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同意:沒那麼難。
瑪莎.克拉奇第在黎明前就起床了。
她把她最好的那條石板灰色裙子熨燙了三次,直到那條裙子沒有絲毫褶皺殘留。
父親鮑勃.克拉奇第在不久前問她是否願意嘗試一下去工廠中為他幫忙,這對瑪莎來說是個很不錯的機會,她就答應了下來。
雖然說沒有得到正式的工資,但維克斯先生還是為她安排了中午的一頓飯作為報酬。
前段時間工廠主太忙碌了,而現在空下來之後,父親就去詢問了一下瑪莎能不能去試試那個空缺的會計崗位。
那位善良的老闆沒多思考就同意了。面試時間就是今天。
瑪莎的整個早餐都在腦海中練習複雜的多位數求和、小數以及各類賬目整理,緊張地連一片吐司都吃不完。
在出門前,她又洗了一次臉,以便讓自己更清醒一些。她的臉倒映在洗臉盆中,臉色蒼白、神色堅定。
“你看起來像個簿記員,”她的妹妹貝琳達打趣,向她扔了一條白色的假衣領,“用這個,顯得你氣色更好。”
瑪莎顫抖著笑了笑。
在馬車上,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問題,“爸爸,如果艾薩斯先生也認為我……不夠格怎麼辦?”
她的父親鮑勃.克拉奇第溫柔地笑了起來。
“艾薩斯先生不是一個只喜歡架子和優雅的人,”他拍了拍她膝蓋作為安慰,“老闆更看重勇氣而不是血統。你已經掌握了這項技能。”
馬車在工廠的鐵門外停了下來。
瑪莎最後一次拉直了衣領,然後當她的視線落到工廠的門口時,她愣住了。
那位淺金髮色、藍眼睛的工廠主就在那裡,穿著實用而剪裁考究的褲子和背心,袖子捲到肘部,悠閒地躺在田地間的一把椅子上,手指放在一隻打瞌睡的小貓上,漫不經心地撫摸著。
微弱的光線照著這位青年紳士臉上,將工廠主銳利的稜角柔化成軟而悵惘的樣子。
鮑勃.克拉奇第清了清嗓子,倒是沒受到眼前場景的欺騙。
“艾薩斯先生,”他平和地說,“關於我女兒申請的職位,我能說一句話嗎?”
阿爾娜直起身體,像是抖落一些落葉一樣把身上的小貓抖掉了。
她早上出門釣魚結束就過來了,這些貓們幾乎在她到達的那一刻就撲上了馬車,又是蹭腿、又是翻肚皮,只為了把她桶裡的魚騙光。
還好她釣的足夠多,現在維克斯又為工廠談下了新的食品供應商,不然這些魚還不一定能進到貓的肚子裡。
貓們吃完之後就舔舔毛,開始打瞌睡了,而阿爾娜也順勢躺在椅子上,懶洋洋地邊摸貓,邊發了會呆。
不過阿爾娜沒想到今天還有新的NPC拜訪,還是會計的女兒。
“說吧,”她順手把面板開啟了,打算看看面前這個女孩的屬性標籤。
鮑勃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眼鏡,“先生,我想推薦我的女兒瑪莎擔任助理會計師職位。”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很快變得堅定起來,“她在我的指導下學習了很多年,她的計算很精確,賬本記錄也無可挑剔。”
瑪莎筆直地站在他的身邊,雙手交握在身前。
阿爾娜微微歪了歪頭,看向瑪莎,看起來有點好奇。
“她上週是不是來幫過忙?”她問,努力在腦海中回憶這個NPC,“維克斯提到過她。”
鮑勃點了點頭,大膽地繼續說道,“是的。我知道這不合常規,但考慮到你對露西和其他學徒們教育的支援……我想也許……”
“可以,”確認過屬性達標後,阿爾娜輕快地點頭,把面板合上了,“今天就上崗吧。”
她站起身,在會計師長篇大論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之前溜進了工廠,只丟下一句話,“跟維克斯說一聲。”
這些話就像是幾枚掉落的硬幣一樣依次落在地上。
沒有關於進步和未來規劃的宏大演講,或者居高臨下的算術測試,只有簡單的信任。
