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舊事重提 藍色的太陽
1X90年, 藍陽是舊街孩子裡的“最”。
最聰明,最出挑,成績最好。
每家每戶訓孩子的時候, 藤條揮舞間, 都會恨鐵不成鋼地說一句:“你看看那家的藍陽,人家的學習水平, 人家多講禮貌, 再看看你……”
但這話說完,也會補一句, “就是主意太正,這個你別學, 乖乖的聽見沒!”
那時舊街的平房群還不破落, 熱鬧, 來來往往, 人間煙火,孩子尤其多。
藍陽是所有同齡孩子裡的領頭, 這一點不分女孩男孩, 都聽藍陽的。被欺負了找藍陽,沒人帶著玩了找藍陽,作業不會寫還找藍陽。
她不是那種只因為漂亮而被環繞的女孩。她是所有人的腦和膽,是首領,是王。
藍陽能領他們上山下河爬樹掏窩,謀略部署, 組織他們變著法地惹禍又不被看出來,臨了家長來查,只能看見野孩子們湊一堆寫作業,學習成績竟然也沒落下。
藍陽的媽沒的早, 家裡除了她,還有個爸,藍國偉,還有個弟弟,藍天。
往往日落時分,黃昏正好,藍陽走回那座門外有花壇的小院子,書包一放,家裡炊煙已然嫋嫋,藍天拖著鼻涕在院裡亂跑,看見她熱切大叫一句:“姐!吃飯了!”
藍國偉端著菜盤走到桌邊,咳嗽一聲,招呼女兒和兒子,“快來,今天桌上有肉,趕緊吃!”
三碟菜,三雙筷子,三隻碗。藍國偉把燒雞腿掰下來,一女一兒碗裡各一隻,油汪汪地沁入白米飯,他自己滋溜小酒盅,用筷子夾花生米,嘖嘖作響。
看著這倆孩子,他再沒甚麼操心的,藍陽是個落地就自動長成秀苗高木的種子,藍天跟著藍陽的班,也有樣學樣。
那時家裡的電視機還嗡哇嗡哇地響,播著武俠電視劇和新聞節目。外面日落時的空氣真好啊,窗戶一開,暖風熏熏然灌進來,讓人沉醉。
藍國偉是包家山銅礦的礦工,原本是賣苦力氣但很有保障的工作。他的女和兒見風就長,雖然他被辛苦勞動掏空了身體,但又精神百倍,好像活在兩個孩子身上似的,醉醉又陶陶。
這一醉就是快十年。
1X99年,藍陽十八歲。
包家山去年倒了,領導跑了一半,剩下一半隻做一件事:清人。
藍國偉幹不動重體力活了,是首先被送出礦山的一批,拿了筆不多不少的補償金,想著做筆小生意。
小生意好,小生意的累是薄的,乾乾淨淨,沒有濃到洗不淨的礦砂煙塵,或許他的咳嗽能好一些。
他想,終於能歇了。
然而一歇就把自己歇進了醫院。
藍國偉經常出入醫院,對藍陽和藍天姐弟的生活來說,像是一塊石頭砸進水面,沒掀起海嘯,但衣食住行水波似的晃晃蕩蕩。他倆照常上學,間歇去醫院送飯。
又是個黃昏,已經比所有同齡女孩都高挑的藍陽挎著書包,推開了平房院門。
桌上是藍國偉早上做的剩飯,藍天懂事了,放學早,用煤氣罐熱過菜,擺在桌上。
芹菜蔫黃細瘦,胡蘿蔔失去油的潤滑,被鹹腥菜汁黏在盤底,邊緣焦黑。三個碗裡有兩碗裝米飯,另一碗是空的。
院內平房深處,有個穿破藍衫子的躺影,傳來藍國偉劇烈的咳嗽,一聲連一聲,像個半癟的氣球被反覆碾壓,心肝肺都快吐出來了。
藥吃過一輪又一輪,家裡存摺的流水越打越長,剩下的數字卻越來越短。
