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舊事重提 英雄
男孩時常感覺天哥活在他身上。
即便天哥已經離開了西江。
他萬分感謝瘦猴曾帶自己去醫院偷看天哥。吊著腿的天哥像一頭戴捕獸夾的狼, 有那雙柔軟手臂的姐姐與他不歡而散,摔門離去。她是另一頭狼,男孩確信這一點。
病房只剩天哥一人之後, 他眼睛向外一掃, 輕而易舉地看見了躲開的瘦猴,和沒來得及被瘦猴拉下去的男孩。
“進來。”天哥說。
男孩蹦起來躥, 又被瘦猴兩隻手拽回捂嘴, 瘦猴關切的目光朝著天哥而不是他。瘦猴怕他的出現刺激到天哥。
“聽見沒,你們倆。”天哥又說。
千禧年代的病房不流行防盜窗, 男孩被瘦猴夾著腦袋從窗戶跳進去。幸好他們在一樓。
男孩在輸液架旁邊立正,低著頭, 不想被趕出去。過了五分鐘, 病房裡除了瘦猴那句“我能吃蘋果嗎”沒有人說話。男孩抬起眼睛。
天哥正在看他。
用一種稱得上輕鬆的目光, 甚至還有一絲帶著熱氣的微笑。
就像他們以前那樣。
男孩感覺到不對勁。後來過了六年, 長大的他重新拾起這段回憶的時候,他才品味明白, 天哥姐姐和他爸爸的“事兒”才是天哥厭憤的源頭, 比起剛離開的天哥姐姐,他簡直不算甚麼。天哥就沒那麼煩他了。
或者說,天哥就沒煩過他。
天哥煩的一直是自己。
那個被紅手錶拒絕、還要吃姐姐換來的飯、讀那個有婦之夫交學費的學校、每天回那座小院睡覺的自己。
病房裡的男孩有一顆肉做的大腦,他想不到這些,只是像條被允許圍著腳轉圈的狗崽,回以天哥一個傻傻的討好的笑容。
天哥和他面對面嘿嘿樂起來, 瘦猴也跟著笑。
之後他們度過了一個快樂的暑假。
沒錯,男孩和天哥一起,還有時不常冒出來的瘦猴!
在病房的兩個月,每次天哥的姐姐送來滿載肉骨湯的小鋼桶, 或者護工放下盒飯之後。男孩都會從視窗跳進來,喚醒閉眼裝睡的天哥,送上隨自己跑顛一路的友情餐。
天哥這時候會嘲笑他,然後展開沾滿沙拉醬的漢堡紙,說:“你把這些都晃散了。”
雞翅根的味道很香,男孩坐在病房的小馬紮上吮手指,眼外是滿窗綠意,耳邊是嘰喳鳥叫蟲鳴。天哥有時玩遊戲機,有時看男孩趴在床邊寫作業。
暑假作業對男孩是件頭疼事,甚麼都會的天哥絕不肯幫忙,但他的目光總是流連在那油墨味的新紙上。
天哥會看很久,然後搓搓男孩的頭頂,說:“你要珍惜讀書的機會。”
那段幸福時光實際上漏洞百出,天哥的肉骨湯總是隻喝兩口,男孩逃了無數次暑假興趣班。但出奇的是,沒人顧得上他們。
千禧年代是西江市國企改制的落潮之尾。礦山空塌,醫院清撤,無數廠房上鎖封印,有些會被新的戴名錶的手開啟,有些則蒼老直至拆遷。男孩爸爸忙著把公家變成私有財產,鈔票像西江一樣嘩嘩流淌,看不見上下游。但男孩家越換越好的車房說明,那些錢最終流向何方。
那個時代當時沒人知覺,後來想起是很混亂的,自割掉一半身體的西江野蠻生長著,長出更多的樓房和高架橋。而在它們的另一面,是城市邊緣長出掛著找工木板的蠅一樣的人群,隨機牽走路人提包的飛摩團伙,銀行門口捂著報紙塊的民工,還有偶爾出現在報紙上的打黑新聞。
