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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響晴 心事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46章 響晴 心事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岑逆給孫宏瑞倒了杯熱水, 孫宏瑞接住就往嘴裡喝,被燙得一跳,水潑半杯在膝蓋上, 他卻感受不到痛似的, 雙手直抖。

“你是說,於善文在地下聊天群裡釋出過強`奸女性的影片?”岑逆問道。

強`奸這個詞比開水還燙, 孫宏瑞哆嗦著, 說道:“是……”

“具體甚麼時候?”

“上週,不, 上上週。那天是週三,我們有體育課, 我請病假在教室裝睡, 其實是玩手機摸魚……”孫宏瑞抬頭看見岑逆的表情, 又改口, “就是找時間看看群,有沒有新發好玩的東西。”

岑逆問道:“然後呢?那段影片你儲存了嗎。”

“我哪敢呢, 我一開始以為是演的, 後來發現裡面就是群主,還有個不認識的女的,哭得嗓子都破了……我噩夢裡都是她的哭聲。嚇得我沒過幾天就退群了。”孫宏瑞的頭都快埋到地上。

岑逆抬起一側眉毛:“你怎麼確定影片的男主角是群主,你見過他?”

孫宏瑞回答:“沒見過,但那個男的戴的表,錶盤是綠色, 還搭了串手珠,群主在群裡秀過。”

岑逆又問:“為甚麼一看到影片就認定是強`暴現場?”

“那女的躺在地上,手被綁在床腳,嘴被捂著……她一直在扭, 頭髮披得滿臉都是……”孫宏瑞打了個冷戰,不敢繼續回憶,膽怯地問岑逆,“那個女的你們找到了嗎?她還活著嗎。”

岑逆沒回答這個問題,給孫宏瑞又兌了杯溫水。

他嘆一口氣,“之前怎麼不說不問?”

孫宏瑞嗚嗚哭起來,“我,我不敢……我一開始覺得自己挺牛的,誰能想到後來有這事……我怕我同學老師知道……學校會不會開除我……”

積壓已久的情緒徹底潰堤,孫宏瑞雙肘撐在二郎腿上,捂臉痛苦道:“我真後悔,我早就應該說的,是不是我說了,曲哥他們就不會死了……”

岑逆安靜著,等待他釋放混亂的情緒。

“我為甚麼要看到那種影片。我就是個傻X。”孫宏瑞抓自己的頭髮,其實話已說盡了,但仍不斷拉長懺悔的環節,好像這樣能平衡一些壓力,“我全都被他們毀了!”

等孫宏瑞安靜下來,岑逆遞了張紙巾,才繼續問道:“影片裡的女人有甚麼特徵?臉型、體型、年齡、膚色、痣、疤痕或胎記……施暴者有沒有提到她的名字或職業?”

往往心理陰影,能比令人歡欣的畫面留下更深印象。

忘都忘不掉的那種。

這個問題又差點把孫宏瑞逼到絕路上,但他擤乾淨鼻涕,下定決心,認真想了一次,說道:“沒甚麼特徵,比群主矮不少……哎,這裡好像有塊印子。”他指著自己的小臂。

岑逆看過去,“甚麼樣的印子。”

“顏色比面板深,這麼大,有點像菱形。”孫宏瑞比劃著。

三厘米乘三厘米,疤痕或胎記,岑逆用筆記下。

“好,感謝你提供的線索,很有幫助。”

“兇手還沒抓到,這段時間你上學放學都小心點,有問題找警察。”

著人送走孫宏瑞,匯鑫小區現場的警員也回來了,警隊立即召開會議。

“現在我們有理由懷疑,殺害胡英和於善文的兇手,就是於善文所發影片中遭到強`暴的女性受害者。或者最起碼,她目擊了兇手作案的過程。”

牛蘭珠補充了葉志明的方向,“胡英和於善文的致命傷在頭面部和顱側,說明兇手是在二人進屋時突然正面襲擊。也就是說兇手潛伏在屋內。”

她繼續說道:“不過這裡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同樓鄰居孟巖目擊到的案發當日母子吵架,比孫宏瑞看到於善文釋出強`奸影片要晚一天。”

“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掙脫了束縛的強`奸受害者,她應該至少被於善文囚禁了一天。後面不報警,也是因為那天她不僅逃脫,還在逃脫過程中殺了人。”

“我們要找的,應該是一名小臂上有深色菱形疤痕或胎記、身高一米六五左右、曾無故消失過一天一夜的女性。”

警隊上下鴉雀無聲,岑逆抬頭說道:“是。我已經聯絡各分局查詢近兩週的家人報失蹤的情況,但目前沒有符合條件的。”

小賈舉起一隻手,問道:“那後面的嚴一倫、陳默和曲子興也是她殺的嘍?她不應該躲起來等風聲過去嗎,為甚麼還要連環作案?”