包家山銅礦管人事的早不接電話了,醫院能報銷的藥就那兩種。保障、健康、快樂……各種層面的額度都在消耗殆盡。
藍天個頭不大,聲音還是嫩的,努力去接藍陽手裡的書包,格外沉,高三所有書本都在裡面,“姐,你洗手吃飯。”
“我自己來。”藍陽低頭看一眼弟弟,抽出最邊上的語文書,小心放在桌上,“准考證在裡面。”
對了,明天高考。
藍陽盛了半碗米飯,端起暖水瓶倒開水進去,慢慢燙成粥。她夾了幾筷子菜放在粥上,拿進屋裡。
藍國偉躺在床上,身形消瘦,滿臉都是胡茬,一身淡淡的藥味,眼睛還燃著兩點餘光,“陽兒啊。”
“哎。”藍陽放下碗,想扶他起來,藍國偉自己坐起來,喘了口氣,“還行,沒事。”
木椅搭了件衣服,原本折在裡面的病歷紙掉在地上,藍陽瞥見上面的字。
矽肺病,慢性肺衰竭,需長期治療。
藍國偉沒喝粥,低低垂著頭,他在黑沉的房間裡像個人形架子,咕噥了一句:“明天高考吧。”
“是。”
“挺好。”藍國偉麻木點頭,“考吧。”
藍陽的志願是平江大學,當年正逢平江大學和外地高校合併,這四個字在西江很了不得。
她能考上,藍陽自己清楚,甚至還沒走進考場,拿起草稿紙和筆,她就知道自己能考上。
藍陽生來對世界有種恍惚的認知,像是智慧,她總能知道事情的下一步如何運轉,要甚麼就取得甚麼,就好像它們是為她而轉的。
但別人看來,藍陽能考上平江大學這件事,是符合預期但無法確鑿的判斷。
既然是判斷,就有踩中小機率的可能,變成也很常見的另一種得體的遺憾,就沒必要把一些話太早說出來,免得傷了人的心。
平江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家的時候,藍天很是歡天喜地了一把,鄰居們紛紛祝賀,說藍國偉養了個好閨女。
市場營銷系,沒有更好的了,正當經濟上行期伊始。舊街的人們說不出甚麼是經濟上行,但那種春汛般的蓬勃和明亮,已經滲透在新聞節目裡,在西江愈發寬長的街道立橋裡,在愈來愈多的小汽車和電子玩意裡。
高高的天空,寬闊的大地,金燦燦的未來。
藍陽是即將騰起的龍,從蛋殼裡豐滿羽翼的鳳凰,是明天就會奔向宇宙的太陽。
但還有一件事需要解決。
藍家沒有錢,僅剩的一點點存款,將藍陽、藍天和藍國偉各自的開銷分成了不可能三角,一家人各自被固定在一個遠點,難過地望著彼此苦笑。
藍陽想,我不能再靠家裡了。
“爸,我申請了學校的助學貸款。”藍陽說:“探訪組明天來家裡。我工作之後自己還學費,生活費我勤工儉學能賺。”
藍國偉那天的身體稍好了些,雖說是曇花一現,但到底因為好訊息而面色紅潤,他埋頭看報紙,點點頭:“嗯,知道了。”
藍天搖晃藍陽的手,背了兩瓶白開水,穿上最新的那雙膠底帆布鞋,“走吧姐,我想看你的學校,咱倆認認路去。”
認路,從舊街平房到平江大學,隔了一個區,要走很長時間。藍陽和藍天沒坐公交車,用鞋底一點點消磨柏油馬路,以及漫長新鮮的暑假時光。
蟬鳴,綠樹,音像店廣播的港臺歌曲。
藍天是興奮的,見到人就跑過去問路,拍著小胸脯,“我姐姐是平江大學的!我來記路,以後去學校給她送好吃的!”
