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西江 A面B面
看完最後一段洗車店錄影, 岑逆滿面陰雲地離開了警隊。下班時間到。
根本不是羅英雄。
就是個有些瘸態的小痞子,在上一個街口橫穿馬路時扭了腳,還孜孜不倦地來到目的地, 看看能否從洗車店偷點東西。
因為太尋常, 所以太不尋常。
就像一個專門給人添亂的局。
開車出警隊的時候,看見從附近食藥環偵機關出來的藍陽, 也是一身疲憊。藍陽朝 岑逆勉強笑笑, 開車卻沒往御景龍城的方向去。
她開的方向是觀江湖。
“不回家嗎。”岑逆在藍陽車旁減速,降下車窗。
藍陽揉著眉心, 顯然剛應付完一整天的盤問,“哦。我家狗還放在餐廳那邊。”
在大街上?岑逆有些驚訝。還是寄養在別人那裡。
藍陽說:“是附近的一家寵物休閒體驗館, 放那了。”
寵物休閒體驗館。
羅英雄跑掉的地方。
岑逆盯了藍陽的車尾一會, 給食藥環偵打個電話, 對面說藍陽整天都在他們那, 根本沒出來過,也沒給外面打過電話, 她摸不到手機。
疑慮緩緩褪去, 但仍有淡淡的陰雲覆蓋著他的神經。
岑逆機械開車回到公寓,上樓,出電梯就看見南釵的家門關著,沒有動靜。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想敲門,但疲倦一陣陣湧上來, 這兩天全隊都連軸熬夜,或許還是不要打擾了吧。
岑逆給南釵發了條訊息,說自己已經到家,明天早上一道吃早飯。
家裡仍是安靜的, 深灰色床單被洗得太硬,有些刺人脊背。疲憊將人拋入深層夢境,岑逆被壓在棉被下面,好像被一塊石頭似的雲蓋著。
他開始做夢。
從第一發子彈掠過耳邊,留下灼熱痛感時,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裡是那個離邊境線很近的制`毒窩點,太熟悉,比家裡的地形還要熟。他能閉著眼睛預料出,第幾處掩體後藏著幾名敵人,他們的槍械型號,在天上的雲變幻出甚麼形狀時,會有人從掩體後面開槍。
子彈或許會穿透岑逆的身體,或許不會,每次過程都不同,但結局全一樣。
岑逆看向自己的雙手,空的,身上沒有番號標識的作戰服潔如新兵,沒有任何戰術武器。只有血液灌滿袖管,從右手指尖滴落。
他在夢裡是個上戰場但沒武器的兵。
“06,你在幹甚麼?趴下!”旁邊驟然出現聲音,忽然冒出來的隊友壓住他的脖子,兩人一齊匍匐在地。
“嘭——咣——”爆破的光與火飛過上空,小石子和破片齊飛。
岑逆和隊友一齊躲到掩體後,敵人的火力裝備比預測的更為兇猛,增援難以跟進,他們無需也無法撤退,在此地釘死,用生命和時間,換取多擊斃一個苦守的敵人。
向前,向前!
