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放火燒糧 支線任務五·三
凌晨四點半, 正是黑夜和白晝即將迎來交界之時,天將明未明。
鹿韭早在一隊邕州士兵的護送下,夜奔至北城門外, 現在正蹲在草叢裡, 等待時機。夜風颳啊刮,颳得他一個長條似的人摺疊成一團, 周圍計程車兵一動不動是為了潛伏的需要, 他沒有受過相關的訓練,卻同樣能長時間保持一個動作——他已經凍僵了。
帶隊的兵長小聲道:“時間差不多了。”
鹿韭張開嘴,一聲低沉洪亮, 有著強大穿透力的“呦”聲響起, 拖長的調子讓城內巡邏的一名民兵隊長停下腳步,他張開嘴,發出“咩呦”的聲響。
鹿韭接連鹿鳴, 並不擔憂被人留意到異常。
由於嘉陵城北門靠山,山林中野獸很多, 夜裡雄鹿被野獸追捕時, 常會發出撕心裂肺的鳴叫, 聲響清晰可聞,響徹半座城。這是因為附近山脈的形狀特殊, 會放大一些特殊的聲音,住在北城附近的居民都已經習慣了。
鹿韭當年居住在嘉陵城的時候便發現這一現象,正好鹿家人都會口技,可以模仿十多種動物的聲音。其中,最擅長模仿鹿,小鹿、母鹿、雄鹿的叫聲,全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鹿家早年間, 其實是馴鹿的小吏。
天子圍獵往往需要獵鹿,他們會用叫聲引來雄鹿,將其驅趕到圍獵場中,供天子獵殺,故而得到天子的封賞,一代代發展起來,漸漸成為世家大族。
家族子弟依舊需要學習馴鹿的本事,鹿韭年輕的時候為此感到不滿,卻沒想到落魄之時能用得上。
城中,民兵隊長又應和幾聲,他是鹿韭的堂弟,不過二人一個是鹿家的嫡系,一個是旁支中的旁支。
鹿堂弟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待在鹿韭身邊,半僕半主長大。
鹿韭出事,他同樣遭到流放。
鹿韭獻內外反間計,投靠邕國公,鹿堂弟因為會口技,所以早早就被送到嘉陵城潛伏起來。
一名民兵笑道:“隊長,你學鹿叫可真像。”
鹿堂弟見無人警覺,說道:“學著玩的。之前衙門交代今夜必巡一處要地,我之前忘記了。走!跟我來。”
其他人不疑有他,在鹿堂弟的帶領下,來到北糧倉。
北倉官沐昂在倉夫、護衛和民兵的重重保護下,高聲詢問來人:“來者是誰?”
鹿堂弟張開嘴,發出“呦呦”的聲音。
沐昂一愣:“呦呦?”
呦呦是江妹妹的小名,他悄悄在心裡叫過數次。此時,人困疲乏,第一反應就是:呦呦來了,人在何處?
他正四處張望,卻聽身邊響起“呦呦”聲一片。常年在糧倉做事的腳伕、曬夫等人,齊齊“呦呦”亂叫,左顧右盼,像是走失的小動物,正在尋找自己的族群,就連負責看管糧倉的兩名倉夫都在“呦呦”地叫。
叫完,其中一人對他眨眨眼睛,說道:“想不到北倉官也是我們的同夥,咱們邕州軍的滲透力就是強。”
沐昂:“……”
???
沐昂死活不願進軍營吃苦,受江妹妹啟發,謀得北倉官的閒差。妹妹先前是怎麼叮囑他的來著?遇到強大的敵對勢力,偽裝成對方的一員,別硬來。
沐昂正要觀察一下對方是否強大,就見倉夫對護衛道:“借把刀。”
護衛與他一碰拳頭,以示友好,接著,將刀遞給他。倉夫砍瓜切菜一樣,將身旁還在愣神的幾人殺死。鮮血濺在沐昂臉上,明明是溫熱的液體,卻刺得他渾身一哆嗦。
倉夫對他說:“北倉官,我們先去開倉門。”
倉門上著鎖,鑰匙就在沐昂身上掛著,見他手哆嗦著,倉夫一把躲過鑰匙,插扭撥——鎖沒有開啟,鑰匙斷在裡面了。
倉夫暗罵一聲晦氣,並不知道旁邊的北倉官乃是頂著【紈絝子弟】【敗事有餘】詞條的奇葩。
他嘆氣一聲,只能用刀劈開倉門。
結束殺戮的細作們一起過來幫忙,這才將厚重的倉門開啟。接著,倉夫道:“倉庫最深處有油,搬出來潑在糧食上。一定要保證把糧草燒乾燒盡!”
