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堅守:我會留下來。
下午。
當工廠的院子裡充滿了揮舞著合同、從遠一些的地方趕來的商人和忙碌在車間的工人們的喧鬧聲時,阿爾娜一動不動地站在教室中。
年長的學徒在她的注視下坐立不安。
外面,有人仍在大叫著“獨家經營權”,而裡面,只有工作服細微的摩擦聲抗衡和偶爾凳子發出的嘎吱聲。
簡.愛站在一邊,手指緊緊抓著她的筆記本。
她已經忍受了工廠主神秘的沉默足足七分鐘,而下面的工廠簡直是一片混亂。
“如果沒有急事,”簡利落地說,“樓下需要這些孩子。”
她的目光掃向窗外,那裡的喊叫聲此起彼伏,“除非你突然喜歡上了在合同還沒簽定好的時候,在這裡浪費時間。”
學徒們屏住了呼吸,而簡沒有退縮。
在這裡浪費的每一秒都是不必要的。
她雖然對工廠的經營一竅不通,但在工廠內耳濡目染了這麼久,現在也算是搞明白了一點工廠是如何執行的。
新研發出的標準板簧組安裝在整個馬車上的效果不錯,維克斯已經用老闆的馬車進行了測試。
在上次律師格林將露西的可調轉椅專利遞交到專利局的同時,標準板簧組的專利也一起遞交上去了,機械師裡格幫忙調整了兩者的藍圖,又按照規範幫忙謄抄了相應書面文件。
但遺憾的是,因為改動的位置過大,不像是最初的減震裝置那樣便於安裝,大部分馬車商恐怕不願為此調整其他部件的尺寸。
但維克斯沒有氣餒。他透過自己的關係,找到了不少對馬車改裝感興趣的有錢人。
目前這些人的管家和僕人正排著隊等在前面,不耐煩地看著時間,想知道自己家中的馬車甚麼時候能夠調整好,而大部分年紀稍大的學徒正是被派去做這個事情了。
“哦,我有急事,”阿爾娜說,點到了機靈鬼道格和查理.貝茨,“你們倆。”
房間裡的緊張氣氛像一個過度擰緊的彈簧一樣驟然鬆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道格和查理,這對搭檔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表情一模一樣,都既警惕又好奇。
簡抿著嘴,但她甚麼也沒說。
阿爾娜讓他們走上前,然後笑眯眯地說,“想逃離板簧幾個小時嗎?”
查理的眼睛像是懸掛在馬車上的燈籠一樣亮了起來。
道格眯起了眼睛,“……發生了甚麼嗎,老闆?”
阿爾娜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張便籤條。
“華生醫生召喚你們,他最近有點忙不過來,”她說,“中午他找人催我,問你們願不願意去幫幫忙。”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查理驚訝極了,張大嘴巴、下巴幾乎掉到地上,而道格靜止不動,懷疑地看著紙條,彷彿以為這是一場惡作劇。
簡的不滿消失在了震驚中。她銳利的視線在阿爾娜和男孩們之間穿梭,最後勉強點了點頭。
“嗯,”她生硬地說,“這確實符合緊急情況的條件。”
道格用顫抖的手指搶過紙條,快速的閱讀了一下。
“……拿著骨頭的那種?”他不確定地說,盯著上面的“乾淨的手和強壯的胃”。
“不比拿著扳手難,”露西大喊。
其他學徒又笑了起來,而查理已經悄悄往門口的方向走到一半了。
道格趕忙走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笨蛋,等一下。”
他看起來有點恐慌,“如果我們弄掉了一塊骨頭怎麼辦?”
阿爾娜聳了聳肩,提議,“將它們再重新粘回去?”
他們衝了出去,剩下的學徒們像是被攪動的黃蜂一樣嗡嗡作響。
簡用鼻子呼了一口氣,乾巴巴地說,“我想你沒有別的事情了吧?”
阿爾娜點了點頭,然後做了個手勢,示意學徒們先離開。
緊接著,她把面板開著,對著簡說了一連串孩子們的名字,“這些年長的學徒,我想讓他們繼續進行學習。送去學校的那種。”
自從簡.愛來到工廠之後,這是她第二次徹底啞口無言,上一次還是工廠主宣佈要把露西送進劍橋。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眉頭因為震驚而皺了起來,“你不可能是認真的。”
她的話很平靜,像是在說水是溼的,或者孩子們不應該玩彈弓。
在阿爾娜精神錯亂的從嘴裡吐出更多白日夢之前,簡.愛趕緊叫停了阿爾娜的大撒幣行為。
她走進了一些,她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彷彿在身體上剋制著自己,免得失去理智。
“你明白這樣的代價嗎?”她的聲音柔和了一些,聽起來有些沮喪,“這些人不是有保姆的無所事事的孩子,他們是工人。這家工廠需要他們的手來勞作。”
“沒問題吧?我和克拉奇第說過了,賬面上的錢應該可以支撐,我先送一批孩子去,”阿爾娜摸了摸自己的頭,“也夠招一批新的學徒。”
系統顯示她的清單上有不少可以升級的學徒,當然,也有一些顯示已經提升到了頂點,無法繼續升級了。
簡的脊背僵硬了,就好像她被用鞭子狠抽了一下。
“你太魯莽了,”她啞著聲音說,“把錢扔在夢想上並不能讓它們變得現實。這些孩子現在有了嚮導和工作,不是嗎?足夠安全。”
阿爾娜眨了眨眼。
她靈機一動,看了看面板,果然發現簡也屬於“可升級”的行列,“你想繼續深造嗎?”
