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案3
這幾日四人去了孟修羽查賬的地方,跟他說的一樣。他只去了一天第二日就接到訊息回去,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她們又轉頭去找之前在孟家做過工的人。
留在青山城內的不多,她們去問話,幾個人都閉口不談,只有一箇中年女人願意透露點,她說,“那時候我還小,孟夫人是極好的主子。她是有嘮病,但身子還算可以,不知怎的,她就突然去了。”
說到這裡,她湊近些,悄聲說,“我聽我娘說,孟夫人死的時候,前一日還好好的,能說能笑,第二日就突然病故。”
林初黛問她,“那孟夫人死的前一天晚上,都有誰去看她了?”
“還能有誰,家主唄。”說到這裡,女人的神情就變了,“他這個人很是古怪,只要他進了夫人的院子就把所有人調到外頭,不允許別人打擾。”
溫歲又問,“夫人和家主感情如何?”
“我們做下人的,哪裡能知道主子的感情。感覺…”她思考了下才繼續道:“一般吧。總覺得夫人不怎麼喜歡家主。”
*
很快馬上就到孟家父子的頭七,孟修羽宣佈,過了頭七就下葬。
在前一天傍晚,一行人又再次來到孟府。這裡點的燭火不多,屋內不算亮堂。碩大的白色花圈放在中央,孟修羽穿著素白的孝服默哀。
此時沒風,林初黛卻感覺陰冷。
每次來孟府,孟修羽不是在跪靈就是在跪靈的路上。他似乎很悲痛欲絕,瞧著脆弱不已,妥妥的受害者。
“你們來了。”
孟修羽站起身,側目而視。
溫歲說,“孟公子我們有了眉目。”
“甚麼?”孟修羽用帕子擦了擦不小心碰到香灰的手,領她們入座。
“阿婆前幾天清醒了會兒。”溫歲說完看著對方。孟修羽的表情依舊很淡,“那是好事,她說甚麼了?”
“阿婆說,她親眼目睹全過程。”
溫歲問話,林初黛從始至終都看著他的眼睛。孟修羽的眼裡沒有半分波瀾,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直到聽見這句話,他才有了精神。“我母親病故那日,她都想起來了?”
“是。”
“是甚麼?”
林初黛接話,“阿婆說那日只有孟行舟進了院子,你娘是被他殺的。”
孟修羽的手緊緊攥著茶杯,手背青筋暴起。
林初黛問他,“你恨孟家主嗎?”
孟修羽深吸一口氣,忽然趕客:“你們請回吧,明日就是頭七,不便待客。”
回去的路上邵越寒忍不住道,“師妹你也太大膽了,我們還沒有證據。”
林初黛還在回憶剛才的場景,若有所思地說,“你們想想孟修羽方才的反應,他也沒有反駁。他明明知道真相,所以孟家慘案他就是兇手,查案緝兇恐怕只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只好賊喊捉賊。”
謝云溪說,“既然是孟行舟殺的他娘,那為何孟晝也慘遭毒手?況且孟修羽就是個普通人族…除非明月夜在他手裡。”
“不錯。”溫歲拿出羅盤,“這幾日靠近他,羅盤就轉的越快,只是又不知具體在何處。”
林初黛說,“頭七過後,他就要下葬,到時候我們跟上去,一試便知。”
*
出殯這天,天氣半陰不陽。孟修羽請了送葬隊伍,一路上敲鑼打鼓,他臉色蒼白,一言不發的舉著牌位走在前面。
行人站至兩旁,討論道:“這孟大公子真是孝順,當初孟家主那般對他竟然毫無怨言,經此一遭還願意厚葬他。”
另一人不贊同說,“你這是甚麼話,好歹是孟家子吧,死了送葬這不是應該的嘛。”
林初黛擠過去問,“打擾一下,請問你說的,孟家主怎麼對待他的?”
男子嚇一跳,看清來人後撫了撫心口,“你誰呀?”
*
孟家父子下葬,進了祖墳。
三人追上來時,看見孟修羽跪著上了香,他緩緩回頭。
林初黛再問了一遍:“你恨他們嗎?”
