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南宮博已經站了起來,他臉色微紅,明顯喝了不少酒。
但行為舉止依舊儒雅有度,只是眉宇之間是壓抑不住的煩悶和怒氣。
他緩緩開口,“皇上,臣以為安寧縣主所言未免有失偏頗。安安乃我宣平侯府的血脈,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璟兒雖說已經跟她和離,但孩子終究姓南宮,怎麼能說改就改,就連知會一聲都沒有,此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說到這裡,他目光看向林晚,繼續道:“至於內人派人盯著她,臣確實不知情,但若說要搶奪孩子,那便有些嚴重了,祖母想要見孫兒乃天經地義之事,怎麼能用搶?安寧縣主若是肯通情達理,讓孩子認祖歸宗,雙方又怎麼會鬧到如此田地。”
昭仁帝微微頷首,心裡肯定是認同南宮博的話,在他看來孩子本就該在父親身邊,改姓自古未有,簡直荒唐大膽。
宣平侯府接受不了簡直太正常了。
正要開口和稀泥。
南宮璟突然站起身來,月白錦袍襯得他愈發芝蘭玉樹,溫潤從容。
他朝著昭仁帝拱了拱手,“皇上,此事歸根結底,是臣和安寧縣主的私事。家事而已,實在不宜鬧到皇上和眾位大臣面前,也讓諸位同僚看了笑話。”
他聲音溫和,好似春風拂面,目光落在林晚臉上,神色複雜又帶著幾分無奈,“安寧縣主,母親之事,我雖不知情,但卻可以保證,她今後不會再派人跟蹤你,更不會再動手搶孩子。但同時我也希望你可以答應我,安安改回南宮的姓氏,這是我的底線。孩子你要帶著便帶著,但不可以阻止宣平侯府見孩子,或是接過來遊玩小住。當然,若是哪天你不想要孩子了,或是覺得不方便,也可以隨時將安安送回來,安安永遠是我南宮璟的嫡長子,無論我今後是否娶妻,這個身份永遠不會改變。”
若是她連這些要求都無法答應,那到時候就別怪他心狠了。
以他的能力,想要將安安搶過來,並且藏到一個林晚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只是因著顧念著她,想著夫妻一場,不忍看著她傷心難過,一直沒有這麼做而已。
眾人的目光在南宮璟和林晚之間來回掃視,任誰都看得出來,南宮璟已經妥協了,並且做出了最大的讓步,算是顧念了夫妻之情。
要是安寧縣主連這都不肯答應,那就有點太過分了。
自古以來,孩子就沒有跟女人姓的,至於想要看孩子的要求,更是合情合理,也是人之常情。
吳氏心裡自然是不願意了,她的孫子憑甚麼跟著林晚?
但也知道璟兒向來有成算,也有自己的心思,更不好當眾反駁兒子的話,終究沒說甚麼。
林晚內心卻是冷笑,這個男人永遠都是這樣,表面溫潤如玉,處處替人著想,實則步步為營,將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最後讓你無路可走,只能乖乖接受他的安排。
看似讓步,看似顧念夫妻之情,可句句不離孩子改回南宮的姓氏。
只要安安改回南宮,那和認祖歸宗有甚麼區別?無論是否養在自己身邊,說到底還不是南宮家的孩子?
還有,這個男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甚麼:將來無論是否娶妻,安安永遠是他的嫡長子。
這話看似深情,可卻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要是不答應,那便是不知好歹,不顧念夫妻之情了。
可要是答應,便中了他的計,哪怕孩子養在身邊,也不過是替南宮家養孩子罷了。
林晚冷笑一聲,正要開口反駁。
一道清冷並帶著嘲諷的嗓音突然響起。
“呵,南宮世子好一張巧嘴。”
眾人看向聲音來源,這才發現開口說話的居然是睿親王。
軒轅祤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鳳眸微抬,目光落在南宮璟身上,嘴角勾著冷冽的弧度,“三言兩語便逼的安寧縣主不得不接受你的安排,這份心機和城府,倒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南宮璟神色不變,依舊溫潤從容,淡淡一笑,“睿親王謬讚了,璟不過是為孩子考慮,也為安寧縣主考慮罷了。”
軒轅祤冷笑,“為孩子考慮?為她考慮?真是笑話。那本王問你,她挺著大肚子深夜獨自逃荒的時候你在哪?她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餓的面黃肌瘦,只能啃樹皮草根充飢時你又在哪?她差點被周家人賣了換糧時你又在哪?她即將臨盆還要面對恐怖的瘟疫時你又在哪?是本王回京途中偶然看見她,見她可憐,實在於心不忍,這才安排南風和北風一路護送,並且保護她安全生下孩子,更為她請了婆子照顧著,還將人帶回京城,若是沒有本王,你們南宮家哪來的孩子?”
