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西江 相逢何必曾相識
凌霄醒來時, 發現自己以極不舒服的姿勢被坐綁在黑暗的空間裡。
他的上半身僵立著,雙手反綁,屁股下的凳子又小又硬, 冰涼得讓人渾身打哆嗦。他好像被固定在一道獨木橋上。
勉強回頭, 他看見了南釵。
南釵在獨木橋另一端,也是雙手反綁, 兩人背對著背, 相隔約有兩米。
凌霄動了動,獨木橋忽然晃盪一下, 他失去平衡,用發麻的雙腿支撐住, 酸楚感順著骨髓向上。後面的南釵也跟著晃了下。
是蹺蹺板。
結實的、非常具有童趣的蹺蹺板, 在這個黑暗的封閉空間裡, 他們兩人各自被綁在一頭。
誰若是一動, 另一方也會相應向上或向下。
周圍很黑,勉強能看到高出頭頂的直沿, 他們好像在一個大方坑裡。坑壁隱隱反光, 一塊塊一道道的馬賽克。
凌霄後知後覺,是倉庫裡那個有游泳池的大房間,他們現在在乾涸的游泳池底。
“南釵?”他嘶啞地說。
後面的南釵動了下,沉默許久,才發出一聲:“你在叫我?”
那聲音仍有睡意,昏昏沉沉的, 南釵回過頭,凌霄藉著微弱的光線,看見南釵額角一塊顯眼的深色,像是淤青。
剛醒來的南釵, 沒有身份,沒有記憶,只有冰冷的知識和智慧。她是個空白人。
“你還記得我嗎,我凌霄啊。”凌霄懷著一絲希望說:“咱們之前在西江人民醫院,發生的事,你有印象嗎?”
回應他的仍是沉默。
外面遠處有些嘈雜,凌霄記得泳池這間離主要房間很遠。被綁起來是意料之中,也是意外之喜,在惹怒藍陽後還能睜開眼睛,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你叫我南釵。你認識我?”南釵問道。
“那我們為甚麼被綁在這,你是誰,我是誰?”
這個靜謐而黑暗的氛圍,似乎很適合回憶。
凌霄對南釵說了很多,他說你是個好人,他說外面的人講甚麼你都別信,他說我儘量幫你跑出去。
南釵不說話,似乎在忖度凌霄的可信度。
一個完全空白的南釵,到底是甚麼性格,誰也說不透。
她會像是百歲長河中的智者嗎?還是如同天真赤子,亦或是冷漠無情緒的非人?
凌霄一句句地說,可漸漸發現這似乎是徒勞的。南釵沒有回應。況且,只需要一閉眼的瞌睡,或者很微量的麻醉劑,就足夠重新整理她。
她是頑石,他是今夜的西西弗斯。
這讓凌霄想起兩人真正意義上的初遇,在那個賭場潛伏的小區,之後的許多個夜晚裡他們對桌吃飯談笑,但最開始,最開始的小區裡,她是沒身份的無名在逃人員,他是記者,透過鏡頭對準了她。他那天其實拍的不是泰羅曼。
一切都將回到原點。
相逢何必曾相識。
“你在說謊。”南釵的聲音冷冷的低低的,人沒有記憶時會過度敏銳,“你說起那個小區的時候,不像第一次認識我。”
她涼嗤一聲,補充:“傻子才會被你騙。”
“好,那我從另一個故事說起。”凌霄笑了笑。
被綁在這肯定沒好事,最好的一種是藍陽想要懲罰兩人,但懲罰之後呢?想不到了。繩子大約是藍陽親手綁的,那種繩結光憑自己解不開,很像活結,但永遠在手指無法觸碰的距離外。
能喘氣的每一分鐘都是偷來的,凌霄想,他首先要消磨現下漫長的時光,別在黑暗中難耐而死。
就把一切都攤開給她看吧。
她是空白的人,靜默聆聽,但從不賜福,是一尊不會給予迴音、也不施加懲罰的神像。
