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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西江 松林

第94章 西江 松林

南釵看著那朵紅布花, 覺得荒謬。

礦坑附近有矮矮的群山,有連綿的松林,有未經開荒的草甸和曾供給礦工們打牙祭的麵館遺骸。但偏巧沒有花草, 或者不值得去找。

紅布花掛在她胸前, 一條條的細紅間雜金黃,能看出是礦區管理袖章裁出來的, 別針也是袖章別針。

還有一朵, 別在凌霄身上,恰好一對。

藍陽等人從倉庫逃出來得太匆忙, 不可能帶上許多衣服,其中更不會有禮服和西裝。但藍陽打定主意, 儘快辦成好事。

於是, 今天 , 這兩朵紅布花被掛在了南釵和凌霄胸前。假花紅豔豔的, 兩人臉上都沒有笑容。

“愣著幹嘛呢。”羅英雄走進來催促凌霄,“阿姐那邊在做飯了。我忙, 你過來幫把手。”

凌霄低下頭, 表情像燒過的一堆灰,看了南釵一眼,被羅英雄帶走了。

羅英雄神色比較複雜,顯然不太贊成,但最終嗤了聲南釵,“新婚快樂啊, 以後就真是一家人了。”

藍陽也不是要看他倆百年好合,誰都能看出來,這根本不是婚姻,沒人情願是這個樣子, 註定不會有好結局。

藍陽只是在讓他們承受怒火。

打斷骨頭,剝掉皮,血糊的滿臉都是,貼上玻璃作雙喜紅窗花罷了。

南釵這兩天的記憶如同半夢半醒,還是想不起人臉,還是記不清事情,但一段段碎片總是突如其來鑽進腦海。她勉強能認得羅英雄,還能想起很多對不上臉的名字。

凌霄走了,監視凌霄的小K也拿著手機跟上去。屋子裡靜下來。

天光將晚,外頭逐漸變黑,礦坑附近總有哭一樣的風聲,是野外的魂靈在彈奏草葉,嗚嗚咽咽的。

晚上六點,拼出的大桌擺開,幾道湯湯水水的菜端上來。羅英雄給每人杯裡倒了點水,南釵和凌霄被按在桌子側面,主位是藍陽。

沒人有心情吃菜,那不過是儲藏在這裡的罐頭食品炮製成的玩意。新人的臉更是繃著。藍陽說了兩句,掐住南釵的臉,捏了兩下。

南釵扯了個笑容。

她的手被綁在桌下,連筷子也拿不了,沒人在乎她吃不吃東西。

藍陽點點頭,說道:“沒有腮紅,將就著吧。”

小K看著眼色,端杯站起來,有些打怵地看著南釵和凌霄,說:“那個,我祝南南姐和凌霄哥地久天長,早生貴子。”

他說完閉緊嘴巴,趕緊坐了回去,連筷子都不想摸一下。

剛過七點,南釵被凌霄送回那間工人宿舍,床上換了灰撲撲的新床單,被子平鋪著,她被按著坐上床,凌霄則被羅英雄捉走了——打手們在庫裡找到瓶老白酒。

小K被安排守在門口,南釵靜靜躺在床上,心裡轉的是一路看到的礦坑周圍的地形。

一側有矮山,另一側是土路,這兒距離有人煙的地方最短十幾公里。按照地圖記憶,最近的是個鎮子,和西江市區在兩個方向。

今晚能跑嗎?好像很懸。

今晚之後,藍陽等人會稍微放鬆警惕。但他們保準會來聽壁角。

就這麼過了一個多小時,凌霄一直沒回來,南釵還在規劃逃跑路線。

小K在門口蹲著,忽然站起來,說:“哎,你你你,你怎麼來了?”

輪子轉動的聲音,是柯欣野,她穿著條長及腳踝的白裙子,四月末了還穿著黑棉襖,戴著口罩帽子,整個人蒼白高瘦。凌霄在後面推著她。

柯欣野說:“我來看看南釵。”

小K說:“不能進去。”

柯欣野笑了笑:“我都這樣了,還能做甚麼嗎?我的朋友今天結婚,我不能來祝賀?”

小K被柯欣野繞進去了,想了半天,發現是這個道理。正常結婚都會有伴娘的。他遲疑地點點頭,“行,我給阿姐發個訊息說一聲。”

凌霄讓柯欣野自己轉輪進去,攬住小K的肩膀,“不著急,站一會。”

小K注意力轉移,啃啃嘴唇,結巴著問道:“哥,你今晚高不高興?”