現在沒有證據表明,嚴一倫、陳默和曲子興有參與於善文對受害女性的侵犯。

她這麼做,會大幅增加暴露的風險。

眾人沉默思索著,南釵突然出聲,說道:“我想,兇手是為了消滅證據吧。”

小賈下意識問:“甚麼證據?”

南釵回答道:“恥辱的證據,也是殺人的證據。”

“假設兇手殺害胡英母子後,發現了於善文將侵犯自己的影片傳送到了地下聊天群。在固有觀念中,這是一樁奇恥大辱。假如影片二次流傳開來,會導致兇手在現實中和網路中都社會性死亡。說得難聽點,搬家遷居都沒用。”

“在世俗觀念下,她沒法再要著臉活下去了。”

小賈被撞了一下似的,張張嘴,嘆氣說道:“如果她及時報警求助,網警部門會刪除全網影片,懲戒傳播者的。”

“不一樣。”虎山玉搖搖頭,“我堂弟明年中考,他說現在不光大人,就是學生也深度參與網路。很多禁止傳播的東西,總能在網路的夾縫裡找到,可能是山寨小網頁,可能是網友熟人的‘資源’分享。就算國內全封了,買個梯子到外網也能看。”

“別小看了人類群體的八卦和窺私慾。”

很多同城甚至全國爆猛料的評論區,不論行業圈層,總能看見求分享的評論。

有些無傷大雅,最多是大家快樂吃瓜,甚至輿論匡扶正義。

還有少部分反人類的,雖然窺私者會被正常群眾唾罵,但帶血的“瓜”依然在黑暗處蓬勃地長出枝蔓。

有時候“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或者“我看過你衣服下的另一面”,本身就是一種權力的表達。

於善文組群、犯法,以及嚴一倫和陳默的偷拍,就是出於這種心態。

人渴望權力,一旦在社會生活中無法伸張,對權力的需求自會尋找其他宣洩出口。

小賈明白了,但他沒完全明白,“所以兇手殺其他三個人,是怕社死?或者出於憤怒仇恨而滅口?可坐牢不是比受害更社死嗎。”

南釵瞭然回答道:“所以還有第二點。請問現場的門鎖有被撬開的痕跡嗎?”

痕檢人員說:“沒有,而且那種老式門鎖不能從門外反鎖。如果受害者掙脫束縛,是可以直接離開的。”

“這反而說明了一件事。”南釵說道:“於善文侵犯受害者後,離開了現場。在他不在的過程中,受害者掙脫繩索。”

“她正準備離開時,胡英和於善文回來了。”

小賈拍了下腦袋,“哦,那個時候受害者的情緒一定非常激動、恐懼還有憤怒。她誤以為於善文回來繼續侵犯她。”

南釵同意道:“崩潰之下,受害者襲擊了進門者。掄起現場的一件可能是榔頭的鈍器,撲上去,一下,兩下……”

“但她沒想到,回來的不僅是於善文,還有於善文的老母親胡英。”

有個警員問道:“於善文為甚麼把胡英帶回來呢?”

這問題小賈就能回答:“哦,因為那老房子不是過戶給胡英的兄弟了嗎,也就是於善文的舅舅。他舅的女兒要進城工作,想住那個房子,胡英答應幫忙收拾收拾。”

胡英要去,於善文不讓,使得胡英起疑,她可能逼問了於善文。

所以案發當天,母子二人吵著架上樓。

“從動機來看,胡英應該是押著於善文上門放人的。”南釵說道:“事後胡英打不打算扭送兒子自首且不可知,但如果她想幫兇,就不會在樓下明目張膽地吵架。”

虎山玉深深嘆了口氣,“如果只是殺了於善文,受害者還有辯護正當防衛的機會。但胡英也死了,還是當場死亡……”

南釵說道:“是的。所以受害者連環作案,消滅的不僅是‘恥辱’的證據,還是殺人的證據。”

“於善文母子消失遲早有被發現的一天,按照時間線推算,群聊影片裡被侵犯的受害者,就是第一嫌疑人。”

“故而有可能洩露那段影片的人,她都要殺。正如之前所說,挖眼表達的是一句話。”

“讓你看。”

兇手的動機已經推得七七八八,但人找不到還是沒用。

葉志明安排道:“查詢匯鑫小區及周邊的監控錄影,重點關注夜間時段和於善文那輛寶馬車。他最早很可能是挾持那名女子回到住宅。”

“對對。這小子常混酒吧,說不準是把人家喝暈了扛回來的。”小賈說道。

旁邊正在看案卷的周秋原問:“你們想過,後續殺害嚴一倫、陳默和曲子興的時候,兇手如何接觸到他們嗎?”

岑逆回答道:“陳默案是兇手冒充菜店老闆送貨上門,利用了陳默懶散獨居的特點。”

“曲子興案是兇手在其租屋附近叫走了他。曲子興還在讀書,對違法事件的參與度不高,看到兇手即於善文強`奸受害者可能心虛,也想不到對方會下手。這也解釋了他當時在監控裡不自然的小動作。”

“那嚴一倫案呢?”周秋原轉而說