真好。
“我認識你,其實比你認識我早一年多。”凌霄另起話題,“2X25年末,阿姐給了我一個任務。她在這裡劃出一個房間,專門準備給你。即使你那時從未認識我們。”
“那年你讀大四,她給了我你的全部資料,一開始我沒看得上眼,但我是個忠誠的執行者。我開始瞭解你的性格,記住你的臉,能背出你課程表和寢室樓號……”凌霄感覺話題有些奇怪起來。
南釵評價:“很像變態。”
“對,很變態。”凌霄反而笑了,鬆一口氣,“我有時出現在你周圍,當時真的非我所願,我也覺得了解一個陌生女性的生活怪怪的。但任務就是任務。”
“我記錄你的穿衣風格,發現你三天換一次衣服,但應該喜歡將衣服攢很多一起洗,洗的時候加很多消毒液。你喜歡甚麼材質的面料,你對哪種顏色更敏感,你吃飯時和聽課時水杯不放在同一側,你喜歡青菜的梗還是葉,常吃南豆腐還是北豆腐。”
凌霄停了下,繼續說:“為了更好地執行這個任務——當時我不知道任務的目的——也就是營造出一種你的陰面人生其實一直和我們共度的假象——我必須給自己營造一種氛圍感。”
“我要在認識你之前,就相信你是我生活圈中真實存在的。我要從外向內看,也要從裡往外看。我瞭解的你過往,你的家人和社會關係,你在生活中是甚麼樣子。這個很不容易,因為你很難被定義。”
凌霄長長舒出一口氣,“我挑選了那個房間,我按照你的思路,設計其中陳設擺放的質料和結構。甚麼顏色的窗簾,書桌和椅子的距離,床上有幾個枕頭,襪子是疊成片還是捲成團。”
“我要預設你在房間裡的姿態,你如何在這看書,你每晚是否需要夜燈,你會用甚麼表情在那裡行站坐臥。”
“每一道距離都貼合你的四肢長度,還有那些我不得不親手買回來,再篩入你衣櫃的衣服,你看見過它們,每一件都像你自己的,我說的不僅是尺碼。”
“我必須想象你穿上他們的樣子。好吧,我也覺得很變態。但我得保證一切萬分合理。”
“我坐在‘你’的書桌前,寫和你一樣的作業。我躺在‘你’的床上,按照你的頻率呼吸。我幻想我也是個失憶的人……”
南釵在背後仍不說話,凌霄剛被潤滑的聲音又緩緩變回乾澀,他最終說:
“那一年的閒暇時光裡,我一度成為了你。”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共處一室的幻想幽靈。甚至是我自己。”
“所以南釵。”他的語調製得毛絨絨的,“在你知道我的一年前,我就認識你啦。”
南釵這時遲遲迴應:“你應該去看看心理醫生,真的。”她真誠建議道:“不是罵你,你需要幫助。”
“哈哈哈哈……”凌霄笑起來,“是,我需要幫助。”
兩人說著沒頭沒尾的話,雙腿發酸,維持蹺蹺板的脆弱平衡。
南釵坐得不太舒服,開始扭動,她低頭看見蹺蹺板下面有塊亮亮的東西。
像是磁鐵。
就在這時,泳池裡開始嘩嘩放水,水很快在腳下積了薄薄一汪,有愈發上漲的趨勢。
不對勁了。池壁比兩人頭頂高,他們被綁在蹺蹺板上,假如水放到最後,被固定在底部的兩人會變成兩具沉屍。
但這是蹺蹺板。
它的一端上揚時,能浮出水面,另一端則相應沉入最底部。
“我們輪流閉氣。”凌霄說:“雖然很累,但是輪流出水呼吸能多活很長時間。”
他轉頭叫道:“有人嗎?外面有人嗎!”
外面還是嘈雜,南釵制止了凌霄。
“蹺蹺板下面有磁鐵。”南釵說。
凌霄低頭看過去,手指敲敲座椅,“蹺蹺板是鐵合金的!”