凌霄再和小K說甚麼,南釵聽不清了,因為柯欣野來到她身邊。半掩的門外傳來陣陣曖昧笑聲,他們在聊帶顏色的話題,小K的笑聲裡有本能的害怕,凌霄的笑聲則有些發苦。

她沒法再聽,因為柯欣野將她拉到床位,門口看不見的角度,拉下口罩,嘴唇動的幅度很小,“快,跟我換衣服。”

甚麼?

南釵怔了下,柯欣野已經在解她的上衣,那雙滄桑的眼睛看著南釵:“我跟你換,你坐輪椅假裝是我,快跑出去!”

“那你怎麼辦?”南釵按住柯欣野的手,被一下子拍開。

柯欣野往後看了一眼,繼續說:“不要緊,他們不會殺我。要殺我,死了也和現在差不多。”

“謝謝你救了我。”柯欣野真誠看著南釵,手在抖,動作愈發急促,“就當是我還你的。”

南釵套上那條長及腳踝的白裙子,罩在柯欣野的黑棉襖裡,口罩和毛線帽子之間只露了雙眼睛。

柯欣野撐著輪椅站起來,轉過角度,坐跌在宿舍床上。她兩條肌肉細萎的腿往上縮,用被子罩住自己。

“逃吧,凌霄會幫你的。”她說。

外頭的笑聲不知何時已然停了,門被一下大力推開,兩人一驚。

進來的是凌霄,他手裡還拖著個人,是被打暈的小K。

南釵眼疾手快,拿走了小K腰間的手機。

今晚的新郎也有了。

小K被舊床單綁成了木乃伊,只剩一張臉露在外面,嘴被堵住。柯欣野拉起被子,讓小K倒在她身邊。

然後大被一蒙,只能看見一個男性的短絨的頭頂,還有鋪開在枕巾上的黑色長髮。凌霄專門換上了小K的褲子,有點短,往下使勁拉拉,勉強看不出露腳踝。

他自己原本的褲子連同皮帶扔在地上,和南釵留下的上衣疊在一起,露出兩朵紅花。

窗外,打手遠遠巡視經過,看向他們這扇窗。

“走。”凌霄解了兩粒襯衫釦子,頭髮揉亂,推著柯欣野往外去。

有個打手路過,奇怪地看過來:“霄哥,你怎麼在這?你不是……”

“哦,柯欣野非要來看看我倆。”凌霄一笑,推著蒙臉的南釵繼續往前走,聲音冷酷中帶著點輕佻,“太煩人。我給她送回去。”

小K必須守在南釵門口,所以送人回去的只能是凌霄。

打手沒多想,調笑道:“哈哈,明白了,壞好事了。”

所有人預設柯欣野沒有行動能力,連看守都不必太緊,她是個遮掩嚴實的幽靈,誰都不會多看一眼她口罩下的變形的臉,覺得晦氣。

正好給了南釵可乘之機。

南釵感覺背後人的全身肌肉都繃緊了,等到和打手錯身遠離,凌霄才沒那麼僵。

凌霄在牙縫裡道:“我沒怎麼來過這,前面是岔路,還會有人巡視,如果我走錯了,你別管我,站起來直接跑。”

南釵掃視一眼,低聲在口罩下面說:“左邊是停車場。”

“你怎麼知道?”凌霄微驚,但還是推著南釵往左邊去。

她不知道?那她這兩天躺在宿舍裡幹甚麼?

小K是個多嘴的性子,人又天真,所謂保密對他而言就是檢測違禁詞。只要南釵不直接打聽方位,附近有幾撥人,甚麼時候開飯,窗外放哨交接班的時候往哪走,哪裡隱隱有開車的聲音。

她都能知道。

本以為要這一夜過去,才能找機會逃脫。沒想到柯欣野會來替她。

南釵被推著往前走,目光本能掃視周圍,大概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經過一隻蒙著塑膠袋的舊箱子,不知道里面是甚麼。

她記住點位,突然說:“躲起來,前面有人。”

停車場的打手比別處多,這裡是礦坑和外界的口子,自然要多幾隻眼睛看著。

每個人身上都有刀,還有幾個腰後衣服鼓起,可能是槍托。

“那個人在倉庫就是負責運東西的。”凌霄用氣聲對南釵說。

他又說:“八點方向的那輛大眾,是他的車。”

