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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舊事重提 綠與紅

第93章 舊事重提 綠與紅

在地下停車場抱緊凌霄的那一天, 藍陽感覺後面有人過來了。

她抬起頭,看見一片淡綠色的衣角,然後瞬間消失。

藍陽下意識去看地上的凌長生, 那個快四十歲的男人雙眼緊閉著, 沒有呼吸,臉頰正在褪去最後的顏色。他從生命的痕跡中解脫出來, 很快就會和其他死人一模一樣。

藍陽的第一個念頭, 不是這具身體曾經幾年間覆蓋在她身上,甚至也不是她藉助他攫取過甚麼資源。

她的第一念頭是, 他在笑。

從那個角度自上向下看,凌長生屍體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那隻不過是嘴唇形狀的視覺偏差。

但他好像就是在笑。

藍陽目光追隨著那片淡綠色的匆忙逃離的衣角, 有些被戳破的驚慌, 隨即化為沉靜。

那是凌長生派來的援兵嗎?是命運送來的另一個祭品嗎?

她不在乎。臂彎裡的凌霄還在發抖著啜泣。就像她對凌霄說的, 她會處理好一切。

藍陽和南家珍,是在孕檢時認識的。

那天凌長生陪著藍陽, 到醫院做第一次檢查, 他扶著她的腰,手掌相握,目光追隨著她的臉龐。好像一對很體面的真夫妻。

南家珍是普外科醫生,那天到婦產科做甚麼事,藍陽已不知曉。只是藍陽在樓梯旁差點被一位驚慌趕來的丈夫撞倒時,南家珍扶了她一把。

南家珍張口就訓那個倒黴蛋:“小心看路!撞壞了人怎麼辦?”

她訓得很坦然, 好像她就該如此天降正義,介入本不屬於她的事件,絲毫不害怕惹來麻煩。

很漂亮。藍陽對南家珍的第一印象是這個。不是說她長得漂亮,是那種張揚的不由分說的生命力, 讓人想起另一輪太陽。

藍陽最開始沒想別的,只是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資產改組,風雨如晦的那段時間,她沒朋友,白天晚上除了那些勾心鬥角的笑臉,開不完的會,她世界裡的活人只有凌長生。而她把他看膩了。

她想要一個朋友。

南家珍,看上去和她是一類人,起碼一部分如此。

再然後,藍陽為了感謝南家珍,專門等她下班,在醫院附近請她吃了頓飯。沒讓凌長生跟著。

兩人對坐,餐桌上的熱菜很香,那家餐廳是老店,有個很符合經典歌的旖旎名字,叫紅豆餐廳。

“你老公對你真好,他看見你被人撞,魂兒都掉了。”南家珍坐在藍陽對面笑。

藍陽想了半秒,才明白南家珍說的“老公”,是指凌長生。她也笑起來,天衣無縫。

南家珍是那種很愛操心的人,字字條條地和藍陽說孕期的注意事項,她說她不是婦產科醫生,但她有個七歲的女兒。

藍陽喜歡和南家珍相處,南家珍有甚麼就說甚麼,光明磊落,正得好像剛從天空正當中降落到人世間。

比她更像真正的有火光的太陽。

很快,南家珍讓藍陽見到了她的女兒。叫南釵,不大點的臉蛋白溜溜的小丫頭,很不怕生,性格完全隨了南家珍,抱著藍陽的腿喊她:“陽陽阿姨。”

藍陽將南釵抱起來,南釵笑得停不下來,藍陽哄她,她瞪大眼睛,把小臉蛋湊在藍陽臉上,貼貼。

“好玩吧。”南家珍只有南釵在的時候才顯得像個母親,她任由藍陽逗弄南釵,開玩笑:“借你帶回去練兩天手,還有你家那口子。”