簡愣住了。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褐灰色的眼中閃爍著別的東西,原始而純粹,只有那些嘗過知識滋味,並且被迫放棄的人才知道這種感受。
她的手指在身體的兩側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簡緩慢地呼了口氣,那朵在她心中燃燒的火苗逐漸化為灰燼。
“我是他們的老師,”她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堅定極了,“拉丁語對一個吃不飽飯的孩子有甚麼用?”
然而,在她再次和阿爾娜的目光對視時,她卻沒有任何的怨恨,只是一種疲憊的感激之情。
“……送他們去上學吧,”她嘆了口氣,“但我會留下來。”
*
傍晚時分,這份記載著名字的清單被釘在了車間中間的軟木板上。
很快,這張紙張的邊緣就變得皺巴巴的,因為太多的手指在希望或者失望中描摹自己的名字。
山姆和伊萊逗留的時間最長。
兩個人都是十五歲,都是自工廠成立第一天以來就到達這裡的,當時只有一小群人在這裡忙活。
這簡直不可思議。沒有他們的名字。
“我——我發誓,我沒有偷懶過,”山姆說,看起來有些失落,他盯著那張寫著他自己的同胞兄弟亨利名字的紙,像是能夠憑藉意志力就能改寫它。
“我也是,”伊萊喃喃,雙手緊握成拳頭,又放鬆下來,讓手指無力地垂在腿邊,“可能只是……老闆覺得人有些太多了。”
他們的話沒有說完,顯然明白這是一個淺顯的謊言。
他們都看見了比他們還要小一些的孩子在名單上了,或者後期才加入的其他孩子。但沒有他們的名字。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發脾氣。沒有抗議。只是沉默,然後轉身向著車間走去。
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骨瘦如柴,差點要在第一次面試的路上翻垃圾桶,偷一些殘羹剩飯。
然後他們獲得了工資。床位。想要更多簡直是一種貪婪。
然後,一隻長滿老繭的手拍在了山姆肩膀上,山姆驚訝地回頭,發現是新齒輪廠那個灰頭土臉的工頭。
老比林斯“哎呀”了一聲,一根雪茄咬在他的牙齒中間。
“聽說你們這些孩子沒被老闆懸賞?”他吸了一口,“這很好。雖然不夠迷人,對吧?”
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用拇指指了一下身後,“我的車床比那些議員的謊言還要絲滑,知道為甚麼嗎?”
兩人搖了搖頭。
比林斯笑了一下,“因為我留下來了。學校造就那些理論家,而這裡的角落造就工匠。”
他吐了口唾沫,“老闆當然可以在空中建造城堡,這是好的,但必須有人打下這該死的地基。而老闆不會忘記在其他人追逐夢想的時候,誰留在這裡堅守。”
伊萊盯著他,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燻得黑黑的指甲。
他挺直了脊背,“你說得對。”
比林斯笑著拍了拍他們的背。
“得了,孩子們,這裡永遠需要一些用扳手的時候不會砸碎手指的傻瓜,”他聳了聳肩,“而且老闆向訓練過的成熟工人支付足額工資,對吧?我們的工資就是你這種學徒的兩倍了。”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笑容忽然變得非常邪惡。
“當然,一旦他們這些學生從書本中回來學習,”他帶著嘲諷的語氣,“他們仍然需要眯著眼睛看藍圖。而你們卻在這期間跑完了一整條流水線的崗位。”
在兩個孩子瞪大眼睛後,比林斯俯下身,彷彿在說一個陰謀,“老闆不會大聲把這事說出來,但我得說,我一下就看穿了那個年輕的好人!老闆一定會先從內部優先提拔。”
山姆眨了眨眼睛,然後哼了一聲,忽然高興地推了推身邊的伊萊,“哎呀,想象一下,亨利在我們當了多年的鍛造師之後,試圖命令我們!”
伊萊的肩膀鬆懈了下來,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是的,好吧,”他肘擊了一下山姆,“我不會乖乖聽話,除非亨利記得把那幾本花哨的書拖回家,讓我們用它撐一下缺了腿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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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鏡]最近開學有點忙,營養液加更先欠著了寶貝們,我們先維持雙更,剩下的有空我多碼字來還債[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