藍陽牽著藍天的手,慢慢走在路上,直到看見平江大學雪白磚紅的穹頂,有白鴿飛過,大學生們抱著書本,來來往往。
那個年代的大學生的平均氣質很文靜,他們大都有張淡泊如水的臉,垂著目光不太張揚,梳簡單的髮型,肢體動作羞澀,穿的衣服今天看來很土氣。
但那些簡單模樣,讓人想起世界含苞待放的幼年期,大地驚蟄,春雨待降,平白使人感到高貴。
藍陽看了一陣子,確信自己即將是他們的一員。
第二天,學校探訪組即將到來。
藍陽起個大早,照常梳了個高平的馬尾,穿上乾淨衣服。探訪組中午到,她把書本整理一遍,摞在桌上,還給病在床上的藍國偉擦了把臉。
藍國偉靜靜躺著,呼吸平穩,只默默看著女兒忙活。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藍天突然肚子疼起來,捂著身體蜷在地上。
“陽兒,送他去醫院吧。”藍國偉在床上說:“這裡有我呢,我跟學校管錢的老師說。”
家裡是破敗的,電視機早壞了,螢幕拆下來沒修好,勉強按回去頂部還有道縫。桌上殘羹冷炙,還有堆積在床尾的藥盒。
這幅景象,就算家裡沒人,探訪組也不過來走個過場,助學金批定了。
看見藍天一直喊疼,雙眼緊閉著,藍陽連忙拽上他,借來鄰居的三輪車,雙腳輪流發力地蹬,蹬到了社群醫院。
那是星期六,白天掛號排隊人多,藍陽哄著藍天坐在大廳裡,自己反覆往視窗跑。藍天很乖地坐在長椅上,玩自己的手指頭。
診室醫生叫人的時候,時針剛過12,探訪組應該和藍國偉聊上了。
“藍天!哪個是藍天!”醫生的聲音從一片孩子哭聲中傳來,藍陽帶藍天過去,藍天不喊疼了,低著頭,像是要哭。
醫生的聽診器在藍天肚子上按了幾下,問了幾句,藍天不說話,臉色越來越白。
醫生皺眉:“不會是闌尾炎吧。”
“還疼嗎?”藍陽摸摸藍天的頭,卻被藍天一把抓住手。
藍天偷偷看著藍陽,捏捏她的手心,小聲但堅決地說:“……姐,你快回家。”
“甚麼?”
“你快回家。我不疼,你快回家……”
藍陽將藍天託付在診室裡,顧不上三輪車,用汗津津的鈔票紙卷打了出租,一路狂飆,回到舊街平房。
她有所預感,催司機快一點,像個丟了准考證的考生。司機很奇怪,高考不是過去了嗎。
趕回家時,屋裡寂然無聲,只有打火機點菸的動靜。鄰居看見藍陽還說了聲:“喲,陽兒,探訪組剛走,你不在家啊。”
藍陽面色平靜,推開門,走了進去。
家裡一片嶄新,地板拖得發亮,壞掉的電視機蓋著蕾絲罩子,舊沙發也換了新的毛巾沙發套,窗臺上有隻沒見過的玻璃花瓶,插著柳條,窗簾也換過,是借鄰居家的新窗簾。
桌上有酒有肉,許久沒見過的燒雞敞著袋子,還有喝了半瓶的小燒酒。彷彿這家人如此富足,昨天剛吃完這些似的。
今早還躺在床上的藍國偉,穿了身借來的西裝,有點可笑,像要拍新郎照,還像個有錢的老闆,比十年前的光景還要體面。
他喪著臉,一言不發,坐在桌邊抽菸,一根又一根。
煙是肺病人的毒藥,但他停不下來。
這幅情景和貧困扯不上關係,任誰進來看了,都不能說一聲這家人沒錢。
探訪組此來是核實情況,確認藍陽家庭如報告的那樣,他們需要一個經濟條件窘迫的答案。
藍陽不用問,她知道,藍國偉給了另一個答案。
“陽兒。爸……對不起你。”藍國偉的聲音沉沉暮氣,眼睛像是在哭,但口吻沒有悔意,“天兒以後還要上學,我這個樣子了,家裡不能沒有勞動力。”