你家那口子。

藍陽笑意微斂,轉頭又和南釵玩在一起。她從沒想過和凌長生有甚麼最後落地的關係,日曆一篇篇翻過去,她在算日子。

算凌長生的商業生命還有多久,算自己佔據了多少公司命脈,算凌長生還有多久翻臉或者徹底投降,算……

……算最遲多長時間以後,必須要徹底決定留不留肚子裡這個孩子。

藍陽覺得生孩子很無聊,就像看泡在水裡的綠豆發芽,不如直接去市場買一棵回來。水噹噹脆生生的,放到門牙之間一咬一喀嚓的,好玩,不用等,像南釵。

沒過多久出了件事,□□犯宋大龍對醫院小護士下了手,小護士剛烈悍勇,宋大龍被一刀削了根,像個流血流出龍葵堿的再也不能發芽的有毒土豆似的,被裝裹著送進醫院。

又在南家珍的手術室裡,被裝裹著抬出去,蓋著白布。

“不是你的錯。”藍陽如此安慰南家珍。

南家珍還坐在藍陽對面,對著酒杯,心煩意亂,“我不是故意的,是……太巧了。”巧到基礎病和失血撞到一起,巧到手術室護士沒多看一眼儀器,只能說是老天偏要收他。

“他該死。”藍陽說。

“陽。”南家珍嘆氣,“你知道嗎。如果他在外面撞上我,我會把他按在地上打。但那是手術室,手術室不一樣。”

宋二龍在威脅南家珍,但他和他哥哥一樣,像個笑話。趙斌白天晚上接送南家珍,宋二龍連個屁影都沒敢吹出來。

不然呢,宋大龍折在很剛烈的小護士手裡,現在這裡有個更剛烈的更懂人體解剖的南醫生,見誰打誰的名頭院裡無人不知。宋二龍想報復,先掂量他們老宋家去不去根。

這事很快揭過去,然後是飯局。

醫療系統人情關係不雜但深,尤其是南家珍這種有前途的醫生,科室領導預備役。她是實打實的才俊,如果南家老兩口子發發力,未來爭爭院領導也不是不可能。

臨床、科研、醫藥、器械……方方面面扯在一起,一片雪白的大森林,且得互相招呼著,彼此記認領地,越往上走越是這樣。

於是,因緣際會般,南家珍和凌長生,來到了同一個飯局。

那天藍陽不在,去了外省的醫療器械展銷會,她是那種不看產檢報告直接坐高鐵的人。

所以參與飯局的代表是凌長生。

南家珍很聰明,藍陽沒說錯,南釵的智商和其他方面一大全隨了她。南家珍博聞強記,一見凌長生的面,就覺得這人見過。

在哪見過呢?南家珍看桌上的人們推杯換盞,也跟著笑笑,心裡卻在琢磨。

大約四十歲的凌長生仍是倜儻的,所以很容易留下印象,他的無名指戴著婚戒,哦,對了,婚戒。

南家珍腦子裡面終於將這位凌董事長,和那天婦產科走廊嚇掉魂的、要揪著肇事者領子示威的男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是藍陽的老公。

就在這時,旁邊來了個敬酒的,端杯就捧凌長生,攀關係:“董事長,久仰大名,我是二院的小李,和嫂子是高中同學呢。真是有緣分。”

有人拱火:“嫂子是哪個嫂子?”

這個小李著實不懂事,在座誰不知凌長生和妻子僵持多年,可他偏要提醒:“齊平原嫂子啊,嘿嘿。”

齊平原?

南家珍愣了下,拽過旁邊熟人,問了兩句。熟人不敢多說,只能說了句不黑不白的實話:“聽說凌長生的法定配偶,是姓齊。”

那,藍陽是誰?

