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任命文書 營養液加更
這幾年, 江硯已經很少想起求學時的往事,可見到鹿韭,過往就像是一支射出來的箭, 正中他的前胸。
江硯是嘉陵第一批進府學讀書的庶族子弟, 乙級時期的含垢忍辱,終於換來甲級的身份。
可甲級和乙級不同, 平庸者在這裡待不下去。
他面臨兩難抉擇, 若鋒芒畢露,會引來同窗的嫉恨。若是不夠優秀,就會被逐出乙級。
任他如何小心權衡, 依舊引起鹿韭的不滿。
秋闈結束之後, 鹿韭約他在酒樓見面,警告他不許參加來年的春闈。
江硯心裡清楚為甚麼,自己的學識在此人之上, 若是一起參加來年的春闈,名次有可能在他之上。再者, 鹿韭有很強的門第之見, 不贊同庶族讀書。
朝廷需要的官員數量是固定的, 庶族佔據一些,士族可以瓜分的總量就會變少。後來的江硯, 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當時的他眼界有限,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鹿韭說:“你從我的□□鑽過去,便可參加春闈。”
江硯信了。
他忍辱照辦,二十歲的臉面、傲骨和自尊被他一口一口嚼碎,吞進肚子裡。身邊縈繞的笑聲像是一把刀,不停地割下他的肉,譏諷的言語如同一把大錘, 敲擊著他的頭。
那一刻,江硯發誓,他日金榜題名,為官做宰,必要一雪前恥。
可還不等他從地上爬起來,鹿韭已經先一步蹲下,用手拍打著他的臉說:“你怎麼這麼傻,說甚麼都信。你能不能參加春闈,根本不由我說了算。按著你,不讓你出頭的是整個嘉陵的世家……不!應該是整個天下的世家才對。江硯,我記得,你是由家中寡母養大的吧?”
江硯的脊樑彎了下去。
他困在這一天,很多年裡都在走一條錯誤的路。
後來,五歲的女兒用一番話喚醒了他。
先前的九年裡,他一點點想起來,前往上京、加官晉爵的仇恨之外,他還有一路行來受到的恩惠要還。生養他的母親、資助他的親朋、幫助他的鄰里、嫁女兒給他的岳家、養育兒女的妻子……他的身邊有太多值得關注的人。腳踏實地地生活,比報仇更加重要。
他並沒有放下仇恨。
比如,此時此刻。江硯毫不羞惱,笑問牆根下的鹿韭。
“鹿大人不是在上京為官嗎?怎麼搖身一變,竟落草為寇,反倒成為了反賊的座上賓?江某孤陋寡聞,不知軍師是個幾品官?”
鹿韭:“……”
軍師和府衙受聘的師爺一樣,不屬於朝廷正式編制。
有本事的軍師和師爺一樣,都會受到僱主的重用,可是軍師沒品。
“你你你……”
鹿韭指著江硯,胸口高低起伏數次,漲紅著一張臉說:“我的高尚品格,豈是你這等kua下之輩可以理解的。如今奸臣當道、外戚橫行,我哪怕捨去官袍,也要匡扶天下。”
他正氣凜然,將一個心懷大義者的激憤表現得淋漓盡致,看不出說謊的痕跡。
……
醫帳裡,得知玩家小姐在詢問鹿韭的來歷,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裡。
一位書記官道:“小人知道此人,有邸報為證。他因‘篡改文書、栽贓構陷、公報私仇’被吏部彈劾,皇帝下旨褫奪其功名,杖責三十,流放嶺南。”
“很好!”
玩家小姐對他說:“你到城牆上揭露他的謊言。”
書記官被誇一個“好”字,激動得面色潮紅,連連應聲道:“小人這就去!”
他沒有發現,跟著他一起爬上城樓的,還有幾人。
書記官登上城樓時,雙方已經交鋒了幾個來回,鹿韭還在標榜自己的大義凜然,被揭穿秘密,頓時面紅耳赤,卻強撐著不敢掩面而逃。他領著軍令而來,不敢隨便折返。
一名衙役將一本摺子遞給慕容昭,說道:“小姐請您唸誦。”
慕容昭開啟一看,這冊竟然是江硯暫代同知的任命書。
“熙寧二年,江硯任職云溪縣縣丞。期間,組織民夫三百餘人,歷時四個月疏浚主幹河道二十八里,清理淤泥兩萬餘方;新修支渠六條,總長十二里,連線上游水庫與下游千畝農田。當年,讓全縣糧食總產量增收一萬八千石……”
云溪縣是嘉陵境內,唯一一個缺水的縣。
“熙寧二年,江硯任職云溪縣縣令。期間,利用閒置官房創辦蒙學,減免貧生學費,使三年間蒙學招生從零增至一百八十餘人。按照今年統計的資料——幾年內,縣內生員增長足足一倍。”
“……青溪縣……牽頭募捐白銀一千二百兩,修復縣內三座危橋,新修鄉間土路三十五里……”
功績通讀,竟需要整整半炷香的時間。
六個縣,三十個村莊,無數好的變化,都在一行行文字里顯現無疑。
慕容昭讀完,雙手將任命書遞給江硯。
這份任命書,江硯也是第一次看到。
九年的時光像一條河,在眼前流過,他沒想到自己能做這麼多事情,做成了這麼多事情。
他知道,可以做成這些事情,憑藉的並非他的能力,而是有一個好女兒。否則,誰肯看他的臉面予以方便,讓他想要推進之事始終順利呢?其中,也離不開妻子商行的幫助,離不開母親的援手,連兒子府學榜首的名次,也為他提供了不少幫助。
他做的時候,沒想太多。
沒想到他的作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遠遠站在一旁的謝明軒終於知道為甚麼江硯殺死了上峰,卻依舊能坐穩代同知的位置,無人對此提出異議,不僅是因為現在的情況特殊,更重要的是他有實績。
這個被府衙所有官員評價為軟骨頭的男人,其實是個好官。
鹿韭聽完,冷笑道:“不過是縣中輾轉,為庶民奔忙……這有甚麼?依舊是孬種一個,kua下之輩。”
“喝!”