愣神的沐昂被投以懷疑的目光,他一個激靈,連忙跟隨眾人往糧倉深處走去,拖出一桶油,按照倉夫的要求潑灑。
不多時,一切就緒。
倉夫點火,火碰觸到油,刺啦一聲響。如他想象中一般的熊熊大火沒有燒起來,火勢極小。
這是怎麼回事?
鹿堂弟喊道:“庫中的糧食好像都受潮了……”
沐昂縮縮脖子,五天前,府衙讓盤點存糧。那天,剛好下小雨,苫蓋夫責怪他不曾通知自己——他長這麼大,一直都是找別人茬,哪有被人找茬的時候。一怒之下,讓苫蓋夫回家吃自己。
苫蓋夫是專負責糧食防潮的專業人士,沒有他在此處。雖然連日無雨,但北倉臨河,霧氣往往午時才散,糧食可不就受潮了。
這時,哪怕身處糧倉之中,天邊的霞光也已經清晰可見。
並非太陽出來了,而是其他三座糧倉燃起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府城。
“失火了——”
“快、快些救火。”
“天啊!糧倉……是糧倉被燒了。”
看來其餘三倉都按計劃進行,一切很順利。倉夫急得滿頭大汗,下令:“找乾燥之處點火,能燒多少燒多少。”
細作們四處亂竄,到處點火。
可今夜哪怕有風,火勢始終不大。
忙亂的腳步聲朝著北倉而來,這裡火不大煙很濃,引來了民兵和百姓的注意。
倉夫和鹿堂弟幾乎同時喊道:“先跑——”
一行人往一條小道中跑去。本來在漆黑的夜色中,甚麼都看不見,但從側巷而來的一隊漕河水兵就著火把的光芒,剛好看到街尾處一閃而過的鱗光。那是上好的絲綢穿在身上,反射出的光芒。
“這邊——兵分兩路,一隊往前,一隊往後,包抄他們。”
漕兵隊長帶人把一行細作堵在巷中,他指著沐昂說:“做細作的,還敢穿如此亮眼的衣裳。本來,你們是可以逃掉的,偏偏他鱗光閃閃,露了痕跡。”
一旦被他們混入人群裡,可就不好抓捕了。
細作們對沐昂怒目而視。
倉夫低聲道:“明知今日要燒糧倉,你為何不謹慎一些?”
沐昂:“……”
我冤啊!也沒人提前跟我說今日的計劃。
漕兵隊長盯著沐昂看了一會兒,把他認出來了,驚聲問道:“沐少爺,你是細作?”
不可能吧。
沐昂搖頭說:“我不是。”
倉夫大驚:“你不是?”
沐昂更驚:“我也沒說我是啊。”
漕兵摸不著頭腦,甚至有些自我懷疑起來:“難道我抓錯人了?”
沐昂連忙道:“沒抓錯,他們的確是細作。北糧倉就是他們放火燒的!”
漕兵隊長徹底明白了。
“哦,反間計是吧?沐少爺偽裝成細作,抓捕細作。”
沐昂:“……”
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等漕兵隊長帶隊前往北糧倉救火,發現火勢已被控制,燒掉的糧食不過十分之二三,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測。
上報功勞時,沐昂莫名其妙得了頭功。
當下,漕兵隊長留下半隊人馬守著糧倉,對救火者私自裝走糧食的一幕視而不見,他親自押著細作前往府衙。
走在大街上,鹿堂弟忽然高喊起來:“邕州大軍圍城已經八天了!救援要來,早就來了。嘉陵城不會有援兵了——”
“現在,糧倉已經被燒光。”
“無糧無援,何不開門放行?難道是要把三十萬百姓都餓死不成嗎?”