在走廊裡被凌長生扶著的,身體相貼的,滿臉都是溫和明亮的藍陽。

答案呼之欲出。

一個沒有法律名分,但是與凌長生夫妻相稱的,還懷了孕的女人。

一個欺騙了南家珍一段時間的女人。

那雙手挽過南家珍的胳膊,那雙手抱過南釵,那雙手砸碎了別人的婚姻。

凌長生甚至和齊平原有個兒子,現在他很快要和藍陽有第二個了。那個兒子會不會很慘?讓南家珍想起自己的南釵。她不敢往下想了。

南家珍性格的另一面,叫做剛烈,寫作嫉惡如仇。她知道成年人的事往往復雜,凌長生與齊平原不和不一定是藍陽導致的,也知道藍陽沒有虧待過她,只是沒說實話。

但事實就是,已婚女人的道德光譜和利益立場,天然就站在情婦們對立面。

齊平原和凌長生的家,甚至和南家珍父母在同個小區。藍陽白天和南家珍吃飯閒聊,晚上勾走凌長生。而有對值得同情的母子,正在那個小區裡忍受孤獨。

南家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頓飯之後,南家珍再也沒聯絡過藍陽。藍陽約她出來散心,南家珍接都沒接,直接掛掉了電話。

兩次下來,藍陽明白過來了,也沒再打擾南家珍。

可能是要臉,也可能是被這不講理的真正的奪輝的太陽給照透了,於是低下頭,不想再看。

兩個半道朋友就這樣算了,下次藍陽再去孕檢,直接換了家醫院。

事情本該在這個地方結束。南家珍被膈應得整整倆星期沒去父母家,只接兩個老人到外面吃飯,她不想在父母的小區裡撞上凌長生,她見他就想打他。

打甚麼?

打他糟踐了齊平原母子,也糟踐了藍陽。

但南家珍的父母不願意了,他們想女兒,也想南釵,發了話不管怎麼樣,外孫女都得接到家裡住三天,否則南家珍以後別回家了。

南家珍只能把南釵送過去,含飴弄孫天倫之樂,她看著。南釵最開始找過陽陽阿姨,她很喜歡藍陽,後來也就淡忘了。南家珍看著南釵在外婆家滿地亂跑,心裡的氣到底平了不少。也是何必呢,別人家的事,忘了得了。

她只把她的南釵好好養大就好。

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她的女兒,理應長成一首被陽光照耀著字裡行間的詩。

南家珍將南釵放在父母家,自己不願再待在這裡,她還有工作,休息日也時常去科室裡看看。

她下樓,趙斌說來接她,說已經快到了。

南家珍的手機在電梯裡沒訊號,她直接來到地下停車場。停車場是黑的,小區裡貼過告示說檢修電路,南家珍沒往裡走,也拿不準趙斌在小區外還是停車場裡,她想著讓趙斌少開一段,迎一迎。

在地下停車場出口躊躇的兩分鐘,南家珍聽見下面有聲音。

她走過去兩步,聽見一排排車子的深處,好像有蜜蜂在叫,很遠。

那邊有輛車的引擎發動著,後備箱蓋子翹起,但類似的蜜蜂的聲音來自車底,越來越斷斷續續。

像是快被掐斷脖子時發出的動靜。

南家珍沒想太多,她以為只是那輛車的發動機有問題,應該送到汽修廠去。但她還是往那邊看了眼,萬一是誰急性病發作倒在那了呢,萬一呢。

她看見一個人影橫斜在地上,腿錯覺似的抽搐一下,又不動了,像是看花了眼。旁邊好像還有人,但沒看清是誰。

有個男孩的聲音在哭,另一個人抱著男孩,低低地說著甚麼。

南家珍想要衝過去急救患者,但她突然看見,男孩手邊垂了條繩,繩子另一端延伸向那個不動的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攫住南家珍,她將三十多年的莽撞和勇敢,都化作腳底的力量,轉身跑了出去。

如果是十年前,她可能會跳出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報警再說。

但她現在有個女兒,她女兒在幾十米外的外祖家裡,女兒離這裡太近了。

南家珍坐上趙斌的車才回過神來,趙斌問她怎麼了,她說好像看見有人倒在停車場裡,有繩子,還有人在哭。

“哦。”趙斌握了握她的手,沒太當回事,“可能是搬東西的時候摔倒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樣,誰家壞人害了人,還留在原地哭喪的。”

“要不回去,他們萬一需要急救……?”