他聲音犀利,句句像刺一樣紮在南宮璟的心上。
當然,這些說的也都是事實。
林晚在穿越過來之前,原主確實是啃草根樹皮充飢的,周家人都要賣了她,自然不可能給甚麼吃的。
說實話,原主沒餓死,肚子裡的孩子也沒掉,真是命大了。
殿內瞬間安靜的落針可聞。
眾人雖然知道林晚老家遭了難,一路逃過荒,但過程和具體發生的事情卻是不知道的,更沒有經歷過,也沒有甚麼概念和感觸。
原先眾人還奇怪林晚到底是怎麼攀上了睿親王這顆大樹,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是睿親王看她可憐。
“天啦,雖然早猜到林晚逃荒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但沒想到居然如此艱難,一個孕婦啃樹皮草根充飢,還差點被家人給賣了,又遇上瘟疫,簡直是九死一生。要不是遇到睿親王,別說孩子了,怕是連安寧縣主自己都已經死在路上了。”
“誰說不是,南宮世子當初又在哪呢?好歹夫妻一場,哪怕再忙當初也該派人去找一找。”
“不過睿親王居然會親自安排身邊的親衛護送照顧,倒是稀奇,以前沒聽說過睿親王有這般好心,每次都是冷著一張臉,莫非真的是可憐安寧縣主?”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睿親王雖然看著殺氣重,但那是對敵人,對百姓還是很好的,最是見不得百姓受苦,更何況安寧縣主當時實在可憐,動了惻隱之心也正常。”
滿朝文武和女眷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此起彼伏。
看向南宮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和懷疑,南宮璟名聲一直很好,容貌品性才情皆是極佳,幾乎是所有世家貴女趨之若鶩的物件。
哪怕曾經將林晚休棄,大家也只覺得是林晚的問題,或是永安侯府那邊事先欺瞞,一時接受不了才會如此。
如今看來,哪怕對曾經的妻子不滿意,休了也沒了關係,可再得知對方老家遭了難,生死未卜的情況下,隨便換做誰,但凡有點良心的都會派人去找一找。
南宮璟有沒有派人去找大家不知道,但林晚的遭遇擺在眾人眼前,全程南宮璟都沒有參與,反而多虧了睿親王。
吳氏聽著眾人議論,臉色極為難看,黑著怒道,“胡說八道甚麼?誰說璟兒沒有派人去找?這人海茫茫的,鬼知道她當時在哪?”
意思是並非璟兒不管不問,而是沒找到人。
眾人煥然大悟,如此一來,倒是怪不得南宮璟了。
林晚的遭遇南宮璟自然是知道的,當初暗格送來的訊息裡就有彙報。
內心也一直非常愧疚,更覺得虧欠了林晚。
但也怪不得他,並非他不管,只是當初壓根不知道林晚懷孕,也不知道她在哪裡罷了。
軒轅祤半點沒有退讓的意思,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南宮璟身上,冷冷道:“南宮夫人此言差矣,人海茫茫便成了不管不顧的理由了?若是真心去尋,何愁找不到蛛絲馬跡。南宮世子素有賢名,若真如他所說顧念夫妻之情,當初就應該拼盡全力去找,而不是等本王將她和孩子帶回京城,這才開始摘現成的果子。”
更何況他可是知道,南宮璟手底下有兩股不小的勢力,不說影衛。
就暗格的探子幾乎遍佈整個大晉,上到朝堂,下到民間,就連邊境和周邊兩國都有他的勢力。
南宮璟要是真心想要尋一個人,怎麼會找不到?
區別只是有沒有放在心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