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租房:你喜歡的。
“現在打算去哪裡?”阿爾娜漫不經心地問,當馬車在路上緩慢前進時,她回頭看向蘇菲。
蘇菲咧嘴一笑,像是一個興奮的孩子一樣擺動著雙腿。
“實際上,哪也不去,因為我已經破釜沉舟了,”她宣佈,對於一個剛辭掉工作、又對後續住處沒有計劃的人,她顯得太高興了,“你們工廠提供住宿嗎?最好是窗戶開著的那種,我討厭化學煙霧。”
阿爾娜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然後靈光一閃,打了個響指。
一句話沒說,她調轉方向,直奔簡.愛的住處。
十分鐘後,阿爾娜拉著韁繩,在一家服裝店和一家餐飲店之間停下了馬車。
她跳下車,輕快地敲響了那扇飽經風霜的橡木門。
被速度嚇得差點跳車、還在平復呼吸的蘇菲目瞪口呆地看著阿爾娜,“你瘋了嗎?這是哪裡?”
現在是早上七點十分。
阿爾娜沒有遲疑,而是敲得更響,更有節奏,直到裡面響起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和低聲咒罵。
“愛小姐住在這裡,”她笑眯眯地說。
蘇菲的眼睛亮了起來。
當門嘎吱一聲開啟的時候,露出了一個戴著睡帽、殺氣騰騰的女房東。
女房東朦朧的眼睛從阿爾娜歡快的笑容上轉到蘇菲用久了的行李箱上,然後回到阿爾娜沾滿泥巴的靴子上。
“年輕人,”她咆哮著,收緊了她晨袍的帶子,“除非你有棺材需要搬運,否則九點鐘回來。”
她用力關上門——沒掰動。
女房東愕然抬頭,發現那位陌生的青年紳士對她燦爛一笑,這傢伙的手還牢牢地按在門上。
她又用了一下力。毫無用處。
在她的驚恐和困惑交織在一起時,蘇菲衝了上來。
“夫人!”她顫抖著聲音,“請原諒我,但我無處可去!”
她把手提箱抱在胸前,像是孤兒緊緊抓住最後一塊麵包皮,“這位好心的紳士是我的僱主,我暫時沒有地方落腳。愛小姐對你的評價很高,說你十分善良……”
女房東斜睨著兩人,視線上下打量蘇菲,又回到阿爾娜身上。
“租兩間房,”阿爾娜立刻說,“還有一個人沒過來。”
女房東皺起眉,不客氣地問,“你自己呢?”
阿爾娜指了指自己,茫然地說,“我?我有地方住。我住在貝克街。”
女房東看起來鬆了口氣,考慮到額外的租金收入,她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她說,“預付定金。”
阿爾娜掏出了錢包,而蘇菲則是輕快地和女房東點了下頭,就提著行李往上走了。
“我先去簡那裡放下行李,”她說,“老闆,預付的定金從我未來幾個月的工資里扣就行!”
*
今天天氣不好,外面還是一片昏黑。
簡住處的房門被敲響了,先是樓下的大門,然後是她自己的門,節奏激烈地表明瞭要不是火災,要不是出了大事。
雖然感覺樓下的聲音有些耳熟,但簡總覺得自己可能是幻聽了,畢竟有時候人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很正常。
星期天,孩子們不需要上課,她難得多睡了一會。
但今天看來天生就不適合睡個好覺。
也不知道是出了甚麼事。
睡眼朦朧的簡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仍然穿著她的睡裙。
她順手點了一支蠟燭,燭光照在她因為睡眠而有些泛紅的臉頰上。
蘇菲就站在門口,頭髮紮在腦後,穿著一身素淨的裙子,提著一個行李箱。
“我辭職了,”她宣佈,興高采烈,“立刻生效。”
燭光抖了一下,蠟差點滴落到簡的腳趾上,但她顧不上這個,驚愕地說,“你辭職了?今天?”
雖說蘇菲昨天確實簽了合同,但入職時間足足留了一週。沒必要這麼著急吧?
蘇菲輕快地從她的身邊走過,走進這個小公寓,把行李箱扔在床腳下。
“是啊,辭職,”她懶洋洋地說,“你們英國人稱為戲劇性地放棄壓迫性就業,或者別的甚麼。”
她向後撲倒在被子上,雙臂張開,“我不想繼續監督那些討厭的孩子,他們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會用針刺傷彼此。恐怖。”
簡凝視著那個行李箱,然後轉向她。
“你真讓人受不了,”她抱怨,伸手把她拉了起來,推給她一個備用的空茶杯,又把茶壺中的水燒上了,“先去吃點東西,你不能餓著肚子……”
她的話語消失了,因為她看見了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人。
工廠主艾薩斯正拿著兩把鑰匙,踢踢踏踏地從樓梯下走過來。
“我來了!”阿爾娜說,把其中一把鑰匙扔給了蘇菲,“按你說的預支了你下幾個月的工資。”
蘇菲舉高手臂,輕鬆抓住了鑰匙,檢視了上面貼著的房門號。
她笑了起來,指了指緊挨著的那扇門,“看來你得忍受我更長時間了,鄰居。說不定我們要一起乘馬車去工廠。”
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阿爾娜手裡的另一把鑰匙。
在她身後,蘇菲像是一隻得意的貓,對著茶杯打著哈欠。
“……所以說,剩下那個房間是給誰的?”簡慢慢地說,“你要從貝克街搬遷到我的寄宿公寓?”
