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臺上面上的血漬早已滲進木頭縫裡,哪怕風吹雨打也洗不淨,黑紅黑紅的,看著就瘮人。
秋日裡的陽光沒甚麼溫度,照在那方寸之地,說不出的陰冷。
九月廿三。
今日處決的是第一批,全是之前戶部獲罪的官員。
監斬官是刑部侍郎,睿親王軒轅翊親自到場坐鎮。
百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伸著脖子往裡面看,比過年看戲還熱鬧。
人群中不時傳來議論聲。
“這些蛀蟲,平日裡橫行霸道,想不到也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
“就是,搜刮了那麼多民脂民膏,早該都砍了。”
人群中不知誰先起的頭,爛菜葉子、臭雞蛋就跟不要錢似的紛紛往刑臺上砸。
那些跪成一排的貪官們,往日裡錦衣玉食,出門前呼後擁,如今被砸得滿頭滿臉,狼狽得像過街老鼠。
有個戶部主事被一顆爛白菜正中面門,菜葉子掛在臉上,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圍觀的百姓鬨堂大笑。
“該,讓你貪!”
“砸死這幫蛀蟲!”
監斬官看了眼時辰,又偷偷瞄了眼高臺上的睿親王。
軒轅翊端坐在太師椅上,一襲玄色錦袍,墨髮以玉冠束起,冷峻如霜。
秋日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那雙幽深的眸子。
他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明明甚麼都沒做,只往那兒一坐,整個刑場便鴉雀無聲。
那些叫囂的百姓注意到他,扔菜葉子臭雞蛋的手都頓了一下。
見王爺似乎沒有不高興,更沒有開口阻止。
百姓們扔得更起勁兒了,彷彿要把對貪官們多年的憤恨都發洩出來。
刑臺上的貪官被砸得東倒西歪,嘴裡連連求饒。
在場百姓們哪裡聽得進去,只當是狗叫。
時辰一到,監斬官一聲令下,劊子手手起刀落,鮮血濺在刑臺上。
圍觀的百姓先是一靜,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好聲。
“殺得好!”
“睿親王千歲!”
“老天爺開眼了!”
……
軒轅翊依舊端坐,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目光掃過那些歡呼的百姓,又落在刑臺上那幾具無頭屍體上,神色漠然。
在他眼裡,這些人不過是咎由自取。
這還只是第一批,後面陸陸續續還有好幾批。
每過兩日,就有新的貪官押上刑臺,菜市口成了京城最熱鬧也最血腥的地方。
……
永安侯府,正院。
蕭氏在病榻上躺了數日,終於振作起來。
第一個就拿府裡蹦躂得最厲害的姨娘開刀。
那姨娘還想求饒,話還沒出口。
蕭氏一個眼神過去,旁邊的嬤嬤就心領神會,上去就是‘啪啪’兩個大嘴巴子。
打得那個姨娘暈頭轉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很快被拖下去發落了。
收拾完姨娘,蕭氏馬不停蹄地去了佛堂。
林知柔正抄經抄得昏昏欲睡,突然聽到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還以為是父親又來訓話,嚇得臉都白了。
抬頭一看是母親,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委屈巴巴地撲進蕭氏懷裡。
“娘……她們都欺負我,說我是掃把星,說蕭家是被我克倒的……”
林知柔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好不可憐。
蕭氏心疼的摟著女兒,輕輕拍她的背,咬牙切齒道:“哪個賤人說的?你跟娘說,娘撕爛她的嘴。”
林知柔抽抽噎噎地把那幾個庶女的名字報了一遍。
只父親把她關進佛堂的事並沒有說。
只說蕭家出事,娘又病倒了,自己過來祈福。
蕭氏聽的心都要碎了,摟著女兒好一通安慰。
想到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庶女,又是滿肚子火氣。
恨不得現在就衝到那些庶女面前,一人賞她們幾個大耳刮子。
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至於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庶女,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蕭氏拉著林知柔的手,母女倆說了好一會兒體己話。
見女兒瘦得下巴都尖了,臉也蒼白的沒有血色,心疼得跟甚麼似的。
當即吩咐人把佛堂收拾乾淨,親自把人接回了正院。
安頓好女兒,蕭氏也沒閒著。
她靠在引枕上,閉著眼養了會兒神。
忽然睜開眼,衝身邊的崔嬤嬤招手:“你帶上銀子,去教坊司那邊打點打點。雖說不能把人贖出來,但總能讓她們在裡面好過些。大嫂她……算了,能見就見一面吧。”
想到哥哥還在刑部大牢裡蹲著,幾日後凌遲,內心又是一陣絞痛。
她對崔嬤嬤道:“再備些銀兩去刑部那邊打點打點,哥哥我沒本事救,總要去送他最後一程。”
“是,夫人。”
崔嬤嬤領命而去。
……
這邊,周家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京城。
這一路逃難下來,腿都快走斷了,腳底板磨出半寸厚的繭子。
要不是知道林知柔在京城,如今是永安侯府嫡女,想著找到她以後就能過上好日子,怕是打死他們也走不到這裡。
進城前,大家長周鐵山發話:“都給我收拾收拾,別跟叫花子似的丟人現眼。”
於是,周家老小找了個破廟,把從死人身上扒來的銀兩掏出來,咬牙置辦了幾身半新不舊的衣裳,又打了水把臉和頭髮洗得乾乾淨淨。
周家老大周富貴一邊換衣裳一邊嘀咕:“爹,我們真能找到知柔?她現在是侯府嫡女,能認我們這些泥腿子親戚?”
周鐵山瞪了他一眼:“胡說八道甚麼呢?她從小喝我們周家水,吃我們周家糧,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她拉扯這麼大,她不認也得認。再說了,我們說是來投奔,但也是她的孃家人,哪有把孃家人拒之門外的道理?名聲還要不要了?”
老婆子王金花一聽這話,三角眼一翻,叉著腰就開腔了:“她敢不認?老婆子養了她十幾年,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下來給她,如今飛上枝頭變鳳凰就想撇開我們?門兒都沒有。”
這話聽得在場的周家人忍不住翻白眼。
周家孫女可憐的就像地裡的小白菜,還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省給她?
以前在周家的時候,幾個孫女別說吃肉,一年到頭連雞蛋都摸不到一個。
全給了幾個孫子吃。
更別說穿好衣裳,都是小的撿大的,補丁疊補丁。
每天還有幹不完的活,幹不完或是回來晚了還要捱打。
林知柔小時候乖巧的很,雖然沒怎麼捱打,幹活卻乾的不少。
因著之前是最不受寵的三房姑娘,這吃的就更少了,沒餓死就算是命大。
這話也虧王金花說的出口。
不過周家人前來投奔林知柔,自然不會說甚麼拆臺的話。
一家人收拾收拾,感覺能見人了,這才開始四處打聽永安侯府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