但這隻適合你的特殊情況。你有創新發明,有自己的專利,你的生產成本很低。高利潤可以寬恕很多罪過。”
“但是棉花不一樣,”他想到自己的情況,發出一聲毫無幽默感的輕笑,“只要能在每一碼省下一便士,就能決定數百人是吃飽還是餓死。”
他在米爾頓開的紡織廠不就是這樣嗎?如果不想方設法壓低成本,他的工廠很快就會被擠垮,那些工人只會淪落到失業的境地。
阿爾娜沉思了一會,從桑頓的話裡歸納出一個概念。
“所以說你快要破產了?”她恍然大悟,朝著這個傢伙伸出手,鄭重承諾,“到時候通知我一聲,我會去收購的。絕對公平的價格。”
原來是和維克斯一個情況!
並且還是來自新地圖米爾頓!
桑頓最初的反應是猛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被嚴重冒犯了。
然後現實讓他洩氣了。
顯然這是個玩笑,畢竟如果艾薩斯是認真的,那要不這傢伙是個最糟糕的機會主義者,要不這傢伙是個誠實的傻瓜。
相對於艾薩斯順風順水的那些發明創造來說,在紡織業擠掉同行、奮力前進確實是非常困難的。
上漲的工資成本,關稅導致的貿易量下降,每個工廠主都恨不得把競爭對手原地殺死一百次,以獲得更多訂單。
“厚臉皮的混蛋,”桑頓無語地感嘆,但令他自己都有些驚訝的是,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吧,祈禱我們兩個都不要落到窮困潦倒的境地。但如果天意如此……”
因為他實在不常露出笑容,這個笑容使他整個人都明朗起來。
他伸手握了一下朝他遞出來的那隻手,“管好你自己的賬本,艾薩斯。不然說不定我會趁機編一個悲慘的故事,敲詐你一大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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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