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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遊園驚夢 脂膏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76章 遊園驚夢 脂膏

沒人不害怕羅英雄的眼睛。

羅英雄身高極高, 本應有一張俊氣的臉,但已被風霜摧折。現在只殘餘一丁點當年的輪廓,像一張鐵面具。

他的一隻眼睛永遠血紅, 一條腿跛行但不殘廢。

但是和年輕時一樣, 羅英雄這個人和傷殘和死亡,有著分不開的關係。

二十多年前, 羅英雄二十多歲, 他的人生被那件事劃分為前一半和後一半。那是一個剛在銅礦醫院加完班的晚上,羅英雄換下手術服, 準備下班回家。

他路過了一家路邊的露天大排檔。

大排檔裡有兩撥混混正在打架。

羅英雄只是路過,打消了打包一份炒米粉回家的念頭, 他那時年輕, 只覺得自己比旁人都高大, 不用繞開也不會有人敢招惹他。

混混們劍拔弩張, 舉起啤酒瓶和甩`棍,海鮮小炒被潑得椅子上地上到處都是。羅英雄小心地邁過去。

他因為個頭高大, 被其中一小撥沒頭腦的混混, 當成了來助陣幫腔的威脅。

羅英雄被捲入戰局,掙扎著往外鑽,他是否為自己辯白過,到今天已無記憶。他只記得自己捱了兩下,找了個口子鑽出去的時候,突然眼前一模糊。

冰涼涼的, 像水,糊住他的半邊臉,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疼痛,好像眼珠子從眼窩掉出來似的。

一股熟悉又惡意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有個過於猥瑣又過於狠毒的小混混, 帶來一瓶高濃度的84消毒液,趁人不備,潑了他一眼睛。

羅英雄意識到自己身上活的蛋白質開始變性時,他被兩幫人一起扯住了。混混不懂消毒液潑眼睛是甚麼概念,反正他身上沒外傷,看著死不了,想跑?挨一會打再說。

羅英雄仗著個高力氣大,藉著一股子疼勁,不要命地推開擋在身前的混混,他終於跑出去,後面有個混混追上來,朝他揮了一西瓜刀,卻被人絆倒,出刀從橫劃改為豎砍。

幸虧羅英雄跑得快。

那一刀剁掉了羅英雄的鞋跟,順帶割斷跟腱。

跟腱就是腳筋,當年很流行的武俠小說裡寫過,武林高手變成廢人,往往從挑斷手筋腳筋開始,從此癱在床上,動彈不得。

好在現代醫學和現代救護車幫了羅英雄,他的跟腱被接上了,接得不好,導致走路和久站都不太方便。除此之外,他勉強在腿腳上算個正常人。

眼睛的問題大一些,那些消毒液和他的眼球親密接觸太久,清洗搶救過後,羅英雄的一隻眼睛永久性落了病根。

起初睜不開,後來能睜開了,又不能見光,視物模糊,用久了疼如刀割。

偏偏羅英雄是個骨科醫生。

他很難再久站手術檯,這倒是其次的,坐凳子手術的專家也不是沒有。可沒法用眼過度這件事,讓羅英雄的職業價值大打折扣。

一起打折的還有銅礦醫院開出的安置費。

人事科的領導們精算似鬼,他們告訴羅英雄,銅礦和醫院都要不行了,現在給他的那一小筆錢,是上上下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誰叫他算個青年才俊呢,誰叫他是年輕醫生裡最精英的呢,所以這錢必須給他。

其中一個最面善的人事主任像個老教師,連恩帶威地一起笑著壓給他:“現在不拿,以後不一定有錢了喲。”

羅英雄拿錢走了人。

他當時沒想那麼多,因為更著急的是不能坐吃山空。西江那兩年臨床醫學人才資源過度飽和,沒辦法,都是本省的那些附屬醫院清退出來的。大企業們當時要面子,要職工福利,從醫院到學校都單獨配套,主打一個自成小世界,從職工上學工作管到治病養老,有的連帶孩子都管,辦著幼兒園呢。

結果呢,攔腰打了個折。羅英雄挨的這一下尤其疼。

大醫院他是競爭不進去了,小醫院也試了兩家,都沒戲。要麼說他的眼睛太嚇人,見天被患者和家屬投訴;要麼他在手術檯上站一會就要歇,骨科如木匠,主任醫師都在那賣著力氣呢,他憑甚麼。