他又一次站在這裡,和死去的靈魂並肩作戰。
槍聲貫耳,岑逆虛空的雙手射出子彈,精準還擊每個冒頭的敵人,隊友與他互相掩護,朝著隊長的方向匯攏。
有人說,人在夢裡聞不到味道。
但岑逆聞到了,或者說他知道自己該聞到了。
甲基丙烯酸甲酯,危險的化學試劑,那是他真實生活中曾嗅到的最後一種氣味。
鼻腔溼潤欲裂,有不知是鼻涕還是血的液體流出來,岑逆有種腦漿流淌的錯覺。他麻木還擊,注意力放在身邊的03身上。
按照指令靠攏隊長,似乎是錯誤的。
為甚麼?想不起來了。
他們且戰且走,然後看見一幅暴風降神般的景象,隊長和05在破片中站立,撤退,隊長倒下了,05拖著他移動了兩米,兩米之後不得不放下屍體,被迫離岑逆和03越來越遠。
敵人的火力點好像驟然多了兩個,到處都在燃燒,子彈和爆`破物雨打百花般澆落,他們不要命了,那是野獸的臨死反撲。
不要再走了。
岑逆心裡響起這個聲音。
他們來到破敗的水泥高牆邊,但也只是從剃刀地獄來到了洪水地獄。他們要在地獄中殘喘,準備下一次出擊。
突然,下一次爆破撕裂了岑逆的記憶。
比上次更猛烈,宛如世界即將被烈火吞噬,岑逆看見05在火中涅槃。
敵人好像安靜了,時間變慢,一隻小鳥從隱蔽處飛出,旁邊03被輕輕撞了一下。
噢,那不是小鳥。
03往下一墜,被岑逆拉到掩體後面,他拍著03的肩膀說:“在這等我。”
岑逆以火力頂住突襲,每一次夢到這裡,他都好像變成揮灑子彈的機器,代表敵人的小黑點似乎不是活的,而是訓場上的靶紙和立牌。他熟練無比。
又一隻小鳥悄然飛來,擦過岑逆的右肩,他想起來,那是AKM突擊步槍的毫米口徑子彈。
肩上的一塊肉被捲走了,後來護士說骨頭快露出來了,岑逆沒去看。他來不及做簡單的包紮,增援已經變成極為遙遠的概念。
身後傳來沙沙震動,好似山神在岩脈間翻了個跟頭。小石塊掉在岑逆的頭盔上,他回頭,後面是個愈來愈近的灰色擁抱。
水泥牆正在倒塌。
岑逆已經混淆了夢境和現實,他像千百次做過的那樣,拽著03朝另一掩體處奔跑,然而石牆為他們傾倒,就如日落的影子蓋過大地般,蓋住了他們。
最後一個反應是護在03的身體上面。
沒用了。岑逆在夢裡告訴自己。
他誰都保護不了。
後面的事不用夢就知道,他的鼻子滴血,右肩斷了半邊,在廢墟里翻過03的時候,03已經死了。
凝固的無機的熟臉。
最開始那隻小鳥就要了03的命。
他每一次救回的都是戰友的屍體,隨即不會夢到的部分會打成壓縮包砸過來,增援,搶救,治療,立功,送葬,送葬,送葬,退伍。
他很久不睡部隊宿舍的單人床了。
小鳥兒們將他帶回了西江,如獨如孤,用他失靈的獵犬的鼻子,浸透西江冷水,嗅聞這個仍然不和平的地方。
03也好,陳汛也好,他在死嬰胎胞般的冷水中撲騰,朝他們伸出手,往死裡撈,一個都沒救回來。
他不怎麼讀文藝的書,但常搞不明白羊水和冥河的區別,彷彿人生來就是為了死去。
“哈……”岑逆疲倦地睜開眼睛,喘氣,汗水浸透T恤前襟。
茫然注視天花板五分鐘後,鬧鐘如期響起,人腦功能如引擎開始旋轉。
又是一天清晨。
照常出門買早餐,公寓走廊,仍敲不開南釵的家門。透過貓眼,裡面沒有來人開門時的黑影。
昨晚那條訊息還在對話方塊裡躺著,沒有被回覆過。
岑逆打電話過去,關機。
他眉頭一緊,扔下早餐,直接開車去支隊。
“南釵沒來上班?”岑逆問虎山玉,“昨天她怎麼走的?”
“網約車,我定的。”虎山玉說:“彆著急,我給平臺司機打個電話。”
五分鐘後,虎山玉放下手機,說道:“司機說南釵昨晚快到公寓了,突然接了個電話,然後讓他調頭去了另一個地方,叫甚麼……壯哥老字號糖炒栗子,在羅浮區。”
再然後,就沒有人接到過南釵的訊息了。
正準備去查,一個警員突然從外面跑回來,說道:“岑隊,羅浮區出事了!有個重傷的女性在街邊被發現,現在已經送到醫院搶救!”
“是誰?”岑逆一下子衝過去。
“不知道。”警員說道:“但身上的傷像是人為。哎,岑隊……”
岑逆大步走了出去,直接掏鑰匙開車,虎山玉跟在後面,回頭催促小賈:“你去跟葉隊講一下!”
