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調香:逃家者?
聖誕節。
當馬蹄聲宣告著維克斯的到來時,街道仍然在新雪的覆蓋中寂靜無聲。
221B的門被一聲尖銳的敲擊聲嚇了一跳。
哈德森太太正在烤餅,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門開啟了。
“你有一些禮物,老闆,”門外的維克斯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戴在頭上的帽子歪斜,手臂上堆著禮物盒,“都是大家送的。”
他將一個又一個帶著雪花的盒子放在客廳上,每一個盒子上都整齊地標註了阿爾娜認得的名字。
早上已經收了三份禮物的阿爾娜又開開心心地拆起了禮盒。
南希送了一條漂亮的、在連線處有暗釦的領巾,她立刻套上去試了一下,非常保暖,把脖子遮的嚴嚴實實又不會太緊,也不需要再自己打結。
適合冬天!
簡.愛送的是一瓶墨水和一個嶄新的筆記本,附有一本基礎拉丁語教材。
阿爾娜把其他兩樣撇開,舉高墨水瓶,小心翼翼地晃了晃,發現裡面沒有閃閃發光的碎屑,又遺憾地放下了。
孩子們和露西一起做了一個會跑動的銅質小青蛙,女工們合在一起送了一個箱子,給她織了一條紅色的圍巾,一頂紅色的帽子,給她的小馬也織了圍巾、帽子,大大小小放在一起,顯得格外可愛。克拉奇第一家送的是一套餐具,上面印有貓爪。
齒輪廠的工人們則是一起合資給她買了一個漂亮的馬鞍,配有腳蹬和韁繩。
最後是維克斯的禮物。
阿爾娜把包裝紙撕開了,裡面是一頂時尚的黑色禮帽,羅緞帶上壓印著小而精緻的互鎖齒輪。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感覺除非離得很近,否則幾乎看不見。
“好看!”她快樂地把這些禮物搬上樓,
這位平時鎮定自若的副廠長的鞋子在臺階上磨蹭著,手套在手裡扭動,又猶豫了一會,才開口了。
“邦德街的那些人在節前就吵著要更多的香味,老闆,”他尷尬地說,顯然對打斷別人的快樂時刻很抱歉,“他們說一個香味有些單調。”
阿爾娜愣愣地看著他。
上次想辦法往空氣清新劑里加橙花香味,就足足耗費了她的好幾天時間,並且還是賓利小姐幫了一把忙,才製出來的那個味道。
維克斯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挪開了。
“不是我要求的,”他咕噥,從懷裡掏出了一個信封,“子爵夫人說的。”
“事實證明,梅菲爾一半的人認為橙花有些普通,”他乾乾地複述,“現在他們要求佛手柑,玫瑰或者薰衣草……或者別的甚麼異國情調的東西,比如來自東方的茉莉。”
“……這麼多香味都要?”阿爾娜震驚地說,“沒有這些香味,影響了我們的銷量嗎?”
她順手開啟了面板,看了看,“好像沒有?”
“暫時還沒有,”維克斯說,“但如果想要擴大銷售面,還是得考慮到這一點。”
他嘆了口氣,“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橙花香,彭布羅剋夫人堅持柑橘味會讓她的哈巴狗得蕁麻疹。什伯裡勳爵認為橙花有害於他的呼吸道。還有人說我們的香味讓他們的客廳變成了橘子醬工廠。”
聽到這些評價,阿爾娜一下就憤憤不平了。
這跟自己的優質農產品賣給地頭蛇商人,結果商人聲稱最爛的就是她的菜有甚麼區別!忍無可忍啊!
“那是他們自己沒品位,”她大聲說,“和我的空氣清新劑有甚麼關係?”
“……他們掏錢。”
阿爾娜睜大了眼睛,“很多?”
維克斯比劃了一個數字,“其中某一位出了這個數。只為了一款以他的名字命名、指定香氣的空氣清新劑。當然了,現在我們得稱它為香水。”
阿爾娜:“……後面幾個零?”
“三個,”維克斯說,“怎麼說,老闆?我們需要一個鼻子,足夠靈敏的那種。”
“我們明天就登報,招一個調香師,”阿爾娜立刻拍板。
*
在阿爾娜的招聘啟事登報後沒多久,許多人就開始竊竊私語了,像是在倫敦下水道中四處流竄的老鼠。
在傑明街的佛羅瑞斯店中,滿頭銀髮的香水大師們握著他們的白蘭地,自鳴得意地對學徒說,“最後,約克郡的‘香水新貴’暴露了致命缺陷。肯定是背後的鼻子受不了這個古怪的工廠主了。”
在阿特金森的紅木櫃臺上,店員們正把瓶子擺弄著往前放,不忘講些競爭對手的壞話,“記住我的話——艾薩斯的工廠從格拉斯挖走了一個人,然後把這傢伙弄丟了。對一個農民來說,這種庸俗的柑橘味可能太精緻了。”
顯然,許多人都覺得艾薩斯的工廠背後另有高人,而這位香水天才終於被古怪瘋狂的老闆氣跑了。
當然,沒人敢在當著阿爾娜的面說這些話。
唯一的影響或許是不知為何又有很多人覺得她的香水廠快要倒閉了。
這些老顧客驚恐於這種具有除味功效的香水會在市面上消失,乾脆一口氣囤了許多,導致百貨公司的櫃檯多次售空,不得不頻繁補貨。
阿爾娜這邊倒是有了不少人前來應聘,大部分都是初級調香師,並且都拿著來自競爭對手公司的可疑辭職信,個個都有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
……其實競爭對手到底是誰她也不太清楚,直到她開啟面板一看,被一片密集的紅點震驚了。
怎麼所有應聘者都是紅名?