羅英雄拖著一條跛腿,一步高一步矮地走出了最後一家小醫院。

安置費快花完了,陡然金貴起來的腿和眼睛都要錢養護。羅英雄想回銅礦醫院找人事科,可一年多耽誤下來,哪裡還有銅礦醫院?想去相關部門投訴,門口排長隊去吧,冷風裡吹上一天也不見視窗有人接待,連個饅頭都不發。

還是個好心的部門人員告訴他,他離開銅礦醫院的時候籤的手續和其他職工不一樣,他拿錢了,醫院和社會都不欠他甚麼。

羅英雄去了當年從未看上過的小診所。

好不容易有一家小診所願意僱他,羅英雄有了個窩。小診所沒有複雜手術,羅英雄白天上班晚上喝廉價啤酒,人關在新的破租屋裡,閉上眼睛是省醫大的樹和草,是剛入職銅礦醫院是鄰居上趕著端進門讓他嚐嚐的一碗大蝦和排骨。

小診所的日子不好混,老闆看他的眼神一日勝過一日的不順意。因為退下來的醫生越來越多,比他歲數大的腿腳比他還好,技術不如他的人卻板正討喜,不至於嚇到街坊。

就在被找藉口開除的前夕,他在小診所裡遇到了另一個人。

或者說,是那個人找到了他。

那個人說:“你在這打針開藥給人看舌頭,有前途嗎?”

羅英雄身上還帶著點酒氣,他很久沒聽過前途這個詞了,雙耳嗡嗡都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絕望。

那個人說:“跟我走,我那有活給你幹。比這裡錢多。”

羅英雄聽過傳聞,隱隱意識到那個人的職業,他不是被錢多打動的,是因為那個人告訴他,那邊的活計比小診所難好幾倍。

像沙漠中的人遇到綠洲,像極夜般的黑暗中出了太陽。

那個人是開黑診所的。

專治偷雞摸狗、打架鬥毆,還有犯事更大的江洋逃犯。

他們受的傷比街坊鄰居頭疼腦熱、夫妻打架毛衣針戳破了臉難治得多。

他找回了當年在學校考高分的感覺。

羅英雄當時也沒想到,那個黑診所過幾年會變成西江最大的地下醫療組織。他當時只覺得這地方真好,小偷和強盜們從不氣壯,也不掐著腰還價,老老實實喊他一聲“羅醫生”。

錢比小診所多,甚至比銅礦醫院還多,羅英雄在那個人治下幹了一年半,就賺到了三倍安置費的錢。

他戒酒了,喝酒對眼睛和腿不好,那個人不是白養他,他要有價值,長長久久地在這做醫生。

三教九流的讚美吹硬了羅英雄的臉,他不再面嫩,端起架子來比正規醫院的大主任還嚴肅。他是不見光處的救命專家。

然而天不遂人願,又一次醫治灰色人員的手術中,羅英雄眼前一花,那個打了局麻的走私販子“嘶”了一聲,忍不住罵他半句。

後半句被走私販子憋回去,說:“羅醫生,你的眼睛在流血。”

羅英雄的眼睛終於撐不住了,患側眼幾乎半盲,健側眼長期代償視力,如今也開始眼花。

沒有瞎子能當醫生。

骨科也好,他這兩年學雜了的其他方面也好,都不行。

他臊眉耷眼地不敢找那個人彙報情況,那個人卻有意無意地說:“要是做不了,你換個地方也行。我那有個看大門的工作,哦,看大門也需要眼睛哈。”

羅英雄心裡冰涼。

他會變成瞎子嗎?駝著背,瘸著腿,甚麼都看不見。別人可憐他就給他一口,那些他救治過的匪徒會給他一口嗎?他們一直不進籠子吃花生米的機率有多大?