孟修羽對著墓碑磕頭,這次的回答變了,他輕輕說道:“怎麼不恨呢。”
邵越寒一劍刺去,孟修羽猛然回頭,就在劍即將沒入他的身體時與道紫色的力量相擊。
謝云溪斬釘截鐵道:“是你滅了孟家。”
他退至一旁,眼神銳利:“公子何出此言,你們莫要潑我髒水,凡事得講究證據。”
“別藏了。”林初黛揭穿他,“你手裡有明月夜,去查賬當晚回來行兇再回去。用寶物做事,誰又知道呢?”
“再者,你自幼就受盡冷眼,在家也得不到呵護。爹殺了娘,你不想手刃他嗎?”
孟修羽冷笑一聲,“人渣死了就好,真相重要嗎?”
話畢,他拿出一顆紫色珠子,用它跟三人打了起來。
他不怎麼會使用明月夜,只是他武功不差又出手狠辣,一時間竟然沒能從他手裡討到好處。
很快,孟修羽的臉色出現不對勁,邵越寒出手重傷了他。他撲倒在地,嘴角滲出鮮血,明月夜滾落。
邵越寒拿劍指著他,他也沒能再站起來。
林初黛剛想去要,發現謝云溪也出手,不行不能讓他得手了!
林初黛靈光一閃,下定決心做一個賭注。她扭了腳,謝云溪立馬改變方向先去扶她。
明月夜被一股靈力接住,兩人回頭一看,正是溫歲來了。
她的身旁,是蓮心。
阿婆一邊走一邊喊,“修羽,修羽!”
邵越寒收起劍。
蓮心把他扶起來,孟修羽擦去血跡,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安慰道:“阿婆我沒事,不必憂心。”
溫歲走過來,林初黛立馬放開謝云溪的攙扶。一瘸一拐走過來,不解的問他,“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孟修羽沉默,蓮心流著淚拍拍他的背,懇求道:“各位仙長,修羽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那麼善良…”
“我出生在一個雪天。”孟修羽的嗓音很淡,晨露寒涼,彷彿跟著他的回憶一起回到了下著鵝毛大雪的那天。
“生啦,是個男孩!”穩婆的呼喊聲伴隨著冷風呼嘯,一起吹進了溫暖的屋內。是個男孩這句話,彷彿救了孟家的命。屋內壓抑的氣氛消散了許多,大家面面相覷。為首的男人站起來,他一站其他人也跟著起來。
他快步走出去,沒等身後撐傘的僕人追來,他已經頂著風雪前去檢視。
另一個屋子裡,孩子已經被擦洗乾淨,裹在襁褓裡抱給了男人,他小心翼翼的抱著孩子,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的目光難得柔和下來,道:“摩霄志在潛修羽,會接鸞凰別葦叢。他便喚修羽。”
時光荏苒,七年過去。
“啪!”
杯子被孟家主摔碎,滾燙的茶水四濺,有幾滴濺到孟修羽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微縮了縮。大廳裡,家主怒目而視,一個男孩孤傲的站著,無人敢吭聲。
他怒氣未消道:“七年了,你長成甚麼樣子?你是男兒郎,竟然喜歡小姑娘喜歡的物件。成何體統?”
“先前,我看在你母親的份上給了你改過自新的機會,可你是怎麼回報我的?”
孟家唯一的獨苗,孟家以後的家主,孟家唯一一展鴻圖的希望——孟修羽男身女心。
這對於孟行舟來說是一個奇恥大辱,他不允許他的兒子是這樣的人。於是,孟修羽的噩夢來了。
他的所有東西被焚燒殆盡,全部換了新的。他阻撓被毫不客氣的推開,他的淚水灑在地上,衣襟…灼傷了他的靈魂。他下跪磕頭,哀求,通通沒用。回應他的只有緊閉的大門,和呼嘯的風聲。
他連父親的面都見不到。
孟行舟的聲音隔著大門傳來,冷冰冰,沉甸甸:“等你成為真正的男子漢,能挑起大梁時才有資格見我。”
孟修羽心灰意冷。
因為他特別,沒人願意跟他玩耍,還會有人嘲笑他,他從頭到尾都是笑話。
“生來世上男兒身,心兒卻是女兒心。胭脂水粉都喜愛,漂亮衣裙身上穿。娘不要來爹不疼,孟修羽是個可憐蟲!哈哈哈哈哈哈…”
這段童謠猶如惡鬼一般,無孔不入的鑽進孟修羽的耳朵裡,無論他怎麼驅趕都散不掉。
終於有一日,孟修羽看見了父親出門,他瞳孔裡倒映著孟行舟的樣子。
父親看見了,他分明看見了!
