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香水:這也要報道?
早上九點。
阿爾娜像是一件被丟棄的皺巴巴的大衣一樣搭在扶手椅上。
本來這是個很舒服的早上,福爾摩斯和華生這兩天不在,她早上出去釣了一會魚,又賣了個好價錢,再把試用的樣品送到了子爵夫人的宅邸,一切都很順利。
但當哈德森太太領著賓利兄妹上樓,表示她又有客人到了的時候,那就一點也不舒服了。
當卡羅琳.賓利前幾天拖著她和賓利先生在倫敦城裡跑來跑去、尋找合適的瓶子製作商的時候,她還覺得這挺有趣。
但是,顯然強硬的賓利小姐並不滿足於此。
“……我不想去報社,”阿爾娜蔫巴巴地說。
難道賣東西不能就只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嗎?只要開始經營,滿足顧客的需求,名氣就會光速上漲!
卡羅琳坐在阿爾娜對面的長椅上,戴著手套的手指抵著下巴,顯然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你會去的。如果我不是不能去,我也會去的,”她說,每個字都像是出鞘的利刃,“為甚麼?因為我不像某些人,能奢侈地大搖大擺走進一家報社,而不引起長達三週的流言蜚語。”
她帶著責備的目光短暫瞥了一眼正在興高采烈地吃烤餅的賓利。
查爾斯.賓利趕忙把嘴裡的食物嚥了下去,帶著歉意的微笑端起了一杯茶,遞到阿爾娜的手邊。
“哦,行了,卡羅琳,反正你也不是打算要求艾薩斯走私違禁品,”他輕鬆地說,“只是有策略地釋出廣告,沒甚麼可恥的。”
阿爾娜默默地看著他,“……那把故事的主角換成你也可以嗎?”
賓利先生大笑,“我倒是想!但你才是創始人,不是嗎,艾薩斯?”
他眨了眨眼,“你的故事能讓商品大賣。”
在阿爾娜的瞪視下,賓利先生立刻改口,“也許這次沒有個人秩事?換成更剋制的描述?”
卡羅琳的笑容一下就淡了下來。
“哦,但是謙虛的品格賣不出香水,查爾斯,”她嘲弄地說,“你得用故事把它賣個好價錢。即使你的東西再實用,你也需要找一個途徑進入大家的視線,還必須是讓人印象深刻的那種。”
她看向阿爾娜,“還有你!別讓我幫你寫的那封信白費。我們的計劃就差這一環了。”
阿爾娜把墊子拖到了臉上,帶著不情願的妥協,“我討厭你。”
卡羅琳哼了一聲,端起邊上的茶杯,平靜地抿了口茶,“你只是討厭我是對的這件事。而我總是對的。感到幸運吧,至少你的痛苦還能讓我開心。”
她瞥了一眼阿爾娜,“起來。現在。在下午的版面定稿之前。”
*
報社的辦公室像是被人狠踢過一腳的蜂窩一樣,到處都是嗡嗡作響、在屋子裡飛來飛去的傢伙。
職員們在辦公桌之間忙碌地走動,袖口不慎沾上的墨水還沒幹,校對人員在喧鬧聲中大聲吼叫著,而空氣中瀰漫著新下印的報紙的淡淡金屬味。
主編查爾斯.派克坐在辦公室裡,袖子捲過肘部,拿著一支筆埋頭修改一篇文章。
“議會慘敗確實是個值得報道的地方,”他嘟囔著,用紅色的墨水圈畫塗改,連領帶鬆了都沒注意到,“我們得把重點放大、誇張,這樣才會……”
他的助手,那個名叫詹姆斯的青年,氣喘吁吁地跑向他。
“先生!那個人來了!”他喘了口氣,“那個工廠主——艾薩斯先生!除開艾薩斯先生本人之外,還有另一個人。”
派克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眼鏡隨著他的動作被甩了出去,哐噹一聲掉在邊上的桌子上。
上次艾薩斯用一項發明讓他的報紙大賣,發行量幾乎飆升了百分之四十。
他從桌子上抓起眼鏡,衝向樓梯。
結果,就在下一秒,他差點跟艾薩斯和另一個陌生人撞在一起。
艾薩斯倒是動作極其敏捷,瞬間就躲到了一邊,而這傢伙邊上的那個人還沒搞清狀況,差點和他撞個肩對肩。
出乎派克意料的是,艾薩斯身邊的不是某個頭髮花白的工程師,而是一個穿著考究的紳士,帶著親切茫然的表情。
通常來說,派克把這種表情和特別英俊的獵犬聯絡在一起。
有意思。
派克笑了起來,朝著艾薩斯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艾薩斯!如果你又帶了另一個輝煌的創意來找我,我向上帝發誓我會在排字工人面前吻你。”
賓利先生的眼睛睜大了。
派克沒把他放在心上,忙著像一個驕傲的叔叔一樣拍拍阿爾娜的肩膀。
“上次我帶著你的減震裝置草圖回到這裡,我們在兩週之內都賣的比泰晤士報更好!整整兩週!”他壓低聲音,“告訴我,你那魔鬼般的腦子裡一定藏著同樣迷人的東西,現在是時候告訴我了,對不對?”