阿爾娜不懂,阿爾娜十分震撼,然後在他們面前不小心掰斷了一根實木棍子。
原本用來加固板條箱的橡木棒在她的手中變成了兩節,斷口參差不齊,還有一些碎屑掉到地面上。
“純屬偶然,”阿爾娜一本正經地說,看著他們瘋狂嚥著口水,喉結像是一排暴風雨中漂在海上的軟木塞一樣上下襬動,“別太在意。”
這些人後退了一步,扭頭就跑。
在這種完全不順利的招聘事故中,阿爾娜倒是確實找到了兩個還算懂行、也真想應聘的調香師,但要價都高於系統建議價。
她愁的吃飯都沒滋味了,每天端起盤子往嘴裡一倒補滿體力條就走,恨不得每天蹲到大街上,逮著掛著合適標籤的就問。
當簡到了阿爾娜的辦公室的時候,她看見的就是一個對著滿桌食物無動於衷的工廠主,看起來愁容滿面。
她僵硬地站在門口,似乎在想是否要直接撤退,然後才開口了,“艾薩斯先生,我可能認識合適的人。”
在發呆的阿爾娜恍惚地抬頭,“甚麼合適的人?”
“……調香師,”簡猛地撥出一口氣,走了進來,“我的熟人,蘇菲.羅朗,法國人,目前受僱於梅菲爾的一位準男爵家裡工作,教他們的女兒做刺繡和法語。”
阿爾娜的眼睛一亮,看向簡.愛。
簡.愛被這種明亮過度的目光晃了一下。
她停頓了一次,才簡潔地說,“她的家庭從十六世紀開始就從事香水行業了。但他們只訓練兒子這門技術,蘇菲從六歲起就躲在桌子下學習。直到他們去年打算把她嫁給某個家族的繼承人,她逃走了。除了鼻子和一包偷到的配方,她甚麼都沒帶。”
阿爾娜眨了一下眼睛,“地址。”
她一下就興奮了起來,“我現在就去找她!”
她還沒從椅子上站起來,簡的手就伸出來了。
雖然沒有碰到阿爾娜,但足夠讓她停下往外衝鋒的動作。
簡表情嚴肅,眉頭緊皺,“絕對不可以。”
她認真地說,“你不能就這樣闖進梅菲爾區,向一個有教養的女人詢問她是否缺一份工作,不管她的過去有多叛逆。”
她不贊同地說,“尤其不是當著那個家庭的其他人的面。準男爵夫人一看到泥汙就暈倒了。”
在阿爾娜張嘴發出甚麼抗議的聲音之前,簡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信紙,摺疊整齊,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先給她寫信,”她堅持,“照著我寫好的抄一遍就行。”
阿爾娜歡呼了一聲,從抽屜裡翻出了信紙和筆,沾沾墨水,開始抄寫。
“你從哪裡認識的這個人?”她順口問。
“我們通訊,”簡乾脆地說,“透過文學協會。她用筆名寫文章,我欽佩她對盧梭的觀點都客觀批判。”
她看了看阿爾娜,才補充,“她對氣味的比喻……異常生動。後來我才知道她是來自格拉斯一個大名鼎鼎的家族。”
*
在那封信寄出之後,來自蘇菲.羅朗的回信在兩天之內就到了。
以倫敦郵政的標準來看,這是驚人的高效率。
信封本身並不起眼,但阿爾娜開啟信封的時候,她聞到了一股有趣的香味。
淺淡的薰衣草味,還夾雜著別的她認不出來的味道,很清新。
她的筆記優雅而匆忙,彷彿是在刺繡課前寫的。
“先生,你的提議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然而,我們需要謹慎地避開我僱主的客廳,我現在的僱主認為我是來自里昂的一個普通家庭,除了針線活和鋼琴外一無所知。這週六的下午三點半,我們在邦德街的藥店見面。穿一些不起眼的衣服,胸口別一枝薰衣草。”
在這之後,她又用較小的字型寫了一小段。
“又及:如果你敢在準男爵家附近透露任何一點香水業或者香水家族的事情,我會否認一切,併發誓你瘋了。”
————————!!————————
[狗頭叼玫瑰]
這位小姐姐蘇菲.羅朗也是原創人物哦,她和她的家庭都是我杜撰的
*
1.邦德街當時是上流社會最受歡迎的社交場所,傑明街位於威斯特敏斯街區,初期是紳士用品一條街,佛羅瑞斯和阿特金森都是挺著名的香水牌子
2.香水行業在那個時候還是新興行業,工業革命中化學發展,帶動了香料萃取技術,不過在十六世紀的時候,法那邊就有香水產業了,只不過是小作坊家庭式傳承的,直到後面才有女性加入這個行業。香水小鎮格拉斯,法國香水第一產地,在香水上有悠久的歷史
3.文裡不太好排版外文那種格式,有點佔地方,我和前面一樣,就極簡搞了一下,大家意會就行[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