四年,藍陽早說過,她不花家裡一分錢。
但不夠,她在家裡賬本上的數字不能是零,她要帶來一個正數,才同時供得起一家三口的吃喝,藍國偉最低限度的醫藥費,還有藍天的上學錢。
她去了大學,最後兩樣就得廢掉一樣,所以最終藍國偉決定廢掉的,是藍陽的大學。
一個月後。
藍陽走在那條曾經和藍天記認過的路上,前方是平江大學的雪白磚紅的穹頂,鴿子飛過,樸素但蓬勃的大學生們走入校園,拎著自己的大包,等待報道。
藍陽緊了緊手裡袋子,腳步一轉,進了大學旁邊的街道,一家藥店。
她也是來報道的,藍國偉朋友介紹的工作,在藥店上班,站臺櫃員。
飯盒袋子放在裝滿藥盒的玻璃臺上,裡面是藍國偉專門做的蛋炒飯,還燒了兩塊肉,像是個道歉。
休息時,藍陽坐在藥味裡默默盯著那盒飯,米粒蛆蟲般爬上筷子。她神色平淡,脖子直直挺著。她絕非逆來順受,但仇恨無用,就像小時候帶著一群人在街上圍獵老鼠。
沒有哭泣和吵鬧,只用了一個靜謐平凡的夜晚,藍陽接受了這個事實。
她說:“好,我去藥店上班。”
不是因為家人感情,不是憐憫,也不是崩潰後的平靜,她只是像接受明天會下雨,今天颳大風那樣,知道了。
知道了,僅此而已。
如果當時有除了藍國偉的觀眾,會覺得藍陽的反應很恐怖。命運被折斷了,但她甚至不憐憫自身。
就像小時候不憐憫那隻被孩子們玩死的老鼠。
辜負和謊言不必追究,她只計算手裡有甚麼,和下一步要甚麼。
藥店工作不算太累,按月發工資,老闆很好說話。
店主是個二十八九的年輕男人,出入開一輛夏利車,氣質乾淨,單身,對藍陽很好,從不扣工資,晚班還請她吃牛肉麵,眼睛看著她笑。
這是藍國偉託關係給藍陽介紹的工作。
的確是好工作。
藍陽和藥店店主說了幾句話,店主很痛快地讓她換上夜班,專門上夜班。
夜班熬人,但也清淨,有大把時間用來待著。
藍陽整夜整夜地讀書,從二手市場買來的大學教材,市場營銷系。
書本和知識親近藍陽,如親近每一顆天賦異稟的大腦,她站在藥店冰冷的燈光下,一頁頁地翻書,面無表情。
1X99年秋季學期,平江大學開學第二個月,市場營銷系多了個大二學生。
不是大一,是大二。
她叫藍陽。
白天在大學上課,晚上回藥店打工,幾乎不睡覺。
那年平江大學和直轄市財經大學合校,新校區建立,其中的市場營銷系就由雙校師生拼盤組成,彼此都有些陌生。
藍陽要感謝當年紙質檔案的麻煩和粗陋,她不必出現在每一個課堂,沒人知道她具體是哪個班的學生。
平江的師生以為她是直轄市來的,直轄市那邊反之亦然,沒有過多打聽和核實。因為當人面對一個比自己聰明得多、對課本倒背如流的好學生時,第一反應是想這個人肯定有好前途大發展,而非想她是不是真的學生。
藍陽把自己變成校園裡陽光的幽靈,很多學生都認識她,老師見她也會點頭,她自由出入在很多課室裡。
這也是正常的,那時的大學不反對學生蹭課,她只是好學罷了。
沒人知道學校檔案裡沒這個名字,也沒人發現藍陽從不回宿舍,他們都以為藍陽的床在另一棟宿舍樓,或許她就是某個也認識的學生的室友。
老師看藍陽也是熟臉,但沒深入交談過,預設出現在課堂裡、能回答明白所有問題的藍陽,就是本校學生。
誰會專門搞清這些呢?
那兩年藍陽越來越瘦,藥店賺的錢一半用來買書,另一半拿回家裡,續藍國偉的命,和藍天的學費。
藥店店主送藍陽回家取生活物品的時候,藍國偉看他倆,問:“陽兒,你最近怎麼樣,累不累?”
