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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西江 滄海橫流

第89章 西江 滄海橫流

南釵久久看著凌霄, 直到凌霄的表情有一絲端不住,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空氣安靜極了,他們站在充斥著B面南釵生活痕跡的房間裡, 像兩個幽靈。凌霄單手撐住腰, 眉頭浮了浮,額頭擠出很淺的紋路又鬆開, 他說:“你要不, 先打理一下?”

南釵沒理會他的活躍氣氛,她靜靜看著他, 直到這種對峙變得荒謬。

果然是他。

怪不得……

怪不得。

以前每次出事,凌霄都恰好在場。

第一次潛入泰羅曼外圍, 南釵第一次看盡凌霄, 他說他是記者, 他拿著相機, 吃很苦命的白泡沫盒飯,他說他在偷拍和調查。

的確是記者, 的確是偷拍和調查, 只不過物件不是賭場,是因為看見了她。

他是來放哨的,或者說,是來接應剛從殯儀館跑過來的劉川生的。然後南釵出現了。

“那天你看見了我……A面,不管怎樣,你來了靈感, 選擇加入這場遊戲。”南釵嘴角輕輕翹起,眼睛仍然蘊藏涼意,“好玩嗎?”

凌霄低頭笑了兩聲,重新看向她, 喉嚨裡咕噥道:“好玩。”

還有後來,羅英雄第一次在紅豆餐廳外的公交車站偷窺南釵,現在想來,他其實是在跟蹤過來接人的岑逆。順便多看了他們兩眼。

“那天羅叔一位岑逆發現了咱倆的偽裝,他是來保護我們的。”凌霄嘆了口氣,說。

以及更後面的每一次,在蘇袖小區樓下被羅英雄襲擊也好,龍義偉衝店觀江湖也好,凌霄都在,剛好地、合理地在場。

“你們把我當傻子玩。”南釵冷冰冰地說:“既然我進了警隊,又何必把我帶出來?”

凌霄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他很熟悉這裡的一切,隨手拉開抽屜,拿出兩張全英文的紙票,“這是我在國外留學那幾年,靶場練射擊的票子。被你拿走了。”

他笑了笑,用牛皮兔子面具扇風,“我每次放假回來,你都纏著我……不,是命令我,你也想去國外,也想每天玩射擊。”

回憶爬滿凌霄的表情,他目露懷念,緩緩一笑,“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嗎?”

“甚麼?”南釵問。

“2X19年,那年你十六歲。”凌霄說:“懟天懟地的,誰都不服,見了我就拌嘴,那個樣子真的很有趣……”

南釵緊盯著凌霄,凌霄非常自來熟地在她的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樣又一樣小玩意,有琉璃燒的白鴿塑像,還有很精緻的手槍小模型,每一樣都有個故事。

“你說你不想每週見一次蘇袖,你想和我們在一起,每天都見到我。但我越來越忙。”凌霄垂著眼睛,撥弄一架木頭做的拇指琴,音調斷斷續續,但溫水一樣在人的胃和心裡搖動。

南釵感到很熟悉,那種類似八音盒的調子,凌霄說:“是你高中的下課鈴。這東西還是你在學校旁邊的禮品店買的,咱倆一起,你同學看見我,問你,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說我是你哥哥。”

他本來就嘴碎,一通絮絮叨叨下來,磨得南釵耳朵發麻,她別開頭。

但房間裡樹立起來的,赫然是B面南釵的真實生活,越來越清晰。

她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穩。

“你們之前如何處理我的失憶症?我每天都會忘記你們,你們放心?”南釵問道。

凌霄沒料到她會這麼問,聳聳肩,說:“不處理。阿姐說那是一種天賦,你的每一天都是獨立的一天,它讓你有更高的智商,更清晰的思路,是天賦。”

他的睫毛像蝴蝶虛弱的翅膀,扇動兩下,真誠苦笑:“我很羨慕,說真的,我一直非常羨慕你,可以睡一覺就忘記這個世界。”

“這不是理由。”南釵挑眉,“我仍然會洩密,會暴露你們,我每天都會變成另一個人。”

凌霄鄭重看向她,“不,你沒有過。你十六七歲的時候很傲,覺得自己全世界最厲害,追求刺激。你喜歡掌控一切,喜歡黑暗,喜歡……我們。”