一路飆車到最近的西江人民醫院,岑逆和虎山玉跑到護士站,得知傷者已經情況穩定,麻藥剛醒,正躺在病房裡。
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並不重,但醫院公用的被單和床褥散發出一種悶吞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
岑逆推門走進去,護士還沒出聲,虎山玉就叫了句:“溫文?”
病床上躺的女人滿頭酒紅長髮,插著氧氣管,遍體鱗傷,虛弱地睜著眼睛。
不是南釵,是溫文。
溫文身上有數處新陳不一的鈍器和捆紮傷,但最嚴重的要數腹部,銳器創深入臟器之間,又被拋在街頭一夜,差一點就要了她的命。
她被發現的地方,就是壯哥老字號糖炒栗子附近。
幾件大事同時攪拌岑逆的大腦,他緩了口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溫文看了岑逆一眼,有些牴觸的樣子,但還是說:“我被人綁架了,我是跑出來的。”
溫文說她被一個瘸子綁架了,那個瘸子是曾經認識她男朋友龍義偉的人,姓羅。然後她被關了一段時間,前陣子跑了出來。
和岑逆等人查到的電子貓眼錄影差不多。
“你昨天為甚麼在西平街?你還看見別的人沒有?你都藏起來了,是誰捅的你?”岑逆坐下來,盯著她詢問。
溫文抬了抬傷疤覆蓋的手,說:“我接到電話,是一位姓馬的主編打來的,說有人想見我,而且就在我的位置附近。”
她垂下眼睛,“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找到我的,我很害怕。本來想跑,但被人追上,後面,後面……”
馬主編是《深潛西江》欄目主編,凌霄的直屬上司。
溫文描繪的,是一個滅口未遂的現場。
“追你的是誰?”岑逆問道。
溫文膽怯地看了眼岑逆,又看一眼窗外,好像那裡隨時有人會爬上來似的,說:“我不知道,那個人蒙著臉,我看不清。”
岑逆的第一反應是那個牛皮兔子面具人,但溫文的表情有問題。
她眼神裡閃爍著心虛,她在撒謊。
“你昨天看見過這個人嗎?”岑逆手機調出南釵的照片,虎山玉也緊盯著溫文的反應。
溫文看了眼,低下頭,小聲說:“沒有……”
還是撒謊。南釵現在到底在哪?溫文分明見過南釵,卻說沒見過。她不是個撒謊的高手,心虛都寫在臉上。
“再看一眼!重新說。”
“我告訴你,這是我們支隊的民警,昨天就在你附近。你如果撒謊,不僅涉嫌阻撓辦案,還可能會導致——”岑逆的聲音大了點。溫文更不敢抬頭了。
葉志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好了。”他走進來,拍了下岑逆的肩膀,“我明白你的著急,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做。”
葉志明眉頭微沉,驟然換了個角度,刺問道:“溫文,龍義偉生前留下過一封血書,在你手裡嗎。”
“在。”不知為何,溫文對這個問題的接受度高多了,“但被我燒了。”
葉志明點點頭,“你應該看過,能不能和我們說說血書的內容?你可以放心,你現在完全處於警方的保護下,我們會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溫文咬了半天嘴唇,緩緩說道:“我沒敢看太多,那是個禍害人的東西,我怕惹事……但我看見過幾個名字,那些人在……”
“在你被囚禁期間,你也見過他們?”葉志明適時補全。
“是的。”溫文點頭,“我換過兩個地方,前一個人很多,後一個只有個瘸子,他姓羅。”
警員拿來幾張照片,溫文一一看過。
她指認出了羅英雄和江勇。
但不夠,明顯不夠。
“還有別人嗎?”葉志明問道:“不一定是見過的,聽別人提起的也可以。”
溫文想了一會,猶豫說道:“他們裡面好像還有個女的……”
“是誰?”
溫文抬起頭:“你們保證沒人能傷害我,對嗎?那我和你們講這些,我就是證人,立功了,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葉志明回答。
這句話給了溫文信心,她想攏頭髮又因為手臂不便而放棄,指甲抓緊被子,結結巴巴道:“女的……我不熟……年紀不算大,好像還挺有關係的……”
“甚麼關係?”
“警隊的關係。”溫文說完這句,立馬縮回眼神。
岑逆站在一邊,眉頭緊鎖,“說清楚,和警隊甚麼關係?”
