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國喪結束 成長任務三·七
天下縞素, 嘉陵亦然。
俗話說,要想俏一身孝。
玩家小姐換上沒有任何花紋的素色衣裳,如同一朵純粹到極致, 沒有任何瑕疵的花朵。明明素淨到極點, 卻是此花開放百花殺。任何人看她一眼,都會有相同的感覺:這一刻,天地失去色彩,萬般顏色匯聚她一身。
江景行滿臉鼻涕眼淚,連滾帶爬跑進玩家小姐房中, 喊著:“呦呦,救命啊——”
真的看到玩家小姐,他嘴巴張大到能塞進去一枚雞蛋,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今天第一個看著自己發呆的人,吳蘭現在還沒緩過神來。
玩家小姐端坐在梳妝檯前,她的梳妝檯是沒有鏡子的。
哪怕是她本人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會沉迷美貌, 無法自拔。模擬人生, 建模的神。這句話她已經說膩了!總之,鏡子會耽擱她做任務的進度。
江景行終於回過神來, 還沒衝到玩家小姐面前,已被芳芹死死攔住。
知葵端進來一盆水, 擰乾帕子遞給江景行, 說道:“少爺, 你髒兮兮的樣子, 不好湊到小姐跟前,會埋汰到小姐的。”
芳芹單手控制住他,不緊不慢說道:“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別急。”
江景行……江景行其實覺得她倆說得很有道理, 不過,他接過帕子沒有擦臉,而是把臉埋進盆子裡胡亂搓洗,因碰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然後,用帕子把臉擦乾。
這期間,吳蘭開口說:“大行皇帝是位英俊偉岸的男子。”
她一大早被叫過來,家裡的老夫人問她:“你見過皇帝嗎?皇帝是不是前面兩隻眼,後腦勺還長著兩隻眼睛?”
這是誇皇帝有前後眼吧?用來讚許一個人對明裡的事情和暗中發生的事情都知曉一二。
吳蘭見過大行皇帝幾次,世人都說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但吳蘭印象中的皇帝極為危險,可怕至極。對微末的宮人來說,他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暴虐狂徒。
皇帝長甚麼樣子呢?
吳蘭哪敢直視聖顏,天威赫赫。不過從小皇子們的長相可以知道,大行皇帝必然相貌不俗。
吳蘭就這樣說了。
孫氏頗為失望,皇帝竟然也只有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上天的兒子和普通人也沒甚麼不一樣。
她問:“皇帝沒了,誰做新皇帝?皇帝有兒子嗎?”
吳蘭已經知道自己被叫過來的目的是講八卦,卻一點都不惱怒。
任誰在一天剛開始的時候見到小姐,恐怕都只會滿心歡愉。
這歡愉能維持一整天。
剛辭世的先帝,尚未正式定廟號、諡號,先以“大行”作為尊稱,意為“永遠離去”。
吳蘭的規矩是刻進骨子裡的,她正襟危坐,徐徐道來:“大行皇帝有一後二妃四嬪十二御女,後宮充盈。皇后無子,僅有一女,被封為兗國公主。其餘嬪妃誕下的皇子按成育排序,最末一位今年實歲八歲,行九。”
“嚯,”孫氏驚訝道:“這麼多孩子,皇位只有一個,他們會不會打起來?”
吳蘭說:“皇家兒孫最是和睦友愛,怎會爭鬥?皇位傳給誰,自然是聽從君父的安排。”
哪怕已經離開宮中,她言行依舊謹慎。
孫氏特別羨慕地說:“皇家是不一樣,比我家這兩個強。”
玩家小姐:“……”
你還真信啊?
皇家早已經打過了!打得太兇,死傷慘重。九枚果子只剩下兩枚還未長成,且營養不良的。
江景行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終於找到說話的機會,他伸手想抓玩家小姐的袖子,又被兩個丫鬟攔住,不由跺腳道:“呦呦,求求你救救有喜,爹要把他送去王府賠罪。”
玩家小姐冷著臉站起來,喊道:“溫彥!”