“人家會報120的,現在新聞上被訛的事情那麼多,甚麼醫生護士急救不成反而被家屬告上法庭。好啦,別管閒事了。你就不怕惹上瘋子,咱爸咱媽和閨女還在那呢。”趙斌勸告道。

他說的有道理,南家珍開啟車窗,儘量讓陽光沐浴自己。

生活依然忙碌,她心裡這道坎越來越淺,直到過了很長時間,快放年假了,聽見新聞,和科室裡同事的議論。

聽說了嗎,那個長生醫療器械有限公司的老總死了。

在自己家地下停車場,遇上了搶劫的,被人勒死在那,身上和車裡的錢都沒了,監控也沒有。

兇手跑了,這麼多天都沒抓到。

南家珍在辦公室裡一愣,問道:“誰發現的他?”

傳八卦的醫生家裡的那口子是公安,訊息靈通,說道:“是公司合夥人發現的,恰好撞上了他兒子下樓找爹,哎喲這叫甚麼事。凌長生包二奶包得人盡皆知,那合夥人還是那兒子‘小媽’呢。”

有人掰掰手指頭,一數,“那他家沒人了啊,夫妻倆今年全死了,別是遭了甚麼災。”

藍陽發現的,恰好撞上凌長生的兒子,怪不得他們在哭。

南家珍心裡沉重,但也長長鬆了口氣。原來真是她想多了。她隨口又問:“幾點發現的屍體?”

“你轉行當警察啊。”那同事笑話她,“下午三點,他們公司有個會,他沒去,合夥人來找,正好那兒子去課外英語班回來。你說巧不巧。”

南家珍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滑脫。

她看見的那一幕,不是下午三點,是中午。

再一問,凌長生的兒子和那天停車場男孩差不多大。

南家珍把這事揣在心裡,不上不下,時不常就咯噔一聲跳她一慌。她心裡盤著個念頭,報警吧。

報警吧,到底是不是她看錯了,讓執法人員來定論。

可那個場面太複雜了,南家珍無法理解。她那天也確實沒看清那兩個人的臉。如果不是他們呢?如果真的是歹徒呢?她是不是對被害人家屬造成了二次傷害?

而且時隔快兩個月,現場肯定沒痕跡了,她的記憶也更加模糊。

南家珍猶豫著的那兩天,又碰到了藍陽。

藍陽提著公文包,新名片是陽光醫療器械的負責人,精氣神和眼光和之前很不一樣。她看到南家珍,熱情招呼:“我在這接個朋友,你下班啊?”

“嗯,下班。”南家珍看著藍陽的表情,心裡疑影越來越大。

藍陽笑:“南南快過生日了吧?生日前一天你們出來吃飯,我給她買蛋糕。”

“不用了,孩子年後補課有點忙。謝謝啊。”南家珍婉拒,她感覺藍陽身上長出了新的令人害怕的東西。招呼一聲,坐上趙斌的車。

哦,對了,距離上次見面小半年過去了,藍陽的身影瘦條條的,沒肚子。

沒孩子,或者說,孩子沒了。

南家珍恍然想起,凌長生的遺腹子到哪裡去了?

趙斌往前開車,前面路口堵得厲害,他掐住能調頭的機會,繞回去走另一條路。也就繞回了醫院門口的對街。

南家珍又看見了藍陽的車,遠遠地,一個提著書包的男孩從街口轉過來,他長得太像凌長生了。他被藍陽攬著肩膀,帶上車,兩人似乎很親密。

男孩的眼睛黏在藍陽身上,有些抑鬱的依戀目光,他的臉是僵的,嘴卻在笑,被藍陽塞了顆糖進去。

似母子而非母子,似姐弟而非姐弟,似……情人而非情人。

後視鏡裡的景象越來越遠,仍能模糊看見,藍陽在車裡摸了摸男孩的臉,好像確認他是否發熱,男孩抱著藍陽的公文包。

南家珍坐在副駕駛,感覺自己被安全帶勒得有些犯惡心。

“怎麼了?”趙斌問道:“不舒服嗎。”

南家珍搖搖頭,“沒有。別人家的事,不管了。”