他猛地站起來,往門口跑,去追趕父親的步伐。孟行舟只是冷淡的撇了他一眼,步子沒停。管家瞧見,小聲詢問:“家主,是否要見見少爺?”
孟家主冷哼一聲道:“逆子有何可見。”
管家遲疑了一下,又小心問道:“那關於少爺的流言?”
孟家主上了馬車,冷冷地說:“不必插手,孩子間的玩鬧罷了。若是他連這都過不了,枉為孟家子。”
“是。”
馬車行駛,留給孟修羽的只有背影。他追趕著馬車,不停的喊著爹,沒有一次得到回應。管家也在身後追著,哀苦道:“少爺,回去吧!”
孟修羽不知跑了多久,跑到看不見馬車的蹤影,跑到精疲力盡,跑到他摔在地上。孟修羽聽見了劇烈的心跳聲,嚐到了喉間的鐵鏽味,滾燙的淚水滑落到被風吹到發痛的臉頰。
為甚麼不理我?為甚麼裝作看不見?為甚麼不管我?為甚麼要把我生下來?
為甚麼?
冬至日,孟修羽死了,心死。
後來一年,父親抱回了一個男童,孟修羽知道自己徹底被放棄了。
弟弟八歲時會對著辱罵哥哥的人出聲維護,對他說,“哥,無論你怎麼樣你都是我哥哥。有我在,我不會讓他們欺負你!”
十五歲時,孟晝說,“哥,你終歸是個男子漢,怎會如此?”
“外面的風言風語你不會不知道吧,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難怪爹會放棄你,孟家將來是要靠我的。”
後來孟晝處處打壓孟修羽,嚴重了些孟行舟知道後也只是說,“孟晝雖然衝動了些,性子總歸是善良的。你是哥哥不要同弟弟計較。”
林初黛聽完後心裡不是滋味,可她依舊要問出那句話,“所以你把他們殺了?”
“是。”孟修羽笑了一下道:“不該嗎?怎麼,想要寬宏大量的替我原諒?那你真是太慈悲了。”
“傷在我身,痛在我心。你們有甚麼資格點評我?”
林初黛沉默半晌說,“世上沒有感同身受,我們自然沒資格講你的任何不是。我看見了你的痛苦也明白你的選擇。”
“你死在那個寒冷的冬日,活下來的是痛苦養育的惡鬼。每日每夜都活在悲痛裡,如鯁在喉。殺死他們是你唯一根除鯁的方法。但是,理解不代表正確。解脫,也從不在鮮血之中。”
孟修羽落淚笑了幾聲,蓮心心疼地說,“修羽是個好孩子,他每一日都活的小心翼翼。”
“自從夫人被殺死了之後,我就腦子不靈光,但我知道我能留在孟府是因為,修羽下跪向家主求情的。”
蓮心語無倫次的重複,“修羽是個好孩子…”
她的聲音停下,在寂靜中忽然聽見了“噗呲”一聲。
孟修羽驚愕,他慢慢低下頭,蓮心的匕首沒入自己的腹中。
幾人皆震驚,林初黛剛想要上前阻止,就看見她把匕首拔出來再捅向自己。
阿婆替孟修羽抹去淚水,痛苦地說,“修羽,那日我救不了你娘。現在,我想救你。”
阿婆把孟修羽攬在懷裡,一邊說話,一邊流血,“還記得兒時哄你睡的那首童謠?”
“阿婆唱給你聽好不好?”
蓮心的手輕輕拍著孟修羽的後背,就像當年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那般輕聲哼唱。
“月兒,彎彎…星星,閃閃…地上人間,最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