是強力磁鐵,也就意味著,凌霄那個輪流浮出水面的計劃還沒實施就破產了。
無論哪一端沉下去,ta都會永遠被粘在水底,一分多鐘,肺部就會變成灌滿水的體內袋子。
只有翹出水面的那一方能活。
代價是和一具間隔兩米的屍體綁在一道杆上,只能活那種被死屍託舉出來的生命。
凌霄暗暗咬牙,藍陽的懲罰很明確了,他倆今天只能活一個。
只有殺死另一個人,才能活著走出這裡。
如果是凌霄活下來,他親手害死南釵,也算斷了念想,再次證明他的忠誠。
如果是南釵活下來,她也無法再回到警隊了,無論何種層面,都永遠洗不清血的影子。
甚至於說,南釵會因為害死他,而很難再面對真正的人格。她每天醒來時都會記得他是怎麼死的。她很快就不想再當南釵了。
然後她會變成甚麼?真正的B面?阿姐所期待的南南?
“搞甚麼,我還有《深潛西江》的稿件沒完成,現在是真要深潛了。”凌霄苦笑一聲,提前說:“對不起。”
“甚麼對不起。”南釵問。
“所有。”凌霄回答。
然後他一個猛子開始向下,蹺蹺板失衡,南釵發出半個氣音,被他猝不及防的動作嚇了下,皺眉:“你還沒說完話。”
“都甚麼時候了!”
水放得很快,現在已經淹沒了小腿,南釵並不急躁,反而沉思向另一面,說道:“我想起來了。”
凌霄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不再和南釵互相拮抗,猛然回頭看她,差點扭了脖子。
“聽你說話的時候,我想起來一個人。”南釵聲音發空地說:“但我記不住他的臉。”
“那個人到單位門口給我送過飯,他總是和一輛銀色的轎車一起出現。好像還有……我們一起搬進了新家,他帶我進去的,火車站旁邊的老房子。”南釵零零碎碎地說:“可我想不起來他的臉了。不過,這算不算我的失憶症在變好?”
凌霄喘著氣,他知道現在應該把自己磁吸在水底,把她舉起來,但他就是忍不住往下問:“還有呢,你還想起甚麼了?”
“狗!”南釵說,像是在罵他,“有一隻很大的白狗,它呢?”
“你說觀觀?”
“它……我記得它開過一扇門,很聰明的狗。”
觀觀……
……會開門。
觀觀是凌霄看著長大的,它受過訓練,它有一個靈活的嘴筒子。
觀觀!
凌霄整個人被雷電劈了似的,他還沒說話,南釵說:“現在那條狗要是在就好了。”
凌霄第一次徹底明白,為甚麼藍陽那麼想要南釵,為甚麼南釵數次差點戳漏他們的團伙,藍陽依然捨不得殺她。
“觀觀!”凌霄喊了一嗓子,又忽然吹起了狗哨。
很尖銳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但穿透力非常強。
他徒勞般地吹著哨,腮發酸,水面越來越高了,現在淹到了兩人的胸口。泛著泥腥氣的濁水,不算清澈,沒有泳池的消毒劑味,也更加冷。
泳池裡放的,竟然是引流而來的西江水。
就在凌霄將要絕望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觀觀在門外吠叫一聲,似乎聞到了凌霄的氣味。
“觀觀開門!”凌霄命令道。
外面似乎太亂了,沒人顧得上觀觀,門縫變大透進光,一個白色的嘴筒子擠進來,隨後是狗頭,觀觀擠開沉重的大門,歡快朝兩人跑過來。
白狗撲騰到水裡,像一團水洗的白棉花,凌霄動動手指,“咬這根繩頭,不,是那一根!”
本來是半個作案工具的狗,在這方面具有獨特的天賦,觀觀門牙啃住凌霄所說的繩頭,往後扯了兩下,繩索鬆脫開來。
凌霄顧不上雙腿寒疼,跳起來奔向南釵,去解南釵的繩子。
西江水淹沒到脖子了,南釵的繩索也鬆開,兩人一狗溼淋淋地爬上地面。
“外面……怕是在搬家了。他們怕你在醫院給警方留線索。”凌霄驚魂未定地說:“快走!”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出大門,果然亂了,打手們穿梭如織,將各種箱子搬上車,搬不上的就點火燒掉。南釵和凌霄貼著牆根向前,凌霄捏了捏她的手,說:“他們現在很忙,我帶你找個口子,你趕緊跑。”
“那你呢?”南釵不解,“你不是和我一樣,被綁來的嗎?”