鮑勃眨了眨眼,然後露出了笑容,繃緊的肩膀鬆懈了下來。
而直到工廠主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深處,瑪莎才意識到她忘記了行屈膝禮。
鮑勃捏了捏女兒的肩膀,看著她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告訴你了,”他說的好像自己剛剛沒有一點緊張,“沒那麼難。”
那之後,瑪莎整整一天都埋首在賬目中。
她的筆精確地移動著,在便士、先令、工具損壞扣款和加班獎金間計算著,每一項最後都變成整齊而簡潔的數字。
她毫無疑問的和父親在一起,忙碌著今天的工作。
發薪日。
當人們的房租和麵包懸而未決的時候,這項工作容不得一點錯誤。
工頭們傍晚在門口排好了隊,沾滿油汙的帽子在手裡捏成一團,謹慎而好奇地看著她,又彼此交談著,不時傳出幾聲低低的笑聲和抱怨。
“哎呀,鮑勃,”另一個聲音從後排傳了過來,因為帶學徒而晚到的比林斯大聲說,開著玩笑,“你給自己找了個搭檔?希望她比你算得更快,並且沒有那些討厭的鼻音!”
鮑勃.克拉奇第沒有上當,而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如果你懷疑她,就再數一下你自己的工資,”他乾巴巴地說。
但在他把第一個工資包往前推的時候,他朝著瑪莎眨了眨眼睛,“來吧,證明他們是錯的。”
這陣忙亂過了一會才結束。
當瑪莎和她的父親終於鎖上會計室的門、走進食堂的時候,她飢腸轆轆,一下就聞到了香氣。
煮牛肉和新鮮麵包的香氣與終於下班的工人們沙啞的笑聲交織在一起,在角落裡的另一張桌子上,南希獨自坐著。
她瞧見了這對會計師搭檔,朝他們揮了揮手,“我都聽說了,小克拉奇第發工資的時候那些傢伙沒有一句髒話。看來奇蹟確實會發生!”
鮑勃輕聲笑著,坐到了她的對面。
“我們常駐的搗蛋鬼今天做了甚麼,把愛小姐嚇跑了?”他朝著南希身邊的位置點了點頭,那個位置通常留給簡和她鋒利的舌頭。
南希眨了眨眼,“我們聖潔的女校長被露西拖走了。”
她假裝被人拽衣領,“第三封信也沒有迴音,她有點著急,簡陪她去找機械師先生了。”
下一秒,一聲吼叫像炮彈一樣劃過長空。
“老闆!你在屋頂做甚麼?”
每個人的頭都轉向了敞開的天窗,然後他們震驚地發現,這家工廠的老闆盤腿坐在屋頂的小平臺上,看起來正在眺望遠方。
下面,其他剛換班的工人指指點點,鬨笑著。
“哦,那個,”阿爾娜不確定地說,“視野很好?”
她又往遠處看了看,視野開闊,幾乎能俯瞰大半個白教堂區域。
她之前粉刷工廠的時候,怎麼沒發現還可以跳上來?
這簡直錯過了一個億!
維克斯痛苦地捏著鼻樑。
就在這時,湯姆拿著一個被食物堆的高高的盤子擠過人群。
“喂!老闆!”他高聲說,像獻祭一樣舉高盤子,“你的牛肉要涼了!”
阿爾娜愣了一下,然後從屋頂直接跳躍了下來。
在周圍的一片抽氣聲中,她若無其事地落地,伸手拿走了那個盤子。
在她再次逃跑之前,她的衣領被維克斯揪住了。
“吃吧,”他指了指那張還有位置的長桌,“但在那邊吃。”
*
第二天。
即使對於冬日來說,今天也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大學光禿禿的草坪上,樹枝也光禿禿的,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托馬斯.哈爾沃教授,劍橋數學研究員,一個長著白色絡腮鬍子的男人,正弓著背坐在石凳子上,嘴裡咬著菸斗。
“可惡的討厭鬼裡格,”他喃喃自語,“他簡直是個頑固的傻瓜,先是為了一個學徒給我寄信,現在又是他的老闆想讓我在三一學院的門前卑躬屈膝?好像劍橋有多少空缺專門留給工廠小崽子!”
