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打擾:正是時候!
阿爾娜把這個昏迷的司機塞進破爛的馬車框架裡之後,沉思了一下。
發現蘇菲一直在盯著她看,她顛了顛手上的棍子,遞了過去,就像是遞出一束奇怪的花,“試試看?”
“絕對不要,”蘇菲後退了一步,“你不可能是認真的。”
然後,她嘆了口氣,有點憤怒又有點好笑,最終摘下了自己的手套,拿起了木棍。
“實際上,在格拉斯,”她沉思著,握住了棍子,“我們一般用語言解決這個。”
說著,她一個用力,棍子偏離了軌道,敲在了垃圾箱上,直接折斷了。
“……哦,”蘇菲愣了一下,看起來有點遺憾,把那兩節丟進了垃圾箱裡。
馬車伕已經明智地閉眼裝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阿爾娜則是習以為常地嘆了口氣。
“在我失去我那根鋼管之後,”她喃喃,“我就沒找到過更耐用的。”
蘇菲哼了一聲,把她破舊的籃子掛在另一隻手臂上。
“帶路吧,老闆,”她看了看周圍,“我們距離工廠應該不是很遠,對吧?”
她總是幻想,如果她能夠從令人窒息的生活中偷溜出來,會發生甚麼事情,但街頭鬥毆絕對不在名單上。
然而她卻在這裡,跟著一個看起來瘋瘋癲癲的工廠主穿梭在白教堂的迷宮中,一半是驚嚇,一半是鮮活,帶著可能發生任何事情的魯莽快感。
阿爾娜點了點頭,領著她開始往不遠處的道路走去。
“很近,”她估算了一下,“大概五分鐘。”
蘇菲小心翼翼地跟上。
這條蜿蜒的路連線了不少狹窄的小巷,晾衣繩像是蜘蛛網一樣在頭頂縱橫交錯,潮溼的床單在寒風中飄揚。
蘇菲小心翼翼地跨過被捲心菜葉和煤灰堵塞的排水溝,她原本整潔的衣服下襬現在已經有些弄髒了。
當然,更藝術的說法是,沾染了一些城市的碎片。
她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工廠主會停下腳步,以實用主義的仔細檢查附近的廢棄板條箱或者管道。
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想。
就在艾薩斯的周圍,這座城市演奏著生存的交響樂,掃煙囪的人對著袖子咳嗽著,街頭販魚的女人們對著刀板上的鯡魚吆喝,一個單腿的老兵倚靠著自己的柺杖,向過往的行人售賣火柴。
他們在其中穿行,就像是融入這一團混亂中的兩顆細小的沙礫,並不起眼,但恰到好處。
直到蘇菲看見了不遠處的工廠,她才打破了那種舒適的沉默。
“你走在這些街道上,”她調侃,指了指周圍正朝著艾薩斯點頭問候的工人們,“就好像它們是你家的客廳。”
談到這個,阿爾娜回頭看了蘇菲一眼,重點檢視了她的好感值,發現沒變才鬆了口氣。
她也是最近才發現的,原來撿垃圾時遇見的人不同,好感度升降也不同。
像福爾摩斯會升好感度,大部分人是不變,而賓利小姐是會降很多。
“我倒是想,”她沉思,“你覺得我未來能拿下這片街道嗎?全面接管!”
蘇菲一個踉蹌,差點因為結冰的地面或者面前工廠主的話而滑倒。
“你的意思是……地契,對吧?”她聲音很低,環顧四周,像是在期待警察從附近的磚塊中跳出來,“就像大家理解的那樣,租約。”
阿爾娜睜大了眼睛。
“嗯……應該不是吧?”她誠實地說,已經在腦海中構思未來屬於她的街道,“整個街區。”
她比劃了一下,這個手勢可怕的包括了酒館、破爛的商店,以及有著可疑汙漬的公共水泵。
蘇菲愣了一下,既擔憂未來老闆的理智,又帶著不情願的欽佩。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往遠處看了看,正好看見了附近的工廠大門。
終於到了!
她鬆了口氣,很快又被那個巨大的銅製標牌抓住了注意力。
“你的標牌——”蘇菲脫口而出,“印錢廠?”
她睜圓了眼睛,“這簡直是預約斷頭臺的標準示範。”
正在往裡搬著一箱齒輪的山姆回過頭來,咧嘴一笑,“之前是‘有錢人的廠’,直到愛小姐威脅要把它燒掉!”
另一個學徒恰到好處的插嘴,“在那之前,是‘有錢的廠’!”
蘇菲的嘴巴張開又閉上。
“……我明白了,”她艱難地吞了一下唾沫,“那麼,倫敦警察廳……”
“每週嘲笑我們三次,”山姆高興地承認,“雷斯垂德探長說這比看馬戲表演便宜。”
“甚麼?”阿爾娜震驚地說,“難道那些人不是路過嗎?”
她憤憤不平,“太壞了!居然嘲笑我們!”
山姆默默看了一眼自家的老闆。
“實際上,老闆,”他小心翼翼地說,“上週二,一個警官問你去廁所的路。然後你賣了三箱稀釋過的空氣清新劑給他,因為你以為他在採購。”
阿爾娜撓了撓頭。
“既然他不是來買香水,為甚麼不說?”她茫然地說。
“可能是因為你面無表情的時候很嚇人吧,”另一個學徒說,“……或者因為你拿著一根木棍?”