他抽出一本書,拿出照片,是那種白邊小方卡款式的拍立得相紙,有點褪色了,但能看出是省醫大校門口。

那是剛上大學的南釵,穿了身現在絕不會穿的葡萄酒色的短外套、黑牛仔褲,還有運動鞋。她站在校門口,曝光褪色讓陽光顯得更昏黃,她懷裡抱了只小小的白毛東西。

還是小狗崽的觀觀,從南釵的臂彎裡露出尖耳朵,它的臉埋在她手腕裡,像在嗅聞脈搏。

“報道第一天。”凌霄笑了笑,“其實你有點像觀觀。”

南釵快氣笑了,“我是你們的公共寵物?”

“你是我們的公共女兒、妹妹、還有要命的活猴兒。尤其在我成年後,家裡就剩你一個孩子了。”凌霄的嘴皮子毫不客氣。

南釵接過那張相紙,照片裡的她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額眉緊皺,努力保持表情冷酷,但還是狼狽得不行。

一陣陣睏意湧上來,她打了個呵欠,下意識去看床。

床很好,素而不老,看起來硬滑平整,被角搭在床邊,像主人從未長久離開過似的。

“困了?”

南釵點點頭。

她躺上床,被子如想象般舒適,凌霄將平板電腦放在她枕邊,“解鎖方式是你的指紋。醒來別忘了看。”

等再醒來,她就是B面南釵了。

南釵想,A面會去哪呢?現在這個她會去哪呢?

最後一天在警隊的畫面流過腦海,岑逆走在前面的黑高背影,虎山玉並肩而笑,他們偵查,他們彼此協助,每天吃著氣味相似的食堂和外賣,下班一起回家。

葉志明的辦公室很寬很方,會議室養著綠蘿,一般是小賈負責澆水。

隔著時間空間,法醫實驗室的冷光襲來,牛蘭珠好像在口罩後面,冷冷看了南釵一眼。

很遙遠了,上次坐岑逆的黑車回家就是前天的事,但好像過了一輩子。

公寓的燈的顏色……想不起來了……

睡著以後,這個她會算是死了嗎,還是像在晶片裡待機的程序,不知還有沒有被喚醒的一天,被喚醒的她還是現在的她嗎?

這個問題似乎想過一次,哦,是醫院裡,那天他們去了遊樂園。

南釵埋在被子裡,眼睛看著天花板,凌霄正準備開門出去。

她一動不動地說:“為甚麼帶我回來?”

凌霄沉默了下,回答:“因為你太厲害了,A面的你差點一個人點爆我們所有人,再不讓你醒過來,你、我、所有人都會死。”

南釵沒看他,還是問:“我是說,十六歲那年,為甚麼帶我回來。”

“……”凌霄僵立在門口。

南釵的聲音像一捧涼水,從被子縫裡漏出來,鬼魂般不甘,“如果十六歲的時候,你們沒帶我到這裡來,是不是我今天可以過另一種人生。”比如當一個只光不暗、單純坦然的A面。

凌霄依然沉默,最終低下頭,關了南釵房間的燈。

“睡吧。”

他的聲音和光一起消失了。

……

五小時後。

凌霄換了身衣服,牛皮兔子面具還拿在手裡,他坐在拉到床邊的轉椅上,用手機玩靜音消消樂。

南釵的呼吸變了速度,一聲無意識的嘆氣,眼皮微抖,睜開一小縫眼睛。

黑眼瞳裡是空白和迷茫。

“你醒了。”凌霄輕快地說,等南釵坐起,將平板電腦放在她腿上。

他笑得有些陽光,像是鬆了口大氣,

“歡迎回家。”

南釵陌生地看了凌霄一眼,指紋解鎖平板電腦,背景是文字:“你叫南釵你有失憶症……”

“……你是這個地方的核心成員,你的同伴有藍陽、凌霄、羅英雄,請立即檢視日記確認今日生存情況……”