那個時候甚至有槍擊案,混混在夜宵攤子上耍西瓜刀,戴耳環的夜班女工在回家路上被人扯豁了耳垂。
西江在躁動,人群在躁動,彷彿被次聲波控制的老鼠,每個人都感到興奮或痛楚,說不清那是整個社會的生長痛還是病疾前兆。
天哥的姐姐很少來病房,她也在忙碌。男孩爸爸有越來越多的酒局和飯局,這些“局”要有人作陪,男孩的母親一日更比一日像冰雕,於是她不承擔的活計,全都由天哥姐姐代勞。
她還是那個有一雙柔軟胳膊的年輕女人,但除了胳膊,還有更昂揚的頭顱,更靈活的心眼,以及更廣泛的來自於天哥爸爸的“友情”。
聽說,天哥姐姐有時會陪男孩爸爸住在辦公室,他們不太回那座小院了。
想來對這對情人而言,那也是一段野蠻生長的幸福時光。
但那時,那方小小的、悠靜的病房,偏安樹蔭一隅,隔絕了外界機器的轟隆怪響,它就成了男孩的整個天地。
他被囚禁了打石膏的天哥的牢籠庇護著,度過了他此生最後最好的夏天。
後來男孩望見西江邊的無盡黑暗,月亮投下可怕的影子,鬼眼似的燈火在江面上隨波漂泊,無數次,都是那個夏天支撐住他。
——他曾被庇護過。
被那樣遙遠的、令人望而生淚的明亮。
男孩開學的第一個月,天哥出院的第十五天,天哥來接他放學。
瘦猴不在,天哥是逃學跑出來的,他的的校服褲腿上還蹭了塊翻牆留下的白灰。校服上衣被系在書包帶上,天哥遞給男孩一串小攤買來的辣海帶,說:“我要走了。”
男孩張開嘴,嚼爛的海帶順著下巴掉了。
他從天哥臉上讀出來,“走”的意思不是回家,不是突然見面後的短暫告別,走的意思就是走,是離開。
“你去哪?”
“去一個離西江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更好的學校嗎?”
“不,我去打工,聯絡了一家小私廠。”
“可不是說,你明年六月份要考……考……”
天哥臉上笑意褪去,只剩慘白,眼神仍然嚴肅,“高考?我不讀了。我從現在開始,靠我的雙手養活自己,還要養活我姐,讓她不必和那種男人……”
天哥的話停了,仍看著男孩,以親切的眼光。
天哥成績不錯,是普通中學裡有望考上大學的那批人,那個年代的學歷不貶值,大學生也還是金貴的。
天哥的姐姐怎麼允許?天哥怎麼願意?
男孩說不出這麼明白的句子,他想哭,他想的不是“很遠的地方”與西江的距離,他隱約明白這點。
而是命運,天哥的命運離他越來越遠。
除了天哥以外,男孩不喜歡認識的其他人的命運。現在連天哥的命運也離他而去了。
“行了,就這事。”天哥總結道。
他沒摸男孩的頭,像是下定甚麼決心,或者已將他當一個朋友、一個人來對待。
工廠是甚麼廠?男孩不斷想。爸爸在工廠賺了很多錢,天哥也能嗎?他猜答案是否定的。
天哥走了,他沒說甚麼時候回來,經過路口的時候,順手把繫著校服的書包扔到了下水井口。
那天晚上天哥應該和姐姐大吵一架,因為男孩的父親被一通電話驚醒,他離開床,穿上拖鞋,一句話都沒對冰雕般背對側臥的妻子叮囑,披衣服出了家門。
父親第二天早上才回來,一臉晦氣,不知朝誰罵:“那個犟種,交過的學費都不管了,白花我這麼多錢!”