“我走不了了。”凌霄深吸一口氣,“我……阿姐……我不能,總之你先走吧。我看看能不能找輛車。”
兩人一路朝倉庫外潛行,中途有人發現了他們,還沒跑出去,一道黑黢黢的槍口就指著兩人,他們被逼後退。
拿槍的是羅英雄,他像是跑過來的樣子,褲管溼著,怒目圓睜地看著凌霄。
“你還想犯幾次渾?”羅英雄剛才顯然是去救凌霄了,但發現水下沒人,他怎麼找到這來的呢?
觀觀在羅英雄身邊搖尾巴。
它是一條聰明的狗。
“阿姐同意先不殺你了。我就知道你是這個德性。”羅英雄的槍口移向南釵,“但她不死你就得死。”
“等等。”南釵說,羅英雄陰冷地看著她,“你說的阿姐希望我們一死一活,但不希望我們都死掉。”
“你心疼他是吧。”南釵看著羅英雄的眼睛,說道:“如果我死了,你猜他還聽不聽你們的話?”
這句話沒有說動羅英雄,他面無表情,給拉了下手槍套筒,喀嚓上彈,“還在這騙?”
南釵急急說:“如果我願意為了他留下呢?”
誰也沒想到她能這麼說。
但羅英雄被南釵騙過幾次了,他並不相信。
“如果我願意為他留下,說明我和你們是一起的,心不甘情也願。而我活著,我在你們手裡,阿姐也就能完全控制住他。這不是兩全其美嗎?”南釵說道。
這句話說完,羅英雄沒有放下槍,但也沒扣動扳機。
“羅叔!來不及了!快走!”那邊有人叫道。
羅英雄咬咬牙,看看南釵,又看看凌霄。他終於放下槍,掐住南釵的後脖頸,提著往前帶,另一手攥住凌霄的手臂,將兩人塞上一輛七座車。
他上車找出膠帶,直接捆住南釵的雙手,本以為凌霄的待遇好一點,但羅英雄直接給了他一拳,“都他X是你惹出來的禍!”他連打了凌霄好幾拳。
“可以了。先走再說。”前面傳來女人平靜的聲音。
藍陽敲著手機,好像絲毫不為南釵和凌霄的生還驚訝,對他們上車也沒有異議。羅英雄停下來,他的思想和立場很混亂,如果藍陽說立殺南釵,他說不定要為凌霄留一留。但藍陽此刻沒動殺心,羅英雄一聽這話就說:“阿姐,她毀了咱們太多地方了!”
車子發動,上了條偏僻的路,距離倉庫和城市越來越遠。
羅英雄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藍陽眉頭一挑,看他倆:“你們想好了?以後你倆就……?”
“甚麼意思。”南釵問。
藍陽扯扯嘴角,笑了下,很輕鬆地說:“你倆能活下來,是你們的本事,我不生氣。但皎皎被你放跑了,現在家裡少了個孩子。你們想活,不如還我一個?”
還藍陽一個……孩子?
羅英雄也驚訝地看著藍陽。
“你們在一起,真正意義上結為一對,生一個孩子。”藍陽突然對這個提議產生興趣,擴充道:“南南可能記不住孩子是誰,但凌霄可以,凌霄會記得和在乎。”
“他會幫我看住你。”藍陽回頭,目光帶著好奇,“都說家長是給孩子打工的,我是這麼對你們的,羅英雄也是,也該輪到你們死心塌地了。”
“對吧?凌霄。”
凌霄目光空洞,一隻手緩緩覆蓋在南釵手上,握住,“好,阿姐。”
南釵掙動一下,被他用力按住,面板的涼度貼著滲透過來。
藍陽笑了兩聲,轉頭繼續和羅英雄說話,心情竟然在這個敗逃的夜晚時分不錯。羅英雄似乎沒想到藍陽會如此提議,一邊低頭回答,另一邊暗暗看了眼凌霄。
他倒不是多麼道德高尚,也非倫理衛士。
只是這個情景,這個可預見的未來,太奇怪了……
凌霄的手一直覆蓋在南釵手上,他低頭不語,只有南釵能感覺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杜老師送來的紙條放在桌上,上面是南釵的筆跡,寫著“西江邊,倉庫 ,兩點方向能看見白色高塔”。