“沒事的,藍叔。”店主好脾氣地笑,不像僱主,像個來做客的年輕人,“我幫您看著她好好吃飯。”
藍陽收了春夏穿的短衫薄褲,提著從院裡走出來,藍天那年變聲了,跟在後面叫喚:“姐,我不用零花錢,你多攢點。”
藍天看了眼店主,冷下臉,悄聲對藍陽說:“姐,你復讀再考一回吧,我上完初中就不念了,我去上班。以後你念出來了,我給你打工。”
“讀你的書。”藍陽白了藍天一眼,“我不用上大學了,我以後有事要做。你照顧好自己。”
藍陽坐上店主的夏利車,“走吧。”
店主欲言又止,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店主的確是個好人,他知道藍陽在店裡看書,目睹過藍陽和平江大學的學生結伴散步,狀如好友。但他甚麼都沒說。
只是殷勤一點,再殷勤一點。
藍陽面上敷衍,實無回應。
大學生“藍陽”很快走入大四,大四學生組織實習,藍陽的機會來了。
在實習分配資訊下發的前一天,她謊稱送材料時有東西落在辦公室裡,老師當然信任,給了藍陽鑰匙讓她去取。
沒有公章,藍陽不可能憑空偽造一份學生檔案,但組織實習的名單在辦公室,那個沒有防偽保密要求,就是一張紙單子。
她稍添幾筆,在名單最後插入了自己的名字,替換掉所有影印件。
好一個彌天大謊,終於到了結果的時候,藍陽等著命運把自己送到下一個地方。
她甚至在新紙上覆現了原件的摺痕,放回老師的辦公桌抽屜。
整個過程,手指一絲不抖。
藍陽,市場營銷系大四學生,分配實習單位:長生醫療器械廠銷售科。
是甚麼時候徹底離開藥店的?藍陽後來忘了,大約是剛進廠實習的第一個月。她收拾好藥店的東西,口頭唸了份像模像樣的辭職信。
“你還回來嗎?”店主不捨地說。
“應該不回來了。”藍陽淡淡回答。她最後一次環視這家小藥店,四四方方的格子牆,把人關在裡面,藥味濃得像回到了藍國偉身邊。
店主沒法去和藍國偉告狀了,今年春天藍國偉徹底住進醫院,平房院子只剩藍天一人守著,自己做飯自己吃。
藍陽在平江大學是最好的學生,在醫療器械廠也是最好的實習職工。
銷售科的活計別人要學,她上手就能幹。外地醫療代表來下訂單,猶猶豫豫的,連正式職工都搞不定的專案,藍陽帶人在廠裡轉了一圈,成了。
老同志連連點頭,對著實習生們一指,“我看她保準能留下。”
她好像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或者天生她就是為了往上爬的。
太陽昇起,是世間最無可辯駁的自然規律,不講道理。
醫療器械廠被廠長帶得有聲有色,是國改私浪潮中少數堅如磐石的。留下就是好前途。
藍陽覺得廠長是個人物,經常去他的辦公室請教問題,受益匪淺。廠子裡傳言,廠長很看重這個新實習生。
她還是像在平江大學那樣,做該做的事,和所有人打好關係,像一顆永恆運轉的恆星。
直到身份被戳破的那天。
醫療器械廠打電話給學校,透過了少數幾個實習職工的配額,其中藍陽列在第一個。
但平江大學學工處查了半天,得出一個結論,沒這個人。
檔案裡不存在藍陽這個學生。
鬼故事在小範圍內私下傳播,接到電話的幾個老師認識藍陽,學生們被問起,也說藍學姐熱心又聰明,經常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他們朝夕相處的是個從來不存在的人。
是個騙子。
但鬼故事沒有擴散,藍陽沒被追責定性,學工處接到對接企業的電話,這件事浮皮潦草地揭了過去,沒人再提藍陽,更多師生以為她正常畢業,奔向遠方人群了。
“你啊,唉……老師相信你是好孩子,有你的苦衷。”相熟的一位老師在電話裡對藍陽說:“雖然你二十多歲了,有自己的想法,重新考一遍也值得考慮,有學歷才好就業。”
藍陽微微一笑:“老師,我會盡快爭取解決自己的前途問題。謝謝。”
說完,毫無留戀,結束通話電話。
太陽平等地照耀每一個人,沒人不需要太陽,沒人能拒絕太陽。
哪怕是一輪藍色的太陽。
會騙人,沒有同情心的聰明人,往往有種更加致命的魅力。哪怕尚算青澀,爽朗的笑容和冰冷的大腦,難免讓人產生高樓欲墜的衝動。
一雙男人的手從後面摟過來,環住藍陽的腰,無名指戴著婚戒,有些磨損。
藍陽回頭,對上那張儒雅的臉,低頭垂眸,但並不羞澀。
男人說:“以後你就留在這,做我的下屬。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那就謝謝啦。”藍陽笑笑。
辦公桌上,座機電話和皮革筆記本之間,躺著男人的名片。
長生醫療器械廠。
廠長。
凌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