羅英雄已經不指望當醫生了,他想有點價值,有價值才能活下去,社會表裡都是這個規則。

好在,命運總是厚待羅英雄,在他最絕望灰暗的地方又抬他一手。

羅英雄正式收治的最後一個病人,是個老頭子。

老頭子名叫周大奎,偷東西時屁股被狗咬掉一半,險些順便根治了痔瘡。羅英雄的外科技術很不錯,他有一雙穩穩當當的好手,比眼睛靠譜。

羅英雄縫上了周大奎的屁股。那是個發熱恢復刀口的夜晚,病室隱秘而狹窄,周大奎在病床上昏迷著哼哼,羅英雄坐在一邊歇腳,眼睛瞄到周大奎的包。

周大奎帶了個大包來,染盡臭血,還有一股狗口水的腥味。包裡是周大奎偷來的東西,羅英雄不在意那些,黑診所是要口碑的,能從診費上要價就絕不會動患者的私產。

羅英雄看的是周大奎包裡掉出來一串木頭東西,那東西一圈圈蜈蚣似的繞在一起,鑽進一隻大盒子,尾巴從另一面出來與頭相接,盒子六面無鎖,但有一道縫。

好像是個玩具,把蜈蚣圈圈整飭明白,就能開啟這小木盒。

羅英雄從沒玩過這種益智機關,但他性格很直,直的另一面是倔,他還有一雙好手。

他頭一次發現,或許得益於多年臨床訓練,自己的手能觸控出機關裡最隱秘的震感。

他好像能用手看見東西,不用眼睛,只用手敲敲打打,耳朵聽聲,就能在腦海大約感應出盒子裡的結構。

這是甚麼道理?

羅英雄沉醉於這個玩具,他只把它當成個玩具,從深夜到天明,那些蜈蚣圈圈被梳理明白,羅英雄的十指有些泛酸。

木盒子“咔嗒”一聲輕響,開了。

裡面沒有寶藏,只有個木雕的蛐蛐,用膠粗製濫造地粘在裡面。

陽光照在蛐蛐上。

旁邊傳來虛弱的笑聲,羅英雄看過去,周大奎躺在病床上,歪臉看他。

周大奎交了診費,在這住院一段時間,他託人捎來東西,不是給自己的,而是給羅英雄的。

滿滿一布袋的鐵鉤鐵絲,還有各式各樣的鎖芯,大大小小。

羅英雄皺起眉,周大奎渾不在意,說:“試試。”

周大奎眼睛裡躍動著不討人喜歡的光,羅英雄起初不解,還是試了兩個,解開的都很順。但到第三把大鎖的時候,他怎麼搗鼓都弄不開了。

周大奎還掛著點滴,接過來,閉上眼睛,只用一根折頭的牙籤就開了鎖。

羅英雄不服,拿了根鐵絲照著折出鉤,學著周大奎剛才很快的動作,嘗試兩遍,動作稍笨地也開了鎖。

周大奎笑意滿面:“現在你明白了吧。”

羅英雄硬邦邦道:“我不明白。”

周大奎說:“你是個天生的賊。”

羅英雄想說我是醫生,比賊高貴得多。但他離高貴這個概念已經很遙遠。他只能說:“我有別的手藝。”

周大奎看著他的眼睛和腿,不以為意:“快沒啦。我老頭子一個,沒兒沒徒,這門技術想有個人接著。我又不讓你去殺人放火,你愛學不學。學嗎?”

羅英雄咬咬牙,猶豫再三,說:“行,師父。”

周大奎笑道:“這不就結了。你開刀縫針是救別人的命,溜門撬鎖是救自己的命,都是救命哩。”

從那天開始,在那個人的默許下,羅英雄跟著周大奎學開鎖。他受過臨床訓練,手部動作精細,勝過周大奎。而且博學強記,竟然翻著書無師自通,學會了調理電路電閘。

周大奎說這叫青出於藍勝於藍。

羅英雄不再開刀了,太費眼睛,只是他在那些機械結構裡面,摸出了人體組織般的對話感。他像個獨步天下的大廚,處理一個又一個難題。

那個人給了羅英雄比醫生時更高的報酬,以及兩個任務,用家人的口吻下達。

第一個是混入街頭。

這對許久不進入陽光社會的羅英雄而言,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他穿上灰撲撲的外套,往混混堆裡一站,下刀開鎖都服人,一隻眼睛是血紅的,比誰都狠。

小賊小盜都敬畏他,延伸成為他的眼睛和手腳,為他和他背後的人做事,換一口吃的。他好像自出生起就長在爛泥堆裡。

他本該屬於這裡。

羅英雄終於承認了,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

他不是醫生,他是天生的賊王。

那個人給羅英雄的第二個任務是,學完周大奎的犯罪技術。

周大奎不會為他們所用,他是個只有半邊屁股的老頭,膽小如鼠,愛惜羽毛,也無法為他們所用。

後來羅英雄時常想起周大奎,他覺得這個世界對他挺好的,先降下了那個人,又送來了周大奎。如果那個人和周大奎的順序顛倒一下,現在可能又是另一番風景。

“羅叔,吃飯了。”雀斑男孩的聲音驚醒了羅英雄。

他伸手接過,五十歲人的手,血管和贅皮起伏,粗如樹根。他的年齡快要接近初遇時周大奎的歲數了。

羅英雄開啟飯盒,夾了一筷子幹炒牛河。

如果周大奎還活著,應該八十多歲了。

雀斑男孩在羅英雄身邊坐下,討好地遞來一把羊肉串,每一根竹籤頭都用紙揩過,光光的,“羅叔,你吃。”

羅英雄斜眼看他,“打甚麼主意?”