蘇菲悶笑了一聲。
“好了,別再說更多的笑話了,”她宣佈,“帶我去你的實驗室看看。”
*
當蘇菲到達那間小溫室的門口時,她整個人都怔住了。
這個擁擠的伊甸園夾在車間之間,架子上的玻璃瓶排列整齊,每個瓶子裡裝的液體從晶瑩剔透到蜂蜜般粘稠的琥珀色不等。
“那個就是最初的空氣清新劑,”阿爾娜給她指了一下,“另一邊的是我們的實驗產品。最後的那瓶是現在的橙花配方。”
蘇菲像是一個被笛音召喚的夢遊者一樣向前飄去,指尖在最開始的那瓶晶瑩剔透的無色溶液上方盤旋,“像冰川融化一樣清澈。”
她把手套隨便一拋,扔在邊上,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瓶舉到燈下,然後用拇指蹭了一下塞子,讓塞子微微活動起來。
一次。兩次。
然後她熟練地扭動了一下,輕鬆把塞子開啟了。
當蘇菲低頭吸氣的時候,她的身體像是小提琴絃一樣繃緊。
“……這不是掩蓋氣味,果然,你消滅了它,”她的眼睛閃爍著,“怎麼做到的?某種活性炭懸浮液?酵素?”
她思考,又嗅了一下,“我沒試過的草藥搭配?”
一邊說,蘇菲一邊從她的破舊籃子裡面掏出了一個筆記本,快速地翻閱起來。
她在空白處潦草寫著筆記,就像一個飢餓的女人得到了一場盛宴。
阿爾娜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被上面層層疊疊的複雜方程式和胡亂塗抹嚇退了。
“看不懂,”她小聲說,“你在寫甚麼?”
“改良方案,”蘇菲頭也不抬,“還需要試驗,但我已經有了一些思路。”
突然,她的筆停住了,“等等。”
她眯起眼睛看著阿爾娜,“誰精確地幫你策劃了這個?橙花香味。你說過的有人幫忙。”
“嗯,她不讓我說,”阿爾娜老實地說。
說完,她愣了一下,趕忙搶救,“……你甚麼都沒有聽見。”
蘇菲的筆尖猛地在紙上劃了一筆,留下一個形狀非常像感嘆號的墨跡。
“哦——哈,”她放下了筆記本,慢吞吞地說,像是猞猁打量一隻肥碩的野兔一樣,優雅地圍著阿爾娜打轉,“所以說這是一個神秘的合作者。有才華,並很清楚自己擁有這份才華。”
她空著的那隻手撐在工作臺上,以高盧人的熱情侵入阿爾娜的私人空間,靠的足夠近,“看來是女的,那活著還是死了?”
“不告訴你,”阿爾娜非常警惕,“我說好了保密的!”
蘇菲呼了口氣,顯然有些沮喪。
她帽子上裝飾的那條絲帶飄了起來,一瞬間,她看起來又像是童年時的影子了,那個被禁止進入她自己家的工坊的女孩,把耳朵貼在鎖著的門上,只是為了捕捉能被她找到的任何知識。
然後她笑了,笑得甜蜜而可怕。
“很好,”蘇菲神氣活現地說,把小瓶重新放回架子上,仔細排好,“我們將遵守你的規則來玩這個遊戲。”
然後她重新湊了過來,直到近到距離足夠靠近阿爾娜的臉頰,“但是,保密人先生,你要明白,不管那傢伙是誰——我會找到她的。”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簡頭也沒抬,抓著手裡的東西就往裡走,“我聽學徒們說你在這裡,老闆,克拉奇第託我……”
她的話卡住了,眼睛盯著面前的場景。
蘇菲親密地彎下腰靠近工廠主的耳朵,微笑著,嘴角微勾,而艾薩斯像是一隻在雞舍中被突襲的狐貍一樣一動不動。
簡的腰板挺直,看起來很有氣勢。
“我打擾你們了嗎?”她冷淡地說,目光掃過蘇菲凌亂的捲髮,她臉上因為過於興奮而產生的紅暈,以及她丟棄在工作臺上的手套。
幸運的是,蘇菲沒有被嚇到。
她轉過身,朝著只見過一次的筆友伸出手,“簡!你來的時機正好,我只是在詢問你僱主的商業機密。”
她眨了眨眼睛,“不成功,唉。”
簡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然後她走上前,抓住了蘇菲的手腕,把她拽到了身後,“你這個荒謬的傢伙。你該慶幸,現在在這裡的是我。”
然後,她轉向了阿爾娜,把憤怒瞄準了自己的老闆,“還有你!你是被狼當食物養大的嗎,這麼縱容她?保持距離,難道我必須指派露西來監護你這個成年人嗎?”
蘇菲非但沒有變乖,反而咬著嘴唇,忍住了笑。
她能感受到,雖然簡怒火中燒,握著她手肘的那隻手卻異常溫柔,像是一位憤怒的姐姐。
簡深深吸了口氣,“你真是……蘇菲,別讓我後悔把你推薦過來。”
“還有這個,把這個簽了,”她把手中的一疊單據扔給老闆,“然後我就自由了,可以把這個不可救藥的傢伙送回體面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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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