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會見:這是生活?
週六,下午三點。
阿爾娜準時地到達了藥店外面。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羊毛外套,嗅著商店門口飄來的樟腦和乾草藥的氣息。
塞在胸前口袋位置的薰衣草花枝在倫敦一月單調的色調下顯得異常明亮,就像是對灰色的一次挑釁。
行人匆匆走過,他們的肩膀匆忙冷漠地擦過阿爾娜的肩膀。
兩個明顯出身上流社會的女人走過時向阿爾娜點頭致意,顯然把她誤認成了某個年輕的商人,正在為他生病的母親等待補藥。
“你的薰衣草看起來像是剛摘下來的,”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怎麼做到的?”
阿爾娜轉過身來,低下頭,發現說話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棕色裙子,正用她那雙銳利的綠眼睛打量著自己未來的僱主。
一頂帽子遮住了她大部分栗色的頭髮,但有幾根捲髮挑釁的從裡面逃脫了。
在微弱陽光的照耀下,那一小撮金紅色頭髮閃閃發光。
蘇菲.羅朗朝著這位異常沉默的工廠主挑起眉毛,朝著藥店的門點了點頭,“進去嗎?除非你更喜歡外面的寒冷天氣?”
阿爾娜點了點頭,好奇地問,“你的頭髮是染的嗎?金紅色?”
蘇菲愣在了半路上。
然後她突然大笑起來,把路過的牧師嚇了一跳、差點摔掉他手上的甘草根。
“我的上帝,”她喘著氣,用一條嵌著蕾絲邊的手帕輕輕拍著眼睛,“在英國五年,你是第一個問的這麼直接的。”
她靠得更近,彷彿在分享叛國的秘密。
“胡桃木殼和指甲花,”蘇菲承認,“準男爵更喜歡‘樸素的歐陸色調’,當然了,他的妻子認為所有天生紅髮的姑娘都帶有愛爾蘭的品格。”
在她和阿爾娜一起躲到藥店的溫暖環境中時,蘇菲的鼻子皺了起來。
“反正我不覺得叛逆需要顏料妝點,”她吐槽,“雖然我還是把該死的頭髮染了色。”
店主狐疑地抬頭看了蘇菲一眼。
她立刻縮小了一點,把模式調整成家庭教師版本,同時用氣音說,“稍後。”
阿爾娜歪著頭看了看蘇菲,然後到櫃檯買了兩杯藥用茶,遞給了這位有趣的姑娘一杯。
兩人在附近空餘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她低頭嚐了一口茶,有點嫌棄地皺起眉頭,“嗯……”
在藥劑師妻子的注視下,阿爾娜改口了,“還行。”
她又看了看那搓頭髮,“有推薦的染料嗎?我也想染頭髮!”
蘇菲正在喝這杯白蘭地佔比起碼百分之八十的茶,聽見這句話差點嗆到。
她叮噹一聲把杯子放下了,眯著眼睛看著阿爾娜淡金色的頭髮。
在藥店閃爍的燈光下,幾乎像是半透明的。
“你想——”蘇菲在聲音過高之前就回過神來,警惕地瞥了一眼店主,然後繼續熱切地低聲說,“你的頭髮是天使般的金色!格拉斯的調香師花大價錢在瓶子裡模仿這個顏色。簡直像是陽光被關在了線上!”
店主從他那堆幹蠑螈的櫃檯後面尖銳地咳嗽了一聲。
阿爾娜眨了眨眼睛,“想換個顏色。”
“好吧,”蘇菲也跟著眨了一下眼睛,頑皮地說,“如果你想偽裝自己,那就用咖啡渣,幾周後就會洗掉。”
她又喝了一口,視線飄向堆滿琥珀瓶的架子,手指遙遠地虛點在標籤上方。
丁香油。香草酊劑。
彷彿只是看著它們,她就能回憶起那些馥郁的香氣。
當蘇菲再次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更低了。
“我就問一個問題,說一句實話吧,你們工廠真的沒有調香大師嗎?”她聲音中帶著滿滿的難以置信,“那個香水我聞到過幾次,橙花的配方很精準。除此之外,那個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能夠在有香氣的基礎上除去其他的味道。”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更溫柔地說,“真的是你發明了那個嗎?”
阿爾娜看著她,笑眯眯地說,“這不止一個問題了。”
但她還是老實地說,“我是個工廠主,橙花的配方有其他人的想法。配方的專利已經申請下來了,你感興趣的話可以翻一下資料。”
蘇菲原本已經挪開了視線,看著另一側的那瓶佛手柑提取物。
但這句話讓她的視線又轉了回來,看著阿爾娜的眼睛,尋找著這位工廠主的話語背後一定潛伏著的謊言。
“一個工廠主,”她平平地重複著,法國口音在她的難以置信中變得濃重,就像在冬天過快變硬的焦糖,“你指望我相信那個公式——天才的發明,是個交易齒輪和彈簧圈的人偶然發現的?”