雀斑男孩嘿嘿笑了兩聲,巴望著羅英雄,說:“羅叔,我能拜你當師父嗎?”

羅英雄瞟他一眼,沒吭聲,繼續往嘴裡扒河粉。後面走廊的手術快結束了,他得趕緊收拾完今天的活計。

雀斑男孩不甘寂寞地說:“你能不能像教傻大個一樣,也教我兩招。”他說話的時候不敢看羅英雄的紅眼睛,有些害怕,但仍然笑著。

羅英雄摺好飯盒,放下筷子,又拿過那把羊肉串,竹籤尖在雀斑男孩眼睛前晃了下,差點戳到。

雀斑男孩大驚失色,羅英雄卻笑起來,“你想學開鎖啊?”

雀斑男孩低頭撓撓手指,悶聲說:“不想。”

“那你找我幹嘛?”羅英雄今天心情還好,願意和他廢話。他又啃下一排羊肉粒,雀斑男孩很會巴結,少辣多孜然,久火燒焦邊,還淺淺灑了一層蒜粉。

每串裡的肥羊肉粒都被取掉了,籤子上只有純瘦肉,肥白單包了一小袋,扔在旁邊,以示是新肉串不是偷吃過的。

雀斑男孩終於說:“我想學開刀,羅叔。現在底子乾淨,學門技術,以後當個醫生。”

羅英雄停了一霎,繼續埋頭吃羊肉,說:“我早不是醫生了。”

“你咋不是。”男孩急了。

羅英雄冷冷瞥過去一眼,男孩嚇得差點沒吞掉自己的舌頭,縮成一團。羅英雄罵了句:“你拜錯人了,拜我為師只能當賊。想學醫,自己回學校背書考試去。”

他很久沒聽過拜師這茬,思緒不禁飛回十幾二十年前。

周大奎除了愛玩九連環機關鎖,就喜歡吃肉,越肥越愛,他人瘦巴巴的,卻嗜好這一口,說越吃身體越好。

羅英雄是個孝順徒弟,拜師周大奎學了手藝,逢年過節都給他送禮,除了菸酒,每回都少不了那些純肥臘肉和大蹄膀。周大奎見了就眉開眼笑。

起初只是年節裡送,後來更熟了,師徒倆熱絡了,就變成了月月送,後來每星期都送,包管愈發老聵的周大奎天天都能吃上大葷。

肥肉,是羅英雄長久以來不愛看到的東西。

一寸寸死硬的厚白,過於細膩如牆或者因接近淋巴組織而起渣的肥肉,像漂浮在噩夢中的北極冰川。

肥肉淌出豬油,注入消化液的海洋,海面就變成厚油籠罩的死海,泛著酸臭噁心。

羅英雄是頂孝順的徒弟,大煙大酒大肥肉,日日供著周大奎,偶爾活計忙起來,還給周大奎很多錢,讓他拿錢下館子吃喝,從不間斷。

審訊室。

岑逆接連問了龔飛很多問題,龔飛有些蔫了,又被下一個問題叫醒。

岑逆問:“九連環周大奎,是甚麼時候死的?”

“十五六年前吧。收徒弟第四年還是第五年的時候。”龔飛想了想,說道:“老東西是有福沒命享,自己不賺錢了,還有徒弟供著,越來越闊。”

岑逆抬起眼皮,“怎麼死的。”

龔飛說:“周大奎本來就有三高,而且早年窮怕了,他那個飲食嗜好吧特別不良,喜歡暴飲暴食,還顯擺自己吃不胖是身體好。我記得他最後是在醫院……不對,是在家,沒去上醫院。”

“歲數大了,沒辦法。應該是十五六年前的中秋節第二天,舊曆八月十六。”

“我聽人說,有人去找周大奎的時候,他死在家裡了,哎呦那模樣痛苦的……跟在人間就下了地獄似的,屍體佝僂在地上,床單都帶下來了。估計是八月十五晚上吃多了發病,外面放炮,他在家撲騰根本沒人聽見。”

“徒弟?不知道。周大奎這一死,他到底教過誰,就沒人知道了。那些巴著周大奎想學兩招的毛賊,也就散了。”