“是吧,閨女要過生日了,我那天請了半天假,咱們好好放鬆放鬆。”

沒過幾天,就是南釵的八歲生日。

2X11年的2月13日。

南家珍也請了半天假,自己開車往家去,剛買完菜開到小區裡面,在家樓下看見了藍陽。

藍陽專門等她,一見到就迎上來,拿出個長條形的禮物盒,“我來送點東西,不打擾吧。”

她跟著南家珍上樓,南家珍開啟門,藍陽自己進來了。

禮物盒沒放,一直拿在手裡,藍陽在南家珍家轉了圈,看見電視櫃上的一家三口合影,笑:“真好。”

南家珍穿上圍裙,準備燒菜,說:“你到底想幹甚麼?禮物不用了,今天我們家有事,請回吧。”

藍陽還在笑,彷彿南家珍對她開了個玩笑,她說:“你就這麼不待見我?”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待見你。”南家珍將幾袋子菜肉放上灶臺,拿出盆接水,菜葉浸進去,她凝視水面說:“我只是覺得這些事太複雜了,我想過簡單的生活。所以以後別再見了,對你對我都好。”

藍陽在另一個房間裡,可能還拿著那禮物盒,不知道在擺弄甚麼,篤定地說:“你看見了。”

“……”南家珍沒理會她。

藍陽悠然自得,聲音傳過來:“你看見了,上星期我和凌長生的兒子在一起。其實不止上星期,還有上個月,上上個月,你看到我們那天,我們都在一起。”

南家珍聽見她開櫃子,溼著手走進去,氣沖沖地,“我說出去你聽見了嗎?別講了!”

藍陽取出一件南家珍的衣服,淡綠色的毛衣,在身上比了比,說:“這衣服我喜歡。”她轉頭一笑,粲然無比,“那天還真的是你啊。”

南家珍本來應該把她拽走,拖出去,但南家珍不知怎麼的,後退了一步。

藍陽一步步走過來,揚揚長條禮物盒,笑:“想知道里面是甚麼嗎?”

……

趙斌下午取蛋糕晚了點,開車回家的時候,距離南家珍發訊息說到家樓下,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趙斌照常上樓,掏鑰匙,開啟房門。屋子裡傳來陣陣菜香味,還有油鍋煸蔥蒜的焦香。煙火氣迎面而來。

水龍頭開著,他走過去,感覺今天的家裡某些顏色不太對,但一時沒注意到。

趙斌看見南家珍在洗菜,雙手戴著塑膠手套,背對著他,穿了那件淡綠色毛衣,很好看。

妻子站在陽光裡,將圍裙系在身上,背影美麗,穿的是居家的白褲子,再往下是她常穿的那雙淡藍色拖鞋。

只是……廚房的地磚原本是那個顏色嗎?

好像有罐頭或者其他液體打翻了,一汪近乎於黑的深紅凝聚在妻子腳下,變成一泊平整的鏡子,朝廚房深處延伸。

廚房深處,有另一雙腳,平放著,面板蒼白。

“我回來了……”趙斌遲疑地說:“家珍,地上是甚麼水?”

他走過去,淡綠色的妻子同時轉身,露出一張他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臉,朝他微笑著。

趙斌來不及說話,因為他看見了 ,那雙平放的蒼白的腳之上,是被血液浸透的褲子和衣服,再往上,是熟悉的閉著眼的臉,已然沒了氣息。

南家珍的臉,好像被擦拭過,沒有血汙。

“回來了?”那女人說,嘴角向上彎起。

趙斌往後退了一步,他想抄起甚麼,動作卻不如對方快。

女人又問:“南南呢?她甚麼時候回家?”

她像個無比賢惠的妻子和母親,用剛洗淨的溼淋淋的手,提著把尖刀,眼睛凝望著,一步步朝趙斌走過來。

趙斌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柔軟的蛋糕組織傾倒,奶油和紅果醬一震,粘上透明塑膠板,裡面頓時爬滿紅紅白白一片,狼藉而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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