斜前方有個黑天戴墨鏡的高大傢伙,來回踱步,隨著轉身叮鈴一響,像是掛了很大一串鑰匙,裡面很可能有車鑰匙。

南釵躲在牆後,手機扔給凌霄,小K的手機被處理過,沒法給外界打電話發簡訊,更連不上網,只能定向聯絡藍陽和羅英雄的手機,“你懂嗎。”

“我能改回來,需要十分鐘。”凌霄吸了口氣,先冒充小K的口吻,向藍陽彙報:阿姐,他倆上床了。

他們躲十分鐘不成問題,但那一班打手有些躁動,開始看手錶。

打手要換班了。

一旦那個開大眾的墨鏡男被換走,回到人多的地方,他們很難拿到他的車鑰匙。

南釵咬咬牙,戴好口罩,坐在輪椅上自己轉輪,往前滑動。

黑夜削弱了人的視線,礦坑這一片不敢點燈,只有一盞昏暗的照明燈,還沒天上的月光亮堂。

南釵依然很顯眼,像一道白色的幽靈。

“哎哎哎,幹嘛的?”墨鏡男警覺道,朝南釵揚起槍口。

南釵停了下來,默默然看他。

墨鏡男放下槍口,依然警惕,“是你啊,看著你的人呢,快回去!”

“我迷路了。”南釵啞著嗓子說:“我想找阿姐,有事情告訴她。”

柯欣野活著留在這裡的原因,不是藍陽多慈善,而是她肯定知道藍陽想要的東西。

所以,在“柯欣野”想開口的時候,把她帶到藍陽面前,算一功。

黑墨鏡猶豫間,後面的打手陸陸續續換班了,有人喊他:“張哥,走啊。”

他下定決心,回頭叫了句:“你們先去,我待一會!”

“待一會幹嘛?”那人好奇地看過來。

黑墨鏡擋住視線,罵道:“撒尿!”

外頭聲音嘈雜起來,換班是警惕最懈怠的時候。黑墨鏡推起南釵的輪椅,把她往回帶,怕被人發現。南釵突然說:“你過來,我和你說句話。”

黑墨鏡覺得不對,但柯欣野一個廢人能有甚麼威脅?他下意識靠過來。

回應他的是重重一記肘擊,剛好打在腹側肝臟部位,在拳擊比賽的評論裡,這叫一拳爆肝。

會產生劇烈的疼痛和暈眩,生理無法對抗,基本等同於KO。

黑墨鏡滾在地上縮成蝦米,南釵從輪椅一躍而起,又照著太陽xue給了一圈,將柯欣野棉襖裡的紙巾拿出來,塞他的嘴。

凌霄將人拖到牆根下面。

“暈了嗎?”

“暈了。”

“手機好了嗎?”

“很快,還差兩分鐘。”

“上車再說。”南釵找到了黑墨鏡的車鑰匙,順手拿上了黑墨鏡的槍。

兩人趁著夜色摸到停車場角落,幾乎是滾地爬過去的。新一班打手已經就位,遠處寒風撫弄過鬆濤,風聲鶴唳。

車門一開一合,輕微聲音引起了周圍的注意。

正當打手們看過來時,大眾車的車燈忽然亮起,引擎嗡然而動,這聲音再也遮掩不住了。

“甚麼情況?”

“誰發動了車?”

“不是禁止私自開車的嗎?”

“有情況!有人跑了!”

南釵坐在駕駛位,掛上倒檔,大眾車悍然向後,撞開空輪椅,從其他車輛間紮了個空子,直直朝出口開去。

“是南釵!南釵跑了!”