正在外面抓知了的溫彥應一聲“喏”,飛身而去。
等玩家小姐帶著孫氏一行人來到正房的時候,溫彥和有喜站在一邊,另一邊是家裡的男僕。男僕們看看溫彥,再看看江硯。他們知道,溫彥代表著小姐,所以格外為難。
場面膠著,玩家小姐的到來讓男僕們紛紛後退,不肯露出兇惡的模樣讓她看見。想到自己會嚇到她,“武力逼迫”一詞變得尤為不堪。
短暫的靜默後,江硯瞪兒子一眼,向女兒解釋道:“康王府的右審理現下就外頭等著,為父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此事歸根結底是有喜惹出的禍事,把他交出去也無可厚非。”
右審理是官職。
大熙王爵設左、右長史各一人,為正五品,統籌王府大小事務。長史下轄審理司、典膳司、奉祠司等多個機構,其中審理司專掌王府刑獄案件,左右審理為審理司的主官。
大熙一貫的規矩是以左為尊,但右審理的官階也不比左審理小多少。
不過王府的官員和知府衙門的官員是兩個體系,畢竟藩王雖有封地相關的經濟特權,但不能插手地方行政、司法、軍事等任何事務,使得王府的官員更像家臣,而非朝臣,權力並不算大。
當然,權力再小,只要具備特殊性,依舊可以逼迫一名府學訓導就範。
江硯喚道:“有喜——”
“哎,這就走。”
有喜答應道,一邊左顧右盼,終於看見心心念唸的人,眼睛一亮說:“少爺,你去哪了?大人急著帶我出門,早膳我已經提回來,放在屋裡了。大人說,我要去很久,我不在家,你不要忘記吃東西。”
說完,他看向江硯,問道:“老爺,我能陪少爺吃完早膳再和你一起出門嗎?沒有我陪他,他總是磨磨蹭蹭才能吃掉半碗米。我倆一起吃的話,不管有沒有肉,他吃飯都又快又好,總能吃一大碗。”
江景行哽咽道:“你這個傻子,那是因為我不快點吃的話,飯菜都會被你吃光,而且這都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現在我才不會和你比著吃飯。”
這一對主僕是江硯湊成的,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要分開他們。
他心中暗歎一聲,狠心說道:“都別說了!時間緊急,有喜同我走吧。”
有喜聽從江硯的話,邁步走向他。
玩家小姐笑道:“一個僕人,絕不能讓王府滿意。你要是真想把弄丟的官位撿回來,可以把江景行送過去搏一搏。”
除有喜之外,人人都知道他這一去必死無疑。
可換成江景行也一樣,在世子眼中,他的命並不比一個僕人金貴多少。
江硯問道:“呦呦,你有當景哥兒是你親生的兄弟嗎?”
“你對這個有疑問,應該去問我娘。”
江硯:“……”
“不過,我和江景行都是我娘生的,我倆肯定是血緣至親,頂多同母異父。你懷疑我們倆誰不是你的種?”
江硯嘴角抽搐,只能對著下人無能狂怒:“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哪個教小姐的?”
怒完,察覺話頭偏到爪哇國去了。他深吸兩口氣,喊道:“走了,有喜。”
江景行小跑到江硯面前,“嘭”一聲跪下。
“爹,如果你一定要給康王府一個交代,那就把我送去吧。我知道自己闖大禍了,要是我這個天資平平、心性不佳的兒子一條命,能夠換爹官復原職,我願意削骨還父。只盼我走後,爹早些和娘再生一個男孩,撐起江家門楣。”
“娘啊,兒子唯願下輩子還做您的孩兒。”
“奶奶啊,”江景行淒厲地哀號一聲,膝行幾步,對著孫氏哭道:“孫兒先去探一探黃泉路是緩是陡,待您百年之後,我在地府盡孝。嗚嗚嗚。”
“呦呦,我的好妹妹……”
有喜憨傻,但江景行說的話,他竟聽懂了幾分,嚇得一把拉起江景行說:“少爺,你別去,我去。”
江景行用眼神示意他閉嘴。這個傻子,他正演得漸入佳境,被搞破功就完蛋了。
玩家小姐淡淡道:“擺膳吧。”
下人們作鳥獸散去,前往廚房叫膳的、擺膳桌的、燒水煮茶的,各有事情可做。很快,玩家小姐便同孫氏、錢沅沅一起落座,孫氏到底見不得兒子尷尬,喚道:“兒子,快來用膳。”
江硯說:“我不餓。”
孫氏乾笑:“你還沒吃東西呢,哪能不餓。”
“已經氣飽了。”
玩家小姐說:“爹確實沒時間吃飯,右審理還等著他給說法呢。”
江硯真想嚇唬女兒說:今兒把你送出去,多大事都能平息。
可明知女兒不會被嚇到,他也不忍心說出口。而且,真說出口,倒黴的也是他。他一定會被全家老小和黃老孺人追著打的,黃府尊也會與他談心。
江硯甩袖離去。
錢沅沅對兒子招手:“還不快過來。”
江景行扯著有喜小跑進屋,坐下先骨碌碌灌下去半壺淡茶,一抹嘴兒問道:“這就完了?”
孫氏睇他:“那你還想怎樣?你倆沒被送走還不夠,還想讓你爹給你倆道歉嗎?”