“好像是甚麼急性重症胰腺炎,我上網查過,這個死法特別痛苦,像殺千刀一樣。哎,這不就連七十歲都沒到,死在六十多上了,還是吃肥肉吃死的。”

龔飛說話的時候,好像胃裡直反酸,他乾嘔了一下,還是說:“但他也夠數了,臨了手藝到底傳下去,算是不帶遺憾地離開吧。”

岑逆在筆記本記下最後一筆,點點頭,給了龔飛一支菸,讓他抽完再被帶回去。

……

西江。

梨棠戲院。

正是三月春色,花香氣暖,仿古園林的茂枝掩映著白牆灰瓦描金的小樓。

玉西春穿一雙練功鞋,白秋衣外披了件水袖長衫,在空曠的戲臺上清唱。她今年十六歲,甩起水袖像一隻振翅欲飛的小燕,唱腔格外水靈。

唱到中段時,坐席最後的格子牆後,有道影子望著玉西春,隱秘的第三名觀眾嚇了她一跳。

玉西春朝那邊望去,唱詞氣虛了一瞬,又馬上接上。

再看過去時,格子牆後只有遙遙的白梨花樹影,沒有人。

但玉西春覺得自己沒看錯。那個影子她好像見過。

那個人,怎麼會出現在這呢?

她疑心自己看錯了,但她不近視,嘴裡唱著詞,單手掐花而指,目光移過全場,沒人能看出她積了薄薄一背冷汗。

空間闊大而安靜,沒有弦子鼓樂,臺下只有兩名觀眾,等玉西春練唱完畢,坐在左邊的蘇袖輕輕鼓掌。

“蘇老師,您看這個選段和上一個哪個好?”玉西春奔下臺,她現在高一下學期,班主任是蘇袖,她們在為了西英高中部的文藝匯演做準備。

玉西春成績中等偏上,性格溫和,家庭條件好,是蘇袖班裡和她最親近的學生之一。

玉西春親切地挽住蘇袖的手臂,蘇袖拍了拍她的手 ,剩下的中年女人卻被冷落了似的。蘇袖笑:“西西家長怎麼看?”

中年女人是玉西春的繼母,衝蘇袖一笑,“蘇老師看吧,我不懂這些,主要是西西喜歡,她多練多唱,以後走藝術也有幫助。”

玉西春習慣了沒主見,此時也忍不住說:“我以後想學文化,考綜合大學,不想專門學戲。”

“學藝術也要上文化課的。”中年女人很熟練地安撫道:“西西學戲天賦很好,聽她爸爸說,她以後要當戲曲藝術家。”

蘇袖笑而不語,看了眼玉西春蒼白的臉色,又說:“也得看孩子本人的意願。”

中年女人眉毛挑得高高的,快貼到髮際線了,“這就是她從小的夢想。”

蘇袖還是笑:“人在成長過程中,理想會自然發生改變,很正常。”

中年女人態度和藹,但毫不改口:“學戲對女孩子好,滿足愛好又培養個人儀態。我們家以後主要安排她弟弟吃苦,女孩子嘛,只要美美地享受生活就好了。”

玉西春的呼吸急促起來。

但礙於蘇袖在場,她只能若無其事地站著,假裝看戲詞。

中年女人接了個工作電話,出去十多分鐘都沒回來。玉西春說:“蘇老師,咱們出去逛逛吧。”

戲院的園林不僅古意,而且春光盎然。春泥融融飛燕啼鳴,小石路鋪設在各色樹影之間,花香一陣陣隨地氣湧上來。

純淨藍天之下,毛絨絨的熊蜂像黃黑的小網球,嗖一下飛過。驚起梨花顫動細蕊。

“那邊有一棵老梨樹,好幾十年啦。”玉西春拉著蘇袖往前走。

那樹老梨花開得正茂密,千點萬點雪瓣隨風飄落,好像被和風攪出水袖的形影,待到風力倏急,又化作白衣素裹的千軍萬馬,奔騰披瀉而下,紛紛揚揚降臨在泥地裡。

玉西春和蘇袖不禁看呆了。

梨樹下的泥地一片素白,因泥石起伏而聚攏,其中一道起伏尤為驚人。

風吹過,梨花散盡,露出一張臉和一副肩膀,花瓣被眼球潤溼,白翳似的粘在眼上,那眼皮卻死僵著,一眨不眨。

中年女人的屍體被梨花瓣橫掩,目視前方,倒在樹下。

“啊——!”

玉西春被蘇袖捂住眼睛,尖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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