外頭叫聲大作,有人跑出來攔截,有人拿起裝置通知藍陽。

南釵看都沒看路前擋著的人,直踩油門衝了出去,打手飛撲躲開,車頭不要命地撞開路卡,他們奔向長路行進。

礦坑的寂靜被撕裂,忙亂聲響成一片,南釵直接轉彎離開。

開到長路時,車後遠處疾疾傳出幾點亮光,是後面的人開車追上來了。

還有幾聲槍響,擦著車門過去,車尾玻璃驟然而碎,南釵和凌霄齊齊一低頭。

“快走。”凌霄坐在副駕駛,忙中有序地擺弄小K的手機。

但野外訊號本就不好,那手機時靈時不靈的,還因為被反覆拆解,偶爾破圖一下子,讓人煩躁。

油箱裡剩的油不多,南釵計算著,很難直接開回西江市區。只能指望半路訊號好的時候,發信聯絡警隊,讓警隊來搶人。

她雙手穩抓方向盤,側頭看了眼凌霄,凌霄在反覆撥打報警電話,訊號一直連不上,打出去響一聲就斷的程度。

“X的。”他罵道。

後面的車燈越來越近了。

更渺遠的地方有很細碎的光亮,連綿著,不知是臥居於地勢上的晚星,還是真正的人類世界的燈火。

南釵不知車還能開多久,只能儘量提速,夜間冷空氣刀子一樣劃過車門,整個車體都因狂飆而顫抖。

“咣!”後面一發子彈打掉了倒車鏡。

南釵和凌霄腳下傳來愈發明顯的頓挫感,車子的框架在抖,像只剝得只剩骨架的殘喘老雞。

這輛大眾太老了,效能不如藍陽追兵的車,再這麼下去,不到五分鐘就會被追上。

前方顛簸不斷,南釵的腦袋幾次差點碰到車頂,又被安全帶拽回去。土溝一道道地橫在前面,還有缺少維護而埋在土裡的大石塊。夜間視線不比白天,這些都避不開。

車底被磨蹭出一道道尖嚎聲。

突然,兩人身體向前一衝,車子停下來。

車頭前輪陷進了土坑,任憑後輪空轉,也只是揚起泥沙,車子變成了失足的老黃牛,不知要拱蹬多久才能脫身。

三秒兩秒間,後面車裡的打手的槍口清晰可見。

“就快了!”南釵換了個檔位,逼迫油門運轉。

後面的打手下車了,黑洞洞的槍和明晃晃的刀。

他們現在是網中之羊。

車頭向前猛地一動,不再栽著,馬上就要正迴路面,南釵心裡一輕,旋即更加緊繃。後面跑步的聲音越來越大。

凌霄合上小K的手機蓋子,看了南釵一眼。

他將手機放在南釵腿上,定定神,拿起了駕駛臺上的手槍。

“我去拖住他們。你別回頭,往前衝。”凌霄直著眼睛說。

“凌霄!”

“是我騙了你,你才來這的。”他沒看南釵,好像在和鬼說話,嘴唇緊抿,“對不起。”

“但是和你做朋友,我真的很開心。”

說完,不等南釵反應,凌霄抽出黑墨鏡留在後座的刀,另一手抄著手槍開門下車。他藉著車身遮蔽,猛然衝出去,舉起槍對準昔日的同夥下屬。

“嘭!嘭!嘭!”猝不及防連發三槍。

那些人裡有人倒了,他們的槍法不如凌霄,差得很遠。

南釵聽見車身被子彈砸穿的聲音。

後面那些人蜂擁而上,南釵渾身發冷,嘴唇間漫出淡淡的鐵鏽味,腳下仍在踩油門,試圖將車從土泥裡拔出來。

後視鏡能看見凌霄的身影,他又放倒了一個,現在他手上多少條人命,不敢數。

亂局中的人越來越多,各個都在叫囂叱罵,還有說好話的,凌霄躲在路邊樹後,朝他們還擊。逼迫著打退往車前衝的出頭鳥。

但他很快就沒子彈了。

那些人更暴烈地湧過來,凌霄扔掉槍,抽出那把長刀,和他們纏鬥在一起,很快就分辨不出他的身影了。最後面還來了輛新的車,車走下一個人,是面色鐵青的藍陽。

她站在那,目光越過亂局,望向車裡的南釵。

不再是對南南的那張假親切的臉,而是確確實實的怒意,甚至恨意。

凌霄出現在亂鬥最邊緣,他一刀放倒一個衝過來的打手,又反身躲過斜裡的一刀,背後長眼睛似的反臂一刺,正好抹掉背後偷襲者的打手。

冷不丁地,一顆子彈鑽進凌霄的膝蓋,他身形栽倒,又勉強撐起來。被更多撲上來的打手蓋住。

一陣陣血花潑灑在地上,哀嚎聲不斷,如同最瘋惡的鬥犬在撕咬,哪怕被對手的利齒鑿穿天靈蓋,也要趁著最後一口氣,撕裂對方的喉嚨。

車子在這個時候動了,車輪終於恢復抓地力,南釵被座椅往前一推,四輪著地的踏實感歸來。

副駕駛空蕩蕩的,南釵回頭去看,想叫,嘴唇張開又死死咬住。

凌霄又出現了,他被血汙糊得看不清臉,四肢垂在地上,被打手從人堆裡拖出來。眼睛睜著,很無神,時不常打嗝似,從食道痙攣到口腔,嘴裡湧出一口帶沫的紅血,洇溼在胸前,但不能使身上更紅一分。