南釵抬眼,“你?凌霄?”她手指點開人物檔案庫,對照凌霄和照片,緩緩放鬆肩膀。

最後一篇日記註明是凌霄代筆,開篇第一句是:你前天晚上行動失敗,臥底法醫實習生身份暴露,無法回到警隊,務必注意安全。

南釵閱讀速度很快,字字入腦,又查了幾篇重要的記錄,包括A面警隊生活的雙線對照,那些記錄是她用電容筆親筆寫的,表情逐漸沉澱、固化。

變成了冷漠中略帶笑容的樣子。

她關掉平板電腦,三年前和凌霄出去飆車的日記介面消失。

南釵看了凌霄一眼,眼神仍然是冷的,尖銳的嘴角緩緩彎起,露出鋒利白齒,有種淡淡的血腥感,笑著嘆息道:“好長一場夢啊。”

她雙手 一撐,從床上彈起來,活動肩膀和手臂,平板電腦隨手扔在床上,發出一聲“嘭”。

“你已經弄壞一個了,輕些吧。”凌霄無奈。

南釵不太耐煩,諷笑一聲:“甚麼值錢的東西,別嘮叨我。”她的肚子發出咕咕聲。

凌霄直搖頭,“不好意思,習慣了。”

他說的是,他太習慣當A面的無害朋友了。

他捱了南釵一拳。

南釵洗了把臉,拿起凌霄的手機就玩,凌霄比劃兩下搶回來,但為時已晚,彈出了第2202關消消樂失敗的對話方塊。

“被你害死了!”凌霄抱怨道。

“那又怎樣。”南釵毫無所謂,“你看個廣告復活唄。”

凌霄氣得叉腰:“A面的你可沒這麼煩人啊。”他背過身。

南釵緩緩靠過去,依然是那種冷淡血腥的微笑,在凌霄旁邊側身躺下,指甲劃過凌霄的手腕,玩他的手指。

凌霄本能地往回收,被南釵輕輕勾住,她看著他,黑眼瞳比之前更大似的,笑:“哥哥。”

一種無力的表情浮上凌霄的臉,但他耳朵紅了。

南釵勾著他的手指不放,拿手術刀的手繞來繞去,抬眼看他,“凌霄哥哥。”

凌霄嘴角快壓不住了,手使勁往回拽,眼神崩潰,道:“你到底要幹甚麼。”

“你喜歡A面的我,還是B面的我。”南釵在他逃脫之前,猛地往前一湊,手掌貼上凌霄的臉頰,摩挲兩下,輕輕扇了他一耳光。

“我變回去給你看啊……”

凌霄擺脫南釵,全身微微發抖,他站起來平穩呼吸。南釵滾在床上悶悶笑出了聲,“哈哈哈哈。”

他無奈道:“你自己玩會吧,一會小K來送飯,我還有工作。”

“甚麼工作?”南釵撐起下巴,用眼神扯他的袖子。

凌霄深吸一口氣,說:“專欄的工作,還有點事沒辦完。”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對她一揮手,離開了房間。

現在知道叫小K的雀斑男孩很快到了,端著個托盤,裡面依然是觀江湖的菜。男孩諂媚地說:“阿姐親手做的,姐,你總算醒了。”他傻樂。

南釵用勺子把飯攪得一團糟,剛舀起送到嘴邊,又放下,“外面甚麼聲音?”

應該是窗外較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哀嚎的動靜,南釵目光好奇,很感興趣,灼灼看著雀斑男孩小K。

小K被她看得退了半步,說:“哦,沒甚麼,你先吃飯吧姐。”

“我要去看看。”南釵一翻身站起來,順手從飯盒裡拿出條酥肉,塞在小K嘴裡,以示賄賂,“走走走。”

小K攔不住南釵,也不敢攔,跟在她身後,一道出了走廊下樓梯,往倉庫側邊的大院走去。

院子像是個工廠的院子,幾名打手看守在側,中間聲音的來源正熱鬧著。

中年男人滾在地上,頭套著黑布袋,不斷髮出求饒的哀叫。南釵想起日記內容,說:“崔經理?”

那個觀江湖失蹤的經理,身上髒兮兮的,像是被人拖行過一陣子,他脖子上架了把刀,握刀的是隻修長的青年男人的手。

凌霄的手。

毫無疑問,這是個處決現場。執行者是凌霄。

“他不是因為被拍到參與售賣保護動物,跑了嗎。”南釵問。

小K不敢直接看過去,凌霄踩住崔經理的肩膀,任他掙扎哀告,逼他露出胸膛和腹部,刀尖下移,正在尋找下刀位置。小K側著臉,發抖地說:“這人嚇破了膽,跑去報警,被抓回來了。”

凌霄戴著那個牛皮兔子面具,尖刀揚起,馬上就要下落。這裡完全是他的舞臺,也是他的屠場。

“啊啊啊救命啊!我不想死!我錯了我真錯了!再也不敢了!”崔經理因恐懼而破音。

沒人能救他,他在凌霄手裡,就像一隻待宰的雞鴨,連跑的勇氣都沒有。

突然,場邊傳來南釵的聲音:“停!”