他的同伴是個三十多歲、衣著整潔的男人,又高又瘦、臉色蒼白,正禮貌而感興趣地聽著哈爾沃在清新空氣中的無休止抱怨。
“他說她比我一半的本科生都有天賦,還給我寄來了那女孩的專利證明文件,”哈爾沃搖了搖頭,儘管語氣中帶著一點勉強的開心,“但是,嗯,那是個女孩。”
他嫌棄地咂嘴,“女孩。”
他的學生裡格,現在任職於一個名字奇怪的工廠中,有一個成天不切實際地幻想新鮮事情的老闆。
他看過那些報道,報紙把那傢伙吹的像是個絕無僅有的天才,但他只從裡面聞到了投機者的味道。
一會去研究香水,一會又研究減震裝置,下一步會是甚麼,研究遮陽傘和天花板嗎?
不會有人這麼幸運地總在不同的領域裡迎接成功。
更過分的是,這甚麼艾薩斯工廠,簡直把他那個可憐學生的腦子給弄得一塌糊塗。
哪怕那個女孩的專利證明和推演過程都很不錯,那也……絕無可能。
三一學院不是為那種女孩準備的。
同伴笑了笑,戴著手套的雙手整齊地握在背後,深色大衣垂落在了地上。
“多有趣啊,”他喃喃,“一個能引起你學生裡格注意的學徒?她一定很特別。”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些無精打采的敷衍。
哈爾沃哼了一聲,站起了身,“或者他在差點被那個破工廠辭退後變得軟弱了。要我說,他就不該在那裡浪費時間。”
他揉了揉太陽xue,在周圍踱步,“這不僅僅是天賦的問題,莫里亞蒂。這是先例!學校不會允許的。”
他嘀咕,“學院從來不承認一個女人——更不用說一個沒有足夠多關係的人。她入學通知書上的墨水還沒幹透,董事會就要鬧事了。即使我寫了那封該死的信,也有人會否決她的。”
他的好友,同樣在數學領域聲名斐然的莫里亞蒂微笑起來,“那為甚麼要為拒絕而煩惱?”
他在一座結霜的雕像旁停了下來,指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基座,“當她不可避免地在門口徘徊的時候,讓委員會扮演反面角色。讓他們做壞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像在謹慎地交談,“沒必要讓你固執的名聲更上一層樓,當你只要選擇同意的時候,沒有任何責任,你也保持了對你學生的善意,畢竟快到聖誕節了,大家都需要一個好禮物。如果她奇蹟般地從中逃脫……嗯,那就更加有趣了,不過這只是一種假象。當然了,除非你真的相信那個女孩能改變一切?”
“該死的,你說的好像我會大筆一揮,引發革命似的,”哈爾沃皺著眉頭。
他看著遠處的教堂尖頂,陷入了沉思。
而莫里亞蒂的目光則是掃向了一名路過的學生,最後又帶著訓練有素的親切回到哈爾沃的臉上。
“怎麼說,我的朋友?”他問。
“……我想了一下,”哈爾沃終於讓步了,肩膀微微下垂,“你說得對。一封信不會有壞處。”
他嘀咕著,“反正最後總會有人攔住她的。”
當他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莫里亞蒂微微低下了頭,露出了一點笑容。
“沒錯。如果她失敗了呢?”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表情再度抬起的時候帶著善意的鼓勵,“那責任在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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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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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一學院,劍橋最好的學院哈,沒有之一
2、原作裡的莫里亞蒂就是靠數學出道的,出身良好,受過很好的教育,前文提到的《小行星力學》就是他寫的,並且他最初還是個年輕有為、前途廣闊的成功商人,巴拉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