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好吃:還要!
早上五點半。
宿舍外的鐘聲鏗鏘作響,就像是審判日一樣,把迪桑、提米和丹尼一起嚇醒了。
在狹窄的床上,三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同時擦了擦眼睛。
在他們的周圍,律師和小商人的兒子仍然在他們的絲綢枕頭裡呻吟著。
當然,這些出身體面的男孩從未給齒輪上過油,也沒有被烙鐵燙傷過手指。
睡在下鋪的迪桑先坐了起來,眯著眼看著灰白色的光線從窗戶爬入這個狹窄的臥室。
他的肚子仍然記得這個時間,多年來,飢餓的疼痛一直在這個時間折磨著他,直到他們好心的工廠主伸出手,把他們從白教堂的汙穢中拖出來,拖入這個乾淨得多的地方。
實際上,大多數學徒都並不知道老闆和愛小姐是怎麼把他們這些學徒分散送進這些學校的。
現在的大部分學校都對入學的孩子有稽核,從家境到父親的名望,但他們這些孩子一無所有,或者父母在向標準的反方向瘋狂努力。
說不定是因為工廠主因為雙層上下床和學校的負責人有了合作,然後順理成章地把他們送進來了?比如說洗衣女工的兒子,和他們一樣得到了破格學習的機會。
迪桑又看了一眼這張狹窄的小床鋪,聽說現在的寄宿制學校大部分用的都是這種床了,不佔空間,能夠收下更多的孩子。
他們所在的這所機械技工學校也是一樣。
提米踢掉了毯子,小心翼翼地從床架側邊的樓梯上爬了下來。
“聽說我們今天要學三角學,”他悄聲說。
丹尼應了一聲,重複著上一節課老師說的話,“三角建立橋樑,橋樑承載火車,火車造就帝國。”
他哈了口氣,然後在玻璃上輕輕畫了一個愁眉苦臉的小人。
作為學校裡的異類,他們幾個當然是不受歡迎的。同學們會嘲笑他們帶著白教堂特色的俚語和口音,但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為甚麼要掩蓋自己曾經是貧民窟的老鼠?他們來自那裡,但學得比所有人都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三個人洗漱之後就慢吞吞地走進了餐廳,坐在了自己被分配的位置上。
一個金髮的男孩對著迪桑傷痕累累的指關節皺起了鼻子。
“喂,貧民窟出身的,”他高聲說,“打算用那雙爪子修鍾嗎?還是去清掃路面?”
迪桑瞥了他一眼,對於長期面對混亂的孩子來說,這種程度的嘲笑毫無殺傷力。
“不,”他以一種甜蜜的腔調說,微微抬了抬手,“你要是再說話,我就用這個砸爛你的腦殼。”
又是一天的學習。
直到下午的課程結束,當其他學生拖著腳步去參加板球比賽或秘密紙牌遊戲的時候,迪桑才向自己的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他們溜回了宿舍,點起昏暗的煤氣燈。
一直等到兩側房間的腳步聲也全部消失,才從床墊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
圖面上畫著的正是已經在工廠中鋪開線路生產的可調轉椅,應當是迪桑自己畫的,細節處有些粗糙。
作為他們這群學徒中最有天賦的那個,露西既是他們萬能而嚴厲的姐姐,又是他們永遠的目標和榜樣。
“我們不是天才,”迪桑承認,虔誠地用手指描繪著上面的線條,“不過,我想我們可以學習一下露西的想法……也做點甚麼,對吧?”
他也想為工廠主做點甚麼,讓別人提到工廠主的時候,不是嘲笑“浪費了一大筆錢,誇張地送了一群泥裡爬出來的孩子去上學”,或者其他在白教堂的惡毒的竊竊私語。
提米點了點頭,“我們需要一個方向。做點甚麼?”