“不知道。就是提到她的時候,說她回警隊那邊了。”溫文的聲音比蚊子還弱。
葉志明深吸一口氣,調來幾張女性照片,其中有蘇袖、南釵、藍陽,還有隊裡的幾位女警,都給溫文看:“她在這些人裡嗎?”
溫文的目光被電了下似的,有些驚慌,低下頭。
病房裡的人表情難看起來。
“說清楚,這裡面有嗎?”岑逆輕輕咬牙,咬肌鼓起。
溫文沒吭聲,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是哪個。”葉志明問道。
溫文的目光落在左數第二張上,手指點了下,“她。”
那是南釵的檔案照,裡面的黑髮年輕女人朝著鏡頭,表情大方而冷漠。
“你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不可以撒謊。”葉志明眼睛裡流動著質疑的情緒,“你確定嗎?”
溫文有些痛苦地閉了下眼睛,說:“我確定,就是她。”
不是涉嫌販售保護動物的藍陽,不是之前重點懷疑的蘇袖,是南釵。
半年來和他們並肩作戰,匡助偵破許多重案還死者以清白,大家都喜歡的“天才”,南釵。
虎山玉拽了下葉志明,說:“老葉,她可能太虛弱了,現在意識還不清醒……”
岑逆也看著葉志明:“絕不可能。”
溫文的眼眶紅了,咬住牙關,低頭看自己肚子上貼著紗布的創口,彷彿被心理陰影纏住。激動的情緒讓她咳嗽起來,扯動傷口,滿臉都是痛苦,“咳咳咳……”
她平息下來,沙啞道:“昨天,昨天馬主編聯絡我,說有人正在過去找我。”
“我不想被發現,正準備跑,結果撞上了一個人,那個人追著我,我穿過糖炒栗子附近的超市,來到一片空地,很黑,那個人跟我過去了。”
岑逆的眼神快鑿在溫文臉皮裡,說:“接著說。”
溫文喘了口氣:“然後,我就被捅了一刀。”她努力平穩呼吸,“還有別人來了,但我看不清,他們說終於解決掉了,準備處理我……的屍體。”
“但是附近有派出所的車經過,他們來不及,可能看我活不成了,就把我扔在那,我暈了過去……”
但那一刀扎得非常碰巧,並沒有對臟器造成危險傷害。
溫文說:“就是照片裡那個人乾的。她說明天還要回去上班,旁邊有個戴面具的,說先觀望一天看看,別冒險。”
病房裡一片寂靜。
溫文苦笑一聲:“我是個按摩的,最會看人臉色和聽八卦。我被囚禁時聽見他們聊的女頭目,應該就是誘騙我見面的那個人。”
“他們說過,她是天才,十六歲時就被帶進組織了,因為家裡人有組織成員。”
岑逆拳頭一緊,目光扼住溫文的脖子,但他站在原地,身後葉志明和虎山玉對視一眼。
“還有嗎。一次性都說完,別藏。”岑逆平靜問道。
溫文目光垂落,不與岑逆對視,說:“他們還說了個我聽不懂的事,說那個警隊天才百分百保險,不會被發現,因為她是兩個人。我也不知道甚麼意思。”
……
溫文被看管在西江人民醫院中。
一回警隊,葉志明就對岑逆嘆了口氣,“現在還聯絡不上?”
“手機關機。”岑逆眼深如海,昂首直立,“那些都是溫文的一面之詞,藏信的偷聽的逃跑的挨刀的都是她一個人,成獨角戲了!比起連環殺人犯的從犯,我沒理由不相信朝夕相處的戰友。”
“老葉,溫文就是在撒謊。南釵到現在還不出現,應該已經落入羅英雄那夥人手裡。我們必須把她救出來。”
葉志明思忖片刻,說道:“好,但不管怎麼說,先查一下南釵的個人生活場所。”
“既是查清她身邊的危險,也是程序所需。”
公寓。
痕檢物證人員來回忙碌,岑逆站在南釵家門口,背後是自己的房門。他看著南釵的生活痕跡,不知在想甚麼。
“報告,找到一本日記!”有人在臥室方向喊道。
岑逆大步走過去,看見警員從南釵枕頭裡拿出個平板電腦。
點亮螢幕,只有指紋解鎖一種方式,技術人員破除鎖屏,自動切入備忘錄頁面,上面全是手寫字,南釵的筆跡。
扉頁上,是格式熟悉的一句話。
“你叫南釵,你有失憶症,你的生活分為A面和B面,現在是B面的你的記錄。”
“首先,你的一切行為服務於B面。雖然A面的你並不知道B面存在,但B面應該讀取A面的每日新資訊,為總體目的服務。”
“其次,不要讓A面的你的情感影響到B面,B面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最後,絕對不能讓別人發現B面的你的存在,千萬切記!”