有很長一段時間,店裡唯一的聲音是藥劑師的筆尖在賬本上刮擦的聲音。
“……我的家裡人花了幾代人的時間,將氣味層層疊疊,”蘇菲喃喃自語,盯著藥劑師佈滿灰塵的窗戶,彷彿窗外是格拉斯陽光明媚的田野,“可是你的人和你的香水把這些氣味剝離了。讓自己的香味像是自然的呼吸。這太讓人氣憤了。”
頓了一拍之後,她的嘴角翹了起來,“以及太棒了。”
阿爾娜和她相視而笑,然後下一秒,店主妻子的掃帚開始越來越猛烈地接觸她靴子附近的地板。
她下一秒就跳開了,茫然地看著那把殘暴的掃帚在地板上抽打,驅趕著那些不購買藥店中價格過高的滋補品的遊蕩顧客,就像是祛除藥草抽屜裡的黴菌一樣。
“提前關門,”店主幹巴巴地宣佈,“清點庫存。”
而蘇菲顯然理解了這個明示,光速喝完了她的那杯茶。
“我們走吧,”她好笑地說,“看來我們得出去迎接寒風了。”
“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阿爾娜這個時候倒是提議,“找輛馬車去……海德公園?或者送你回去?”
她沉思了一下,有點遺憾等會不能扒車底免費乘車,但新員工即將到帳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或者我的工廠。你想去看看嗎?”
蘇菲猛地呼了一口氣,打量著這位青年工廠主的臉。
她心中家庭教師的那個部分正在計算著單獨與紳士在一起可能引發醜聞的機率,而屬於調香師女兒的那部分,已經開始心不在焉地摩擦著指尖,想象著沒測試過的香精的質地。
“你的工廠,”蘇菲最後堅定地說,“但前提是,你發誓沒人會認出我。”
她把帽子拉得更緊,幾乎只能露出一雙眼睛,“以及告訴我,你有適當的通風。我的過去可能是格拉斯,但無論未來怎樣,我拒絕死於業餘錯誤。”
“愛小姐在工廠裡,”阿爾娜思考了一下,“嗯……你之前來過白教堂嗎?在這裡有熟人?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認識你。”
她招了招手,一輛空閒已久的出租馬車就順勢調轉方向,朝她駛了過來。
蘇菲發出一聲難以置信的笑聲。
“天哪,我忘記了你這傢伙是多麼的直率,”她好笑地說,等阿爾娜把地址告訴車伕後,才坐進馬車,撫平自己的裙子,“我沒去過白教堂。好吧,那我的熟人看來只有簡,而她肯定會為我保守秘密。”
看了看前面的司機,蘇菲的聲音壓低了,“當然了,既然簡為你的品格做了擔保,我得相信你一把。只要確保你的司機確切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她比劃了一下,“我逃離格拉斯不是為了被割斷喉嚨,扔在倫敦的某個小巷子裡的。”
阿爾娜聽到這句話,下意識地開啟了面板,看了一眼前方的馬車伕。
“說到這個,”她高興地說,“我們這次的車費應該不用給了。”
蘇菲:“……甚麼?”
她的手指下意識緊緊抓著車把手,目光從阿爾娜詭異平靜的表情中飛向前方的馬車伕。
“不應該付錢嗎?”她緩慢地說,原本輕快的法語腔調因為驚恐而變得尖銳,“解釋一下,就現在。”
阿爾娜沒說話,只是朝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
十分鐘後。
馬車伕臉朝下,倒在陰溝裡呻吟著,臉上被糊了一層淤泥,而阿爾娜手裡拿著的那根長棍正壓在他的肩胛骨之間。
他只好跪在地上,忍耐那雙手在他的身上不斷摸索,心中暗罵自己真是瞎了眼。
他看見這兩人單獨站在一起,就猜測他們是不是一對打算私奔的情人,可能還是那種打算跑到混亂的地方隱姓埋名的那種。
看著那青年衣著不菲的樣子,還計劃劫上一筆,發點小財。
……結果現在確實有人發財了,只是不是他。
蘇菲.羅朗在附近站著,提著裙襬避開了有汙水的位置,剛才的恐懼和現在純粹的、讓她頭暈目眩的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就在幾分鐘之前,阿爾娜從馬車上掰下一根長杆作為武器、擊打在這傢伙的身上,而現在,這位富有的工廠主興高采烈地在劫匪的口袋裡翻來翻去,極其熟練且優雅,像是一隻獾洗劫無人看管的野餐籃。
“這是他付給我們的車費,”阿爾娜宣佈,一分兩半,給蘇菲一半,剩下的塞入自己的外套,裝模作樣地說,“真是慷慨的小費,你太客氣了。”
馬車伕含糊地嘟噥了一聲,顯然這句話絕不是甚麼“不用客氣”。
蘇菲咳嗽了一聲,像是想要壓制住自己喉嚨裡的笑聲,“你……你知道他是強盜?這種情況在你的工作中經常發生嗎?”
阿爾娜眨了眨眼。
“哦,這個,”她老練地說,彷彿她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倫敦人,“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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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胡桃木殼和指甲花都是天然的染色劑,指甲花我應該不用多說了,胡桃木殼就是山核桃殼啦
2、愛爾蘭人的紅髮還是挺出名的,眼睛顏色淺、面板也白,歷史中因為這個還受歧視
3、這就是生活,C'est la vie,法語梗,雖然女主說的不是法語但用一下[狗頭]法國人的萬能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