他被染透了。

南釵感覺臉上有液體滑落,大眾車四輪狂轉,藍陽在身後注視著。可能打手們被凌霄的樣子嚇到了,竟然一時間沒人來追南釵。

南釵一手打電話,訊號只有一格,報警電話響了三聲,好像還要無盡地響下去。

殘存的倒車鏡能看見,藍陽走向凌霄,從身後將他抱在懷裡,凌霄已經不能給反應了,僵僵地躺著,偶爾抽搐一下。

隨後,藍陽的手輕輕拂過凌霄的臉,在他脖頸上,繞了一根繩。

兩隻修長的手驟然收緊、橫拉。

藍陽拽著凌霄頸側的兩條繩頭,她雙手顫抖,但施力不停。凌霄迴光返照似的全身抽動,身體反弓,嘴裡擠出更多的血塊。他的右臂不能動,伸出左側血手去摳自己的脖子。

但最終那隻骨折變形的手,落在了藍陽的手上,沒力氣剝她了,只無意識地覆蓋在上面,像是決裂,或者告別。

覆了兩秒,血手緩緩滑落。

藍陽鬆了力道,凌霄的屍體安然躺在她懷裡。

南釵的車已經遠到很難看清他們了,她不斷撥打報警電話,終於在路過一處隘口時,電話通了。接警中心的聲音傳進來。

“我是南釵,我是市局刑技支隊的實習生,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對面說了些甚麼,南釵聽清又似沒聽清,目光不可遏制地落在副駕駛,空的,凌霄剛剛坐過的地方。

這裡離西江、離礦坑都很遠了,甚至離凌霄也很遠。

前路月明星稀。

手機訊號斷斷續續,通話也不完整,南釵儘量彙報方位 ,不知道對面能聽清多少。

猝然,前方一道車燈亮起。

一輛剛剛見過的車從斜裡衝出來,顯然繞了近道,毫不剎車,直直撞向大眾車側面。

南釵打方向盤來不及,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頭磕在車壁內,瞬間暈了過去。

藍陽從那輛車走下來,穩了穩身形,額角一片滲血裂口。她目光空洞而亮,很嚇人,盯著倒翻幾圈的大眾車,像月夜下的母狼。

……

凌晨時分。

天光暗白,岑逆已帶人在西江郊外搜尋了半夜。

那通電話被以最快速度通報給隊裡,但回溯訊號位置,只有很模糊的一個區域。

他滿身露水,壓下眉頭裡的焦躁,突然叫停眾人:“那個方向是……”

虎山玉看著騎電動車經過土路的村民,說:“三公里外,包家山銅礦。”

村民戴著很破的帽子,耳朵上插了根手卷煙,是個戴口罩的老頭。騎著電動三輪摩托,車斗裡堆著好幾只褪色的膠絲袋子,大約運的農貨。

三輪摩托往矮山那邊開去,進了連綿的松林。

岑逆驟然回頭看過去,望著村民離開的方向。

村民轉了個彎,臉上黑灰遮掩間,一隻冰冷血紅的眼睛不再眯著,緩緩睜開,露出癲狂兇狠之餘,還有一絲很深的悲涼,和麻木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人性還是動物神經的反射。踩在踏板上的一隻跛腳,也稍微放鬆。

他的目的地是松林之間一片溼軟的泥土坡,像床,像被子,很安詳。

三輪車斗裡,最下面的膠絲袋露出個白布包裹的短髮頭頂,血腥味淡得聞不出,用洗髮水洗過,毛巾擦過,涼涼的很潔淨。那頭頂隨著車斗顛了下,是死物,毫無反應。

車斗最側邊,還放著把鐵鍬。

鐵鍬下面是塊拆下來的床板,劈成長方形,刻了字但沒描墨。

羅英雄接通電話,嘴裡叼了根菸,聲音含糊,“看見市局的人了,岑逆帶隊,正往你那去。做好準備。”

“我很快就能回來。”

“別生氣,我找了塊好地方,很合適,凌霄那小子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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