男孩把被子拉過頭頂,吸乾所有淚水,天哥說別求人,他沒做到;天哥從來不哭,他也沒做到。男孩很軟弱,他知道半小時後自己會起床,吃完保姆煮的雞蛋麵條,按時去上學,就像從沒為天哥哭過那樣。
天哥不在了,西江仍是西江。
等記憶裡的第一列清晰的火車呼嘯而過,奔向一個深秋的遠方,放學路上的男孩才遲遲醒覺,天哥好像活在了他身上。
同學們都佩服他,他成績好,很會打籃球,和人交流輕輕鬆鬆,偶爾還掏出零花錢,帶幾個膽怯的同學去玩遊戲機。
沒人能看出男孩被爸爸踢過屁股,他們都求他,抄完他的作業,再讓他到球桌上教兩杆。過後大家一起吃奶油冰棒。
他君臨天下了。
他也是自己所在的小星系的王。
男孩很高興。
男孩應該高興。
瘦猴曾悄悄捎來一封天哥的信,專門寫給男孩,發自遙遠的地方的工廠。
那裡有宿舍和食堂,有充實但枯燥的工作,廠房機器像會叫的鐵狗,領導的頭像個大屁股。工友們休息時會一起抽菸,就在工廠外一處很像湖的大水坑旁邊,偶爾會有野麻雀飛過去,很像刊物上寫的有湖和鴿子的大學校園。
車間裡只有天哥一個人讀刊物。
天哥說你要好好學習。
男孩知道,天哥不再是那個地方的王。
天哥的信裡寫食堂的蛋包肉,寫他長大一碼的腳,寫半夜起床打老鼠,寫一位被車間小主任和幾名老油子欺負的女工友。
天哥以一敵多,和他們打了一架,被罰半個月工資,但他打贏了,車間小主任屁股似的臉也腫了半個月,自此不敢靠近女工友半步,他怕天哥的拳頭。
男孩捏皺了信紙,蒙在被窩裡渾身震顫,險些滾掉了發光的手電筒。
一種新覺醒的力量流竄在他的腦海中。
天哥不是王了,在男孩心裡,他換成了另一個更讓人嚮往的詞。
英雄。
這個詞給了男孩前所未有的信心,英雄一樣的天哥,是一顆到哪都能發芽的種子。
母親依然冷冰冰的,但他見到的機會不多了。父親依然喜怒無常,但他捱打和被愛的次數也明顯減少。因為他們都不太回家。
男孩無所謂,有那樣發光的火暖著他,他甚麼都不怕了。
天哥一共寫過兩封信,另一封是新年正月後才寄到的。瘦猴送來時還給他塞了把過年玩剩下的竄天猴,一根根的細彩杆子,伸出小引信,長得還挺像瘦猴。
竄天猴很好玩,插在泥裡,火柴一掃它就飛了。沒有那些煩人的火星和巨響,單純地,在高高的夜空裡爆一小炸,聲音像鷹哨,不震耳,但傳出很遠。
男孩寫給天哥的信還沒回,他想著,這樣有穿透力的竄天猴的爆炸,能讓天哥在遙遠的地方聽見嗎?
那這就是他直達給天哥的信了。
竄天猴的聲音有點像他沒進入變聲期的時候,和天哥玩鬧在一起時發出的呼喊。
他告訴瘦猴,瘦猴撇撇嘴,說怎麼不太吉利呢。
瘦猴來得也少了,他今年高考。大學不一定考上,大專還是穩妥的。他多少得學點習。
男孩決定一根一根慢慢點,收到天哥下一封信的時候點完。
他有好多話想問,想問天哥的腳傷好透了嗎,想問那位女工友有沒有愛上天哥,還有天哥為甚麼沒回家過年。
最後一個問題男孩沒寄託給竄天猴。他想起來,天哥的姐姐被他爸爸帶出去考察了,兩人在外地過年。今年男孩是和保姆一起吃的年夜飯。他媽媽回外婆家了,給外婆打電話拜年時,外婆嘆息說媽媽一直躺著,甚麼都不吃。
而天哥一直沒再寫信來。
男孩從二月等到三月開學,又從早春等到另一個夏天。
那個夏天他又去了平房區那座小院,花壇裡的花沒開,蜜蜂蝴蝶在一叢綠草裡懨懨地趴著,像被打了殺蟲藥。
他長高很多,蹲在院門口很大一隻,探頭去翻那根畫畫的小樹棍,早沒了。
爸爸和天哥的姐姐這次沒有膩笑,他們在院裡吵架。爸爸說你們一家子白眼狼。天哥姐姐說你那個合作物件不如我的。爸爸說你個陪睡的娘們懂個屁。天哥姐姐再說甚麼聽不清了。
好像是說: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他。
男孩有些替母親感到幸災樂禍,又替天哥感到非常難過。
最後裡面的人不吵了,他們摟在一起,天哥姐姐哭出勝利的聲音,男孩爸爸哄著她。
隔著半個西江,男孩的母親又輸了一局。或者說,她從來就沒上過桌。
天哥姐姐走出來,紅腫著眼睛,碎花裙子吊在肩膀上,見男孩還蹲著,她也蹲下來,一隻手放在男孩胳膊上。
這個夏天沒花,但天哥姐姐仍是香的,她問:“你也想小天了嗎?”