背面也有字,寫的:“假。我還是我。”
警方當夜找到了那些倉庫,但是已經被搬空了。
所謂南釵B面生活過的房間,經過警方徹查,不得不承認,即便是蘇袖來了,也會懷疑南釵真的揹著她在這住過。
“這些練字的紙,在抽屜最下面的夾板找到的。”警員彙報道:“練的是南釵的筆跡,不知道為甚麼放在那,但現在可以徹底證明,陳掃天案件中南釵多出來的那張便利貼,不是她自己寫的。”
一個巨大的陰謀浮現在岑逆等人眼前。
其中最可怕的環節是,南釵患有日拋行失憶症,某種意義上,她真的可以被人為定義。
在他們看不見的這幾天,南釵不知付出多少代價,以抵禦這種蔓延而來的認知黑暗。
螢幕放映著西江人民醫院街對面的監控錄影,一個身穿護士服的白影抱著皎皎跑出來,擠出人群,但就在即將接近岑逆和虎山玉的時候,被躲在廊柱後面的人帶走了。
“現在可以判定,南釵被藍陽犯罪團伙綁架,她在嘗試出逃、留下線索。”葉志明宣佈道:“昨日夜間清查江邊倉庫,證據儘快整理,但現場沒發現屍體。說明南釵很可能還活著,只是隨團伙被轉移了。”
倉庫位於西江市區外,那個地帶的特點是路寬、人少、監控零落。
根據輪胎痕跡和少數畫面證據,藍陽團伙昨夜隨風散去,化整為零,分別朝幾個不同的方向逃竄。
“調動全部可用警力,不放過嫌犯的每一個蹤跡,聽到了嗎?”
“是!”
“行動。”
……
包家山銅礦廢棄礦坑。
辦公樓和工人宿舍的凋零得像鬼一樣,外立面剝落,窗戶也十有九破。這種古舊老樓的窗戶大多是殘缺的,不知是被探險的青少年打碎,還是在漫長歲月中,悄無聲息地先牆體一步,自動悄然碎裂了。
南釵看著牆上的標語,她依然被綁著,這次藍陽親手繫了死結,綁在工人宿舍的床柱上。
凌霄拿來墊子和飯盒,小K在他身後晃晃蕩蕩,眼睛盯著他。凌霄單膝跪下,讓南釵墊好,又舀了勺飯遞到嘴邊:“吃一口吧。”
他沒被綁著,是羅英雄替他說情,反正小K盯著,南釵還在這,他哪也去不了。
“我又沒要餓死自己。”南釵笑了笑,胃口好得出奇,給多少吃多少,吃著吃著,含糊地問了聲:“下一步怎麼辦?”
凌霄好像被燙了下,手一抖,表情很淡,壓下眼裡的慌亂,說:“你說咱們?”
小K站在門口,耳朵都快豎起來了,他攥著個手機,隨時要彙報情況似的。
南釵示意他湊過來,凌霄停在五厘米外,南釵又揚揚下巴,凌霄頓了下,繼續向前,南釵將下巴搭在他肩上,兩人頭顱相併。
側面看過去,就像是情人之間的擁抱,非常親密,甚至能說一聲登對。好像愛情電影的華彩片段。
只是女方被綁著手,男方嘴角淤青遍佈,都是一副人質的樣子。
“南南姐,這還有未成年呢。”小K抱怨道。
南釵在凌霄耳邊開口,聲音卻是冷靜無比,她說:
“他們不會在這待太久,要去外地了。可能要隱匿很長一段時間躲風聲。這段時間他們沒事情幹。”
凌霄搭著南釵肩膀的手指緊了緊,他聽懂了。
“夠狠的,他們。”南釵諷刺一笑,“說不定已經在給咱倆預備婚禮了。你怎麼看?”
“甚麼怎麼看。”凌霄在她耳邊呼吸。
南釵問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點戲謔,讓人癢癢的,好像那個B面又降臨了似的:“你想要婚禮嗎?”
“……”
“我現在沒記憶啦。你想要甚麼,凌霄。我?你想不想和我,做一對地下老鼠裡的成對鴛鴦,長長久久,永生永世……”
凌霄的半張臉埋著,他用很低的聲音,頂著小K的視線,在南釵頭髮裡說:“不想。”
“我想要自由。”
“你的、好好活下去的、自由。”
“還有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