凌霄剛要刺他,抬頭看清來人,皺眉罵小K:“你帶她來幹甚麼?”

小K嚅嚅不敢說話,往後躲了躲。

南釵走過去,一眼都沒看爛泥似的崔經理,似笑非笑,“這就是你的工作?”

凌霄氣得踹了崔經理一腳,對方又發出恐懼的低鳴。

“殺個人磨磨蹭蹭的。”南釵嘲笑一聲,目光落在凌霄溼潤的眼睛裡,“先留兩天,有用。”

凌霄仍握著刀,沒放也沒落,他看向南釵身後。

後面傳來腳步聲,是藍陽,還跟著羅英雄。兩人來到南釵和凌霄身邊,四人站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家人了。

藍陽看了南釵一眼,“回來了?”

南釵鼻子發出氣音,不太爽的樣子。在場大約沒人敢這麼對藍陽。

“怎麼,沒玩夠,怪阿姐了?”藍陽打了下南釵的手臂,也沒生氣,旁邊羅英雄說:“把這攤子事解決,今天晚上接風。哎,他怎麼還沒死?”

羅英雄私下的話居然很多,他像個正常人那樣講話,雖然一隻眼睛是紅的,全身危險可怖的氣場蓋也蓋不住,彷彿下水道爬出來的鬼。

但他在說話,在和人平等地交流。

藍陽毫無疑問是這裡的主人,凌霄和羅英雄在她之下,他倆之間誰地位更高,很難形容。

羅英雄的資歷和匪氣更多,但他不敢使喚凌霄,也不太越過凌霄做事情。反過來凌霄卻敢和羅英雄說:“羅叔,你忙甚麼去了,一天都不在。”

“忙著盯手術,賺錢,養活一大家子。”羅英雄嗤笑一聲,“不然吃的喝的從哪來,你的記者工資,還是你的實習補貼?”他先後看向凌霄和南釵,指指自己,“我啊,這輩子就是給你們打工的。”

兩人既像舅甥,也像藍陽的持股下屬和藍陽的直系後輩,分不出也不分高下。

南釵收回目光,落在崔經理身上。

“怎麼回事?”藍陽看南釵,“你不讓凌霄動手的?”她笑得有點微妙。

南釵還沒說話,羅英雄伸手打圓場,“多大點事,我來就行了,阿姐。”他接過凌霄手裡的刀。

從頭到尾,凌霄臉上都沒有不適的表情,他不自在只是被南釵看見了,而非殺人本身。

南釵想起日記裡寫過的,當時海紅翠的表弟範翔死在了瓶子山洗浴中心,排查線索裡沒人看見現場有瘸子,這種私密事藍陽只會交給信得過的人做。

把範翔溺死在浴池裡的,怕是凌霄。

羅英雄隔著黑布袋扯住崔經理的頭髮,剛準備下刀,卻被藍陽攔住,她說:“南南來吧。”

凌霄瞬間看著藍陽,又低下頭。

羅英雄怔了下,把刀遞給南釵,笑:“真傻了,接著。”

南釵接過那柄刀。

刀側面很鋒利,顯然被新磨過,如果用刀刃抹過崔經理的脖子,他會像火腿腸一樣被片出花刀,如果扎心髒,肋骨之間的筋膜肌肉也如豆腐般易於穿透。

更何況南釵是誰,她有一百種方法,用刀尖在他腹腔裡繞過一個器官,精準扎中後面那個。

“你太久沒參與了,就當是復健,增加點運動量。”藍陽對南釵一笑。

南釵手指合攏,刃口往上一翻,刀柄在指間飛旋,刀尖朝眾人劃過一圈,除了藍陽所有人都本能向後縮了下。

在他們的目光裡,南釵笑起來,“這東西太無聊。我可不用。”