漕兵隊長喊道:“把他的嘴給我堵起來。”
其餘細作紛紛大喊:“聽到沒有?無糧無援,再不開門,你們都會被活生生餓死——”
沿街站滿百姓,他們正議論著今日發生的事情,聽得此言,紛紛理論起來。
“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
“不會有援軍嗎?”
“有點道理,要是援軍要來,怎麼可能現在還沒有蹤影。”
“糧食不知被燒燬了多少?”
“那麼大的火光,肯定已經燒光了。”
“燒光了啊……”
“沒糧,我們可怎麼辦啊。”
細細碎碎的哭聲在人群中響起。
一名士兵受不住哀哭之聲,指著細作罵道:“還不是你們這幫奸賊,喪盡天良,燒了糧食。本來明天就要放糧了。”
漕兵隊長想要阻止士兵說話,已經來不及了。
士兵的聲音很響亮,響亮到他說完,長街一靜。
人群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咒罵聲。
“都是這些細作,燒了我們糧。”
“打死他們!”
百姓蜂擁擠來,還未被堵住嘴的細作發出慘叫聲。一個老人直接咬住他的耳朵,沿頭皮撕下來,無數拳頭打在他的身上,尖銳的指甲抓破他的眼睛。
鹿堂弟作為最早被塞住嘴的人之一,根本發不出聲音。
士兵們嚇得連連後退,不需要漕兵隊長下令退開,已然退到一邊,根本不敢勸阻百姓。
等激憤的百姓們退開時,細作無一活口。
士兵捂住嘴,避免自己吐出來。
另一名士兵顫聲道:“如果一直無糧,這種事情會接連發生……”
漕兵隊長捂住他的嘴,罵道:“別說了。”
急紅眼的百姓們漸漸安靜下來,回到自己的家中。
沿街一戶人家裡,老人吐掉口中的血沫,叫來兒子和媳婦,對他們說:“從今夜起,你們就把我關在屋裡。朝廷要是發糧,不必奉給我。”
兒子知道她是甚麼意思,哭道:“娘……”
老人道:“總不能全家都餓死吧……我已經活夠本了。”
她心中沉甸甸的,想著:這麼繼續亂下去,不知全家能活幾個……
……
天已經亮了。
黃知府喪著一張臉,回到府衙。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堂中的,早已等待在這裡的官員們聽到腳步聲,都抬頭看向他。
江硯迎來來說:“大人,現在急需安撫百姓。否則城裡譁亂,必然影響前線計程車氣。凌晨,南城門和東水門同時受襲,敵軍攻城來勢甚猛。現在是膠著的勢態……”
黃知府打斷他的話,問道:“你們商量的結果呢?”
江硯沉聲說:“一戶發一頓的口糧。”
黃知府問:“這能安撫住百姓嗎?”
江硯說:“有一點希望,便可讓城中不陷入徹底的混亂……百姓至少不會衝擊城門。”
黃知府顫聲道:“發吧。發完,明日讓人統計人口……今日死的百姓,都因本府失職所致。”
一天一頓糧,這是讓百姓篩選出“該活的人”,逼他們摒棄“該死的人”。
江硯哽咽道:“糧倉已經是我們重點看守之地,可民兵中十人有二三人是細作,連衙役、糧倉、鹽庫等都有反賊的細作。前線抽調不出人手,這怎麼防?細作人數高達五百之眾,都是精心訓練之士,足以衝破府衙,把官員們全部殺死。現用以毀糧,如何防?”
“大人,這不是你的錯。”
黃知府涕不成聲。
“噠噠噠——”
這時,一連串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這是女子的腳步聲,輕快、明麗,不帶半分陰霾。
如此糟糕的情況之下,是誰還能泰然自若、臨危不餒?
眾大人抬起頭來,向外看去。
作者有話說:本來想寫到玩家小姐出場的,但更新時間來不及了。
遲到了,抱歉抱歉,下午更加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