“不是,我給南希租的,”阿爾娜輕鬆地說,“她一直在抱怨她在工廠的住處晚上有些太吵鬧。給她換個住處。”
“看來我們還會有一位新朋友,”蘇菲歡呼著,“南希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拽了一下簡的袖子,“你肯定認識,對不對,簡?”
簡沒回答她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冷冰冰地語調開口了。
“請告訴我,”她平靜地問,“南希有沒有請求在這附近租房?還是說這是你為她決定的,這是你的習慣之一?”
阿爾娜眨了眨眼。
“……沒有吧?”她不確定地說。
簡閉上眼睛整整三秒。
然後她沉沉嘆了口氣,“出去。我要換衣服,然後我們去通知南希這個不幸的訊息。”
蘇菲高興地舉起一隻手,“我也去!”
*
當阿爾娜把蘇菲帶進車間的時候,南希在檢查一個新焊接的減震器,頭都沒抬一下。
燈光照亮了懸浮的灰塵,其他的女人們圍繞在傳送帶周圍,高效地銼、錘和校準著手裡的零部件。
“嘿,老闆,看看你自己的工作臺,”南希笑著說,“我們在給你的馬車改裝新外殼。怎麼樣?結合了一些新技術。”
她指了指下面的輪子,“市面上找到的新材料,你想要的木輪胎外包裹橡膠。測試的時候確實能夠降低震感。”
說完之後,她才意識到阿爾娜身後還跟著一個新面孔。
南希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眯著眼睛看著蘇菲,“又一個離家出走的人,嗯?你被老闆打動的理由是甚麼,齒輪還是車軸?”
“也可以這麼說,”蘇菲咧嘴一笑,行了一個完美的屈膝禮。
她朝南希眨了眨眼睛,“看來你就是南希了,我是蘇菲.羅朗。聽說你是我在這個慷慨之家的獄友。這裡的食物怎麼樣?”
“飯食是熱的,能吃飽,但可能沒有你往常那麼精緻,”南希笑著說,和她握手,“歡迎你。”
然後她手裡被塞了一個檸檬。
南希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看自己的老闆。
果然,蘇菲正在把另一個檸檬塞入艾薩斯的手裡。
“看來你和老闆擁有相同的興趣愛好,”南希好笑地說。
要知道,工廠主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在每週的某幾天隨機給大家塞東西,有時候是貴的,有時候是便宜的。
“哦,不,這只是一個意外,我從準男爵家的廚房裡拿了這個。反正他們扣了我上一個月的薪資沒發,那拿幾個檸檬也完全沒問題,”蘇菲一本正經地說,“趁著簡不在這裡,我們抓緊。”
一進工廠的大門,簡.愛就被露西叫走了,說是有事找她。
“說到簡,”阿爾娜掏了掏口袋,把鑰匙遞給南希,“南希,我給你租了一間房子!就在簡的邊上,她的隔壁的隔壁。”
南希怔住了,她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睛睜得大大的,就像被人用魚扇了一巴掌,而不是得到一個位於體面街道的庇護所。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很低,被某種比煙霧更濃的東西弄得含糊不清,曾經的記憶籠罩了她,讓她回憶起白教堂那個廢棄的閣樓和費金搖搖欲墜的小窩。
“我們將是鄰居了,”蘇菲高興地說,“如果我沒記錯,你的房間應該和我相鄰。”
她笑眯眯地說,“我已經看過了。假設你以前也當過家庭教師,你就會發現,那裡有更大的床,私人火爐,更少的老鼠,以及房東太太養了一隻很吵的鸚鵡。非常大聲。”
南希深深地吸了口氣,朝著好心的新鄰居點點頭,又轉向了阿爾娜。
“老闆,我不是被老鼠叫聲嚇暈的脆弱小姐,”她雙手抱臂,“我的女孩和男孩們在這裡。我的工具也在這裡。這裡足夠好了。我要漂亮的窗簾和抱怨我在樓上跺腳的鄰居幹甚麼?”
蘇菲抬起頭檢查天花板,假裝沒看見南希用沾著油汙的袖子匆忙擦拭她的鼻子。
“你不喜歡?”阿爾娜奇怪地說,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嗯,好感上升了,於是她肯定地說,“你喜歡的。”
“……閉嘴,混蛋,”南希瞪了自己的老闆一眼,“如果我在之後的週末有空訪問那裡,我會去的。”
在多愁善感扼殺了她之前,她光速搶過了艾薩斯手上的鑰匙,“想教我如何打暈一隻愛管閒事的鳥嗎,法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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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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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維多利亞時期,靠租房獲得收入還是挺普遍的,像哈德森太太,算是那種小房東(她租客印象裡一直是福,而且服務其實比大房東更多更精細,價格也更高,僱有女僕處理部分雜事)
2.南希從小陷入賊窩,實際上是費金把她養大的,奧利弗當時住的賊窩就是一個小閣樓,大家都睡地上,南希長大後印象裡是和賽克斯同居(她和賽克斯是情人關係),從小到大住的應該都不是特別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