丹尼的手臂壓在一本借來的物理課本上,左挪右挪,總是覺得趴在低矮的床鋪上討論不太舒服。他的腦子閃過了一個新的主意。
“要不從這張床開始。我覺得這張床可以改成一張書桌,或者再加點櫃子、架子,適合我們這些需要學習的傢伙。如果我們重新計算上面的壓力分佈,”他咬著鉛筆頭,“嗯……”
地板忽然開始嘎吱作響。
躲在迪桑的床鋪上的三個人猛地回過頭,把那張紙藏了起來。
但門口並非是他們那些傲慢的同學,而是洗衣女工的兒子詹金斯。
詹金斯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把蘋果從一隻手扔向另一隻手。
拋了幾下後,他把蘋果扔給了迪桑,“聽高貴的先生們說,你的資助人最近忙得不可開交,又大賺了一筆,大概走了些關係,讓你們獲准每月回工廠過一個週末。有人會來接你們。”
這個訊息像是閃電一樣襲擊了他們。回家。
這三個男孩在剩下的上學夜裡狂熱地計算著,彼此分擔著任務量,又在課間偷偷修改著他們的設計。
當到了休息日,工廠的馬車進入視野時,他們的圖紙被小心翼翼地裹在包裡,最後傳遞到副廠長維克斯的手上。
“然後維克斯先生就立刻帶我們去了後面的倉庫,”被臨時從宿舍裡喊過來的迪桑撓著頭,“還有其他的老工人幫忙,我們花了一個晚上,就把設計圖變成了現實。”
他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這只是一個小變動,而且,也是老闆先發明的雙層床給了我們靈感,我們只是在原來的基礎上進行了加工和改造……”
阿爾娜先確認了自己的鋼管還在揹包裡,沒被拿走當成新發明的一部分,才鬆了口氣,繞著面前的上床下桌走了一圈。
實際上,這架雙層木床被改造的面目全非,孩子們把框架換成了承重能力強的鐵柱,又用螺栓在銜接處進行了多次固定。
而在框架下面,卡著一張嚴絲合縫的桌子,邊上配了一個鉸接的油燈支架和一個用廢舊木板拼接成的櫃子。還有人拿了一張可調轉椅放在旁邊,和桌子恰到好處地配成了一套。
丹尼驕傲地踢了踢框架,“像是議會一樣穩固!為了測試,我們在上面蹦了三次。”
“是啊,”迪桑吐槽,“在那之前,你就用極其不整潔的形象把維克斯先生嚇哭了。”
維克斯的臉漲紅了,“我不是……那不是……”
他惱羞成怒,指了指梯子橫檔的位置,“看看這些小惡魔做的!”
這下換成幾個孩子變得臉紅了。
提米睜大了眼睛,趕忙伸出手,想要捂住那一塊的劃痕。
但晚了一步,極具好奇心的阿爾娜已經把他撥到了一邊,仔細端詳起來。
那裡刻著一串小小的首字母,顯然是眼前幾個孩子的名字縮寫,下面是一句簡短的話。
為了艾薩斯,那個給了我們尺子而不是打掃煙囪的掃把的人。
阿爾娜愣了一下,看了看幾個小孩,又看了看維克斯。
在她說出幾句令人尷尬的傷感話之前,她的手心就被塞了一顆滾燙的蛋。
“千萬別像維克斯先生那樣哭出來,”提米小聲說,“別聽那兩個傻瓜說的話,老闆,我發誓,在我們把圖紙交給他的時候,維克斯先生就看起來眼眶紅紅的,根本不是被丹尼醜哭的……”
他毫不留情地揭開了謎底,“肯定是被感動壞了。真難理解這些大人,是吧?”
阿爾娜莊重點頭,又捏了捏這顆煮熟的蛋。和雞蛋鴨蛋不同,更大一圈,並且更重。
“你們從哪裡弄來的?”她問。
“哦,我們在工廠的地裡看見的,應該是鵝蛋,”提米毫不在意地說,“就順手撿了幾個,偷偷在廚房烤了吃。結果還沒剝開,就被維克斯先生喊來了。說真的,附近有誰家的鵝跑到我們這裡來了嗎?”
他甚至摩拳擦掌,頗為振奮,“如果偷吃了我們的糧食,我們就能夠理直氣壯地把鵝留下了!鵝肉也很好吃……”
說著,這個只在上次的聖誕節時吃了一次鵝的孩子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就在這時,倉庫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隻鵝帶頭,剩下四隻鵝排在後面,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尋找著目標。
阿爾娜感到不妙。
而那隻帶頭的鵝在門口張開了翅膀,展開了完全戰鬥形態,小眼睛緊緊地盯著阿爾娜手裡的鵝蛋。
“……真的來了?”提米呆呆地說,感到哪裡不對。
按理說,可能會有一隻鵝溜進工廠,但一口氣來這麼多,怎麼跟要打架似的?
“可能因為這是我新買回來的鵝吧,”阿爾娜乾巴巴地說。
維克斯趕緊把這幾個倒黴孩子往身後拉了拉,而阿爾娜則是和那一群鵝對上了視線。
“其實你們都是我的鵝,”阿爾娜默默地舉起了手裡的鵝蛋,頗為真誠,“我吃一個沒關係,對吧?”
如果無法用話術勸服,那她也只能掏出鋼管了。
領頭的鵝一動不動。
阿爾娜也一動不動。
一人一鵝對視著,然後鵝像是吹喇叭一樣叫了一聲。
獲得了特別赦免的阿爾娜趕忙開啟面板看了一眼。
很好,這群鵝顯示還是友方的綠色。
阿爾娜小心翼翼地把殼剝開了,咬了一口。
她睜圓了眼睛。
孩子們吸了口氣,連鵝都在盯著她看個不停。
“……不好吃嗎?”其中一個人問。
阿爾娜搖了搖頭,又吃了一口。
“還挺好吃的,”她沉思,一口把剩下的吞掉了,又朝著鵝伸手,“再來一個?”
鵝憤怒地大步上前,猛啄了一下她的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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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