藍陽不以為忤,拿走那柄刀,搭著南釵的肩膀,讓人重新帶了個陳列盤來。

小刀,手術剪,錘子,尼龍繩,鑿冰錐,甚至還有消防斧和棒球棍。

他們是真敢把這些東西交到南釵手裡。

齊齊看著她,很平常,就像一群親友等待小孩抓鬮似的。

南釵表情亮了亮,那些鋒利的刃口和極具重量的鋼鐵,取悅了她的眼睛。她一一看過去。

手指虛空拂過那些兇器,輕挑慢選,最終停在最後一把手槍上。

手槍偏大,拿起來很重,子彈是上好膛的。

凌霄往後退了兩步,走出容易被血或腦漿噴濺的範圍;羅英雄手背在身後,像是在望天;藍陽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南釵。

地面上的崔經理感知到甚麼似的,劇烈掙扎起來,發出慘嚎。

南釵拿起那支槍,對準崔經理,神色充滿冷淡的興致。

像做生物學實驗,或者小孩子觀察螳螂撕碎蜜蜂那樣,專注,但缺乏同情。

甚至對自己也缺乏同情,這一槍開下去,A面就徹底沒了,西江市局刑偵支隊會成為餘生避之不及的地方,下次出現不是任務,就是被捕。

想再看一次岑逆的眼睛,大約是隔著鐵籠子,或者他們其中一個人變成屍體了。

拜拜,A面。

拜拜,南釵。

南釵開始微笑。

緩緩地,她的手指搭上扳機。

……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救援南釵的偵查行動還在繼續,所有人擰成一股繩,以最快轉速查閱資料、翻檢證據、錄製口供。

岑逆兩天不眠不休了,站在辦公區盯警隊的進度。他是個從不祈禱的人,一方面是唯物主義教育,另一方面也是……上天從未回應過。

這次也不例外,他不曾祈禱,只是釘在漩渦中心,做該做的事。

他的眉頭一直緊鎖,嘴唇因缺少水分起皮,他控制自己不要看向角落,那個被南釵當成飯桌和書桌的空工位。

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岑逆現在能做的,只有忘記心跳,忘記不斷湧上來的回憶,把情緒和衝動壓縮成餅,讓它們燃燒,直到照亮一條可依的歸路。

他的使命強迫他這麼做。

不管南釵是誰,他都要帶她回家,無論家的最終定義多麼慘淡。

“排查範圍有了。”警員說:“那天晚上壯哥老字號糖炒栗子所在街道,監控出現問題,但附近拍攝到十六輛可疑車輛,其中三輛貼了防窺膜,朝槐安區行駛。”

“繼續跟進。”岑逆說道。

……

“嚓!”

扳機聲響起。

南釵手握槍柄,手肘折向自己,槍口離她的顱側只有三厘米。

就在即將打死崔經理的時候,她突然調轉方向,將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然而槍口沒噴出火來。

南釵好好地站在那,凌霄的大驚失色僵在臉上,想攔人的動作懸住。藍陽皺起眉,“你這是幹甚麼?”

“你知不知道你的腦漿能噴到那裡,想打掃,只能用刮刀剷起來。”羅英雄沉著臉指了個方向。

是的,子彈這個距離打出來,從這側進去是個小眼,但從另一側飛走的時候,會帶走幾塊破碎的顱骨,留下個摔碎西瓜似的大血洞,裡面豆腐花清空一半,另一半沃了院子裡的土。

只差一點,只因為槍裡沒有子彈。

除了遠處打手,藍陽等人手無寸鐵,他們怎麼可能今天就給南釵一把上彈的真槍?

全場安靜。

彈道清冷,撞針沒能吻上底火,因為根本沒有能擊發的子彈。

南釵再次笑出聲,樂不可支,捂著肚子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抬頭,又是嘴角尖彎,雙眼微微泛紅,呼吸略急,好像剛坐了一遍過山車。

“哈哈哈哈哈……看吧你們嚇的。”南釵笑完,表情驟然冷掉,踹了腳蟲一樣滾地的崔經理。

她看向他們,翻了個白眼,“一個個試試探探的,給槍不給火,跟你們辦事不如真給自己一槍。”

“無聊透了!”

槍被扔回藍陽腳下,剛好離她鞋尖五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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