男孩低頭,又點頭。
他想知道天哥在工廠怎麼樣了,是不是談上了班裡私密議論的戀愛,食堂有沒有給他做好東西吃。
天哥沒告訴男孩,更不會告訴天哥姐姐。男孩不認為天哥姐姐會知道更多,他不想保持基本的禮貌,為母親,也為天哥。
但,天哥姐姐的表情告訴他,她的確知道更多。
她嘆了口氣,回屋裡取出一封信,還有一小股男孩爸爸剛點燃的煙味,散在男孩臉上。
男孩犯著彆扭卻又滿心欣喜地接過來。
信不新了,日期寫的一個月前,落款不是天哥,是那家工廠的人事處。
天哥姐姐的眼睛似乎沒那麼腫了,看著男孩,帶些關切,也像觀察一種自然生物現象。男孩展開那封信。
這是一封極似訃告的信,附帶一張蓋印的醫院證明。
“因車間機器起火……情況混亂……上前檢查搶修……觸電……當場死亡……”
男孩讀了好幾遍,確認那個名字是天哥。
這些字他都認識的,可連起來就不會讀了。
“他死了。你不知道嗎?”天哥的姐姐聲音發啞,仍然沒有淚水,“我找人去問,說小天在廠裡幫過一個被性`騷擾的女工,還和人打了架。”
“那天廠裡出了安全事故,全車間都是火花,跑不出去眼看就要炸了……”
男孩睜大了眼睛,心裡說,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天哥的姐姐繼續說:
“情況危急,十幾個人快被困死在裡面,他是最懂最能幹的,逞英雄,第一個上前檢查。”
“其中那個領導記恨他,夥同幾個老工油子,做了手腳,周圍沒人敢出聲。”
別再說了……男孩無聲吶喊,鼻腔裡好像墜了個鐵秤砣。
“這幫人給他遞的,是一雙不絕緣的手套。”
“他總是愛相信別人,沒想那麼多,戴上就去修。”
“他過去,握在機器上放不開手,也沒人敢碰他。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粘在上面,被活活電死了。”
男孩離弦之箭般跑了出去。
那張信紙在他手中呼啦啦招展。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落淚,他多希望雙腿變成火車,帶他離開這個地方,去到天哥旁邊,去事故發生的那一天。
他要把天哥從那個地方帶走,帶回上一個夏天,那方小小的病房,炸雞和作業本旁邊。
他想打斷天哥的腿,讓他哪也別去。大不了……大不了他不讀了,換天哥當那對夫妻的兒子,他來當天哥姐姐的弟弟,他可以當個厚臉皮的男孩!
然而,在他放掉最後一支竄天猴的時候,拿到期末成績搬走暑假作業的時候,天哥已經死了,被靈車帶回來,躺在西江某一個冰冷的格子裡。
那個車間主任呢?
那群該死的工人呢?
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在哪?
那個被天哥救過的女工友,她為粘在火花裡的天哥做過甚麼嗎?其他人有站出來主持正義嗎?
他們知道天哥打球很厲害嗎,知道天哥有等他回家的好朋友嗎,知道天哥本來應該是多好的人嗎?
……
無人回答,只有夏季的蟬鳴瘋狂鼓譟,在世界的四面八方拉鋸似的。
整個夏天都朝男孩擠迫過來,它濃綠得像一桶燒開的油漆,兜頭潑下來,把他粘成一隻仰爪等死的蟬。
男孩發狂奔跑,跑出不知多遠,又猛地蹲下,耳邊縈繞著天哥姐姐的最後一句話。他想甩掉,但那句話鑽進他的眼睛耳朵,佔滿他整個腦子。
他埋在胳膊裡,很沒出息地嚎啕大哭起來。
那句話輕輕的,和記憶裡所有天哥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最終變成一根魔鬼的絞索,高高甩起。
從他身邊套走了天哥。
天哥的姐姐說:
“工廠在信裡講,小天是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