停頓了下,他才瞥向賓利,像是剛剛才想起來基本禮儀的存在,“……哦對,也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在我進一步誇讚你的天賦之前。”
阿爾娜愣了一下,“哦,這是查爾斯.賓利。這位是……”
她開啟了面板,才回憶起這位主編NPC的名字,“主編派克先生。”
派克的笑容沒有因為阿爾娜的猶豫而收斂,更確切的說,實際上笑容更加擴大了。
“是啊,”他朝著賓利伸出一隻手,“查爾斯.派克,為您服務,雖然如果我們要分享一個名字,我想我得回答我是‘不太有趣的那個查爾斯’。如果你和艾薩斯是朋友,那麼我想你要麼是個天才,要麼非常富有。當然,可能兩者都有。”
一向樂觀的賓利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過我恐怕我嚴重偏向於後一類——比較富有,”他熱情地笑起來,“儘管我認為我對新發明很有眼光!”
派克的眉毛一揚,顯然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賓利。這不是個完全默默無聞的名字。
“那麼,在艾薩斯忘記為甚麼把你拖到我絕望的小窩之前,”他慢吞吞地說,“請允許我先邀請你們去我的辦公室。”
阿爾娜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同時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派克的辦公室一片混亂,到處是半成品的報紙、堆疊的各式紙張與筆記本,牆上釘了一張地圖,上面用小旗標註了流通的路線和分發數量。
派克給阿爾娜推了一把椅子過去,自己跌回桌後的椅子上,同時示意賓利坐在稍微不那麼雜亂的另一把椅子上。
“那麼,朋友們,”他抓起了一支鉛筆,“我們今天即將策劃一場甚麼樣的革命?”
他的思維跳躍的很快,鉛筆在他的手指間飛快地旋轉,像是一位練習決鬥的貴族在揮舞長劍。
阿爾娜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瓶空氣清新劑,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個,”她說。
派克的鉛筆停止了旋轉。
他的表情有些懷疑,像是一隻獵犬期待一隻肥碩的兔子,卻得到了一塊有香味的手帕。
“……香水?”他的語調很平,帶著點失望。
但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了瓶身上。水晶瓶身,刻著精緻的圖案,在辦公室昏暗的燈光下閃閃發光。
這不是那種俗氣的街頭小販的商品。
而且他面前的人是艾薩斯。
艾薩斯是不同的,這傢伙不是那種普通的“逐夢發明家”,而是一位已經相當老道的商人。
派克身體前傾,胳膊肘支在一堆未分類的信件上,“好吧,來告訴我,為甚麼這比最近的議會爭吵,或者哪位男爵在惠斯特輸了錢更火熱,更讓我的讀者關注?”
然後他的鼻子抽動了一下,因為空氣中冒出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派克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一樣猛地後縮,“該死的——”
已經對這套流程熟稔於心的阿爾娜把攜帶的臭氣瓶塞回揹包,抄起桌上的瓶子,對著四周噴了幾下,再把瓶子放回桌上,順便在內心抱怨了幾句廠商的偷懶行為。
就不能有個NPC不走尋常路,一眼就看出來她專利的價值,直接進行下一步合作,而不是每次都要讓她分別展示,再誇一遍這東西如何如何好嗎?
她看向愣在原地的派克,果然,這傢伙的鼻孔正不敢相信地張開。
賓利像是兒童獨奏會上的家長一樣,咧開嘴笑了起來,相當自豪,“了不起,對吧?”