城牆上站著計程車兵們,一齊發出一聲呵斥。這是用於野外行軍時,嚇退野獸的聲響,然後,他們齊齊用手中的武器對準鹿韭。
他們自發地瞪視鹿韭。
鹿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甚麼叫“民意”。他發現,連身邊計程車兵看向他的目光,都出現變化——這些人,同樣是貧苦人家出身,成為士兵之前都是普通百姓。
鹿韭已經不敢再罵,他已萌生退意。
按照規矩,他張嘴吐出狠話:“你們等著——”
這時,一桶金汁從城樓上澆下來,澆滿他一身,灌進他的嘴裡。
衙役放下桶,對震驚的江硯道:“對付這種人,不用和他廢話。他只要張嘴,便請他喝大糞,滿足他滿口噴糞的夢想。”
江硯努力想維持嚴肅的表情,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太解氣了!
身邊幾人都笑了。
士兵們哈哈大笑,對著樓下道:“吃大糞去吧你。”
江硯笑著笑著,肩膀被拍了拍。他轉過頭,看到周公的側臉。周公看著前方,前方甚麼都沒有。
周公說:“當年我誤會你了。你不參加春闈,其實胸無大志,而是內有隱情。”
江硯沒有回答,都過去了。
周公說:“你把彎下去的腰,自己挺直了,很好!我為府學有您這樣的學生,感到驕傲。”
江硯沉默良久。
周公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瞪他:“你就沒話要跟我說嗎?”
江硯道:“您多年以來,一直對我橫眉冷眼,到底是因為我沒有士族的風骨,心中看不起我。還是因為我不肯參加春闈,讓你教出一個庶族狀元的空想破碎了?”
周公:“……”
周公沒有回答他。
江硯離開軍營前,特地拿著任命書到醫帳找女兒。他問:“任命書怎麼在你這?”
玩家小姐道:“黃叔叔給我的,他讓我轉交給你。”
江硯問:“甚麼時候給的?”
“大概幾天前吧。”
玩家小姐理所當然地道:“又不是甚麼大事,我給忘了。”
女兒還是那個女兒,不因為他曾經受辱而同情他,也不因此而寬宥他。
永遠都是桀驁的態度,涼涼的,讓人很貼心。
可是,只要她站在身後,自己就會感到安心。
江硯回到府衙,黃知府的心腹馮師爺已經等候他多時,對方是來告訴他——明日開倉放糧。
得知這個訊息,江硯背脊一鬆。
終於放糧了……
隨即,他的背脊又立刻繃緊,不知夠全城吃多久呢?
江硯沒有多想,叫來府衙中的官員。
大熙實行保甲制度,通常 10 戶為一甲,10 甲為一保,居民以戶為單位,進行登記。
每月一小查,五年一大查。上一次大查是在四年前,按戶配給糧食的方法簡單,可府城是有隱戶存在的。
逃稅的平民、豪強家族的私兵護衛、流民,以及賤籍都在此列,人數不少,是否發糧呢?雖然提出此議,但江硯心裡知道結果如何——不發。
府衙準備起來。
同一時間,鹿韭洗掉渾身的金汁,走進主帳中。他不願意抬頭開帳中之人的神情,耳朵卻靈敏地捕捉到笑聲。
鹿韭心中暗惱,罵道:蠻夷也。臉上卻帶著笑,說道:“不知諸位商議得如何?”
說到正事,帳中的將領們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主帥道:“大軍夜襲的時間已定,軍師通知城內的人準時行動——一定要燒燬四座糧倉。屆時內外配合,爭取一舉拿下嘉陵城。”
鹿韭應諾,走向輿圖。
一位大將退後兩步,用一隻手在鼻子前扇動。
鹿韭停下腳步。
這位大將嫌棄道:“軍師,你到底喝了多少尿糞,臭死人了。”
鹿韭尷尬道:“我再去清洗一番……”
他還沒走遠,就聽裡面叫嚷道:“快把帳簾掀開透透風。這味兒,我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我看,以後別叫他鹿軍師,叫他臭鹿好了。”
主帥喝止道:“不要胡說。大家都是同僚,怎麼能侮辱取笑對方。”
那聲音道:“甚麼同僚不同僚的,我仧族只認有本事的同伴。一個犯官,整日擺著士族的架子給誰看,打量誰不曉得他是犯甚麼事被貶到嶺南的。我這個人手上沾滿鮮血,但也能罵他一句:人品低劣之輩。哼!不過是靠著家族的秘法,可以和內線隔空取得聯絡,這才讓他做了個軍師。瞧他的樣子,抖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