岑逆眼皮一跳,看著熟悉的字和語氣,但又陌生非常,他接著往下翻,虎山玉和小賈也在旁邊看。
“今天處理掉了陳掃天,羅叔氣壞了。他不同意我這麼做,陳掃天還有用,說警告一頓就夠了。但我真的很煩陳掃天。我們打了個賭,如果我創造出一個無知的A面來贏過他們這局,羅叔就支援我不當醫生。”
“很久沒喚醒B面了,A面乾得很漂亮。劉川生死得其所,他知道的太多了。只不過A面能單槍匹馬捅掉泰羅曼是我沒想到的。隨便羅叔怎麼生悶氣吧,不愧是我。”
“不管怎麼說,我有了新方向。先抑後揚是個好方法,我在審訊室的時候很喜歡警隊氛圍。A面就要去打工了,希望她也喜歡。”
……
南釵在黑布袋裡呼吸。
她應該是被挪進了一個空曠的房間,外面可能是西江,她聽見水流和江船鳴笛的聲音了。手沒被綁著,隻身上輕輕環了一條軟布帶,怕傷到她似的。
“姐,你睡過了沒?”有個陌生的男聲說。
那男聲很年輕,像個孩子,他湊過來好奇:“你咋不摘掉頭套呢?現在是哪個你?”
南釵掙脫軟布帶,摘下頭套,光線刺得她直閉眼。面前是個黑皮雀斑男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沒睡啊?”
他回頭,朝後麵人叫:“小南姐沒睡,要不讓她睡一下,換過來就好了。”
換過來是甚麼意思?
南釵沒有輕舉妄動,眼前的男孩未必能打過她,但這倉庫裡不止他一個人。
羅英雄那夥人沒傷害她,但他們有武器,有槍,還有不知道賣的甚麼藥。
她適應光線,漸漸睜大眼睛。
後面有個戴牛皮兔子面具的人走過來,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臉,但一轉彎,摘掉了她頭髮上的黑線頭,舉了舉,示意:這個。
兔子面具人蹲下來,毫無防備地望她,旁邊雀斑男孩還在嘟囔:“現在是A還是B?”
男孩很誠懇:“你每次吃完藥醒來都脾氣不好,最好說明白或者自己睡一下。咱們之前說好的。求求了,A還是B?”
又一熟悉的女聲從空間深處傳出來。
“她現在是A。”
南釵下意識看過去,只見那裡有把椅子,一雙短皮靴踩在地上,再上面是優雅的休閒裝。
藍陽手裡玩著一把格`洛克手`槍,朝南釵一揚頭,爽朗,熟稔,高高在上,只笑沒說話。大白狗觀觀環繞在她身邊,搖尾巴撒嬌。
南釵目光驟變。
藍陽卻不以為意,拍拍大白狗,兔子面具人在旁靜看著,他始終沒出聲。
倉庫除了南釵的椅子,只有藍陽有椅子坐,還有幾名看不清臉的打手在周圍警戒。
“嘭嘭。”倉庫門被從外面敲響。
門閂鎖著,但這裡的人都沒動,觀觀抖著白屁股跑過去。
外面傳來沙沉的聲音:“觀觀,給羅叔開門。”
藍陽沒起身,觀觀自覺顛顛跑過去,人立而起,嘴筒子抵住門閂,角度準到不可思議,輕而易舉地開了門。
門縫一開,外面天光透入,伴著江風的腥與新鮮。
羅英雄走進來,很平常地看了眼南釵,對藍陽說:“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