他比劃,“我們把兩種用途不同的樣品送到了一位子爵夫人那邊,她今天會在晚宴上用到這個。”
派克的眼睛亮了起來。
“哦,聚會,一半的倫敦精英擠在溫度過高的房間裡,汗流浹背,假裝沒注意到彼此的惡臭,”他放聲大笑,抓起了那個香水瓶,“這真惡毒,我喜歡這個。”
他把香水瓶拋向空中,又靈巧地接住,最後瀟灑地把它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
“告訴我時間和地點,我會派兩個記者去,”派克笑著說,“子爵夫人的精彩亮相會讓整個倫敦為你神魂顛倒,而英格蘭所有的商人一旦得知此事,會在日出之前排隊敲你的門!”
*
晚上。
221B的門像往常一樣輕快地開啟了,露出了歇洛克.福爾摩斯和華生。
兩個人看起來開心又疲憊,顯然是又結束了一場冒險。
“哦,你們回來了,”阿爾娜無精打采地說,“晚上好。”
福爾摩斯銳利的視線落在了這位工廠主的身上。
“太棒了,”他宣佈,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準確將帽子扔到掛鉤上,“我們勤勞的室友似乎受到了文書工作的打擊。”
華生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掛好自己的外套,“福爾摩斯,或者艾薩斯只是有點累了。”
阿爾娜還沒來得及反駁,哈德森太太就急匆匆上樓來了,帶著兩個托盤,一個托盤裡裝著兩杯茶,另一個托盤放著一封信。
她把信放在阿爾娜面前,“這是給你的,親愛的。”
雖然厚厚的羊皮紙上有一個明白無誤的徽章,但阿爾娜把信舉起來,完全沒看懂到底是誰。
“誰啊?”她拆開信封,滿懷期待地想裡面會不會掉出一些金子,結果發現最下方的署名是達西。
寫在紙上的那些詞密密麻麻的,帶著達西獨有的嚴厲措辭,彷彿達西打算用筆墨來給自己的合作伙伴開一場講座。
阿爾娜一聲不吭,把信丟到一邊。
“我暈字,”她宣佈,“這妨害我的神經。”
靠譜的醫生把它撿了起來,瀏覽了一下里面的東西。
“天哪,”他不由自主地感慨,“這個人寫的像是要起草立法!‘雖然我不能支援這樣一個不切實際的努力’……”
福爾摩斯從華生手裡把它搶了過來,然後以超乎常人的速度瀏覽了一遍。
“哦,但是你們要注意的點不應該是這個,”他笑著說,“我們嚴厲的達西先生並不反對艾薩斯的野心。看看最下面的那句,顯然是已經打算提供資金或關係援助了。”
說到這裡,剛把自己安頓在椅子上的華生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一次。兩次。三次。
直到阿爾娜都要忍不住問他是不是生病了,華生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要送去劍橋的那個女孩,”他問道,“她現在還在學習,是嗎?我印象裡劍橋是明年開學……還在學拉丁語和數學?推薦信的事有任何進展嗎?”
提到露西,阿爾娜就又嘆了口氣。
“是啊,不過她現在有了一項署名的專利在申請過程中,把握更大了,”她托腮看向醫生,“裡格的老師還沒有任何回覆,我已經讓他再發一封信過去了。不過我在想,達西或許願意提供更便捷的幫助?”
說著,她的眼神又瞟了一眼邊上的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好整以暇地看著阿爾娜,“我倒覺得你不用這麼悲觀。”
他晃晃手指,“尤其是在我們的醫生有話要說的時候,千萬不要表現得這麼悲觀。”
阿爾娜的視線轉向了華生,看起來有點茫然,“甚麼事?”
不會是終於想起她還得付診金吧?這種事情不要啊!
在阿爾娜提心吊膽的心情下,華生的表情閃爍著某種難言的決心,最後堅強地開口了。
“那你另外的幾個學徒呢?你對他們有甚麼安排嗎?”華生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是說,那兩個叫道奇和貝茨的孩子。我是說,如果你對他們沒有固定的計劃……”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好像已經在想象那些小而靈巧的手指拿著手術刀,或者操作醫用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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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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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妨害我的神經是一個梗,哈哈哈哈,傲慢與偏見裡面班納特太太就經常對班納特先生說“你的話妨害我的神經”,當時的各種小說作品裡經常提這個詞[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