“哪能啊,”江景行乾笑:“我又不是我妹。”
他沒搞懂為甚麼。
玩家小姐也不會講給他聽。
道理其實很簡單,他嚎得很假,可每個人都看出來他十分假意裡摻雜了一絲真心,足夠讓江硯知道,兒子真的有決心替有喜去死。
他可以強行送走有喜,但送走一個不可能讓王府真正消氣的下人,卻一定換來兒子和他徹底離心。
他再不懂經商,也知道這買賣不能做。
玩家小姐不知道,江硯剛才也很害怕——家裡已經有一個叛逆的女兒,他不能承受兒子也和自己離心。
下人遞給江景行竹箸,他把碗裡的米倒扣在一大盤炒雞蛋裡,遞給有喜,有喜蹲到門外吃早膳,他喜歡這樣吃,下人給他提來一桶米。
江景行諂媚地給玩家小姐夾菜。
一塊豆腐落在碗裡。
玩家小姐眉頭一蹙。
門口吃飯的有喜迎來和他一起蹲著進食的少爺。
有喜專心吃飯,心無旁騖,江景行抬頭,看著溫彥飛來飛去,把網兜裡的一隻只蟬抓出來,放到樹上。
江景行心中不解:“又抓又放,是在練功嗎?”
有喜吃完一碗,正在舀第二碗飯。家裡現在富裕,他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不會像以前一樣被老夫人嫌棄吃得多,有喜很幸福。
他說:“不是練功。溫小哥抓的是小姐院子裡的蟬,放生的地方是咱們院子裡的樹。他是為了不讓蟬吵到小姐午睡。”
江景行:“……”
可他也要午睡的呀???
算了。
不吵到呦呦就行。
玩家小姐看向外面。
十多歲的有喜已經和成年男性一樣高大了。
這個天生神力但心智只如幾歲孩童的僕人,上週目,死在她四歲的那一年。為了保護重要的少爺,在翠溪縣的一個巷子裡被毒打致死。
玩家小姐抬起頭,看向樹上的溫彥。
蟬大聲的鳴叫著——
聒聒。
聒聒。
高鳴破暑終須寂,涼起辭枝謝夏光。
隨著惱人的蟬一個個落在地上,半月時光匆匆而過。
大熙國喪遵循前朝舊制,以日代年,十四日而終。
街上的禁令全部解除,嘉陵城又恢復往日的繁華熱鬧。
文廟大鐘敲響,府學重新敞開大門。
江硯一大早穿上青色素服,出門上班。訓導的就職流程簡單,他昨日已經到吏房報到,上交赴任憑證,名字記入官員名冊。
黃府尊親自替他引見上司——府學教授周公。
這位教授德高望重,在本地很有威望。
江硯早知道新上司不好相處,心中嘆息一聲,上前深深一揖道:“學生拜見周公”。
周公冷眼看他,託詞有事要辦,拂袖離去。
周公的脾氣和當年相比,幾乎沒有變化。性情依舊古板,脾氣還是那麼執拗,連府尊的面子都不給,當面表現出對他到來的不歡迎。
黃府尊只能一嘆了之,“這老頑固……”
周公任府學教授多年,功勞苦勞都有。哪怕犯一兩個大錯也能在位置上順利致仕,頤養天年。以他的年紀,並無升遷的機會,故而不必看府尊的臉色行事,想甩臉子隨便甩。
江硯更加謹慎,早早出門,他已不受新上司待見,至少得給新同事留下一個好印象。
玩家小姐不奇怪江硯振作得如此之快,他就是這樣的人。
江景行自然也需返校上學,他縮在寬敞的馬車的一角,問道:“呦呦,按娘說的做,爹真的能接回有喜嗎?”
前幾日,有喜被送回翠溪老家。
江硯看似是把從王府受的氣撒在兒子身上,實為維護岌岌可危的威嚴。
江景行求助,玩家小姐沒幫忙。
“你沒能力保護有喜,他被送回老家挺好的。”
至少能保住小命。
江景行頂著兩個壯碩的黑眼圈,喃喃自語。
“所以,月試考第一也沒用嗎?”
不,肯定是有用的,但玩家小姐又不是誰的心靈導師,才懶得理他。
馬車在府學門口停下來,江景行先下車,見妹妹跟著下車,提醒道:“呦呦,你沒戴帷帽。”
“戴著帷帽,怎麼進得了府學。”
“怎麼進不了?子女探望父親是合乎府學規章的。中午的時候,很多先生家中會送來飯菜,其中不乏盡孝的先生兒女,只要不進學堂就行。”
學堂是教學區域,和先生休息的地方是分開的。
玩家小姐說:“我正是要去學堂。”
“爹今天應該不會來學堂……”
“誰說我是來找他的,”玩家小姐越過江景行,朝著府學大門走去,說道:“我是來上學的。”
“可可……可是府學不收女學生。”
玩家小姐頭也不回地說:“今天之後就收了。”
江景行:“……”
作者有話說:府學,一個天龍人最多的地方。
江硯:我求求了!你不要過來啊!
今天下午要去看《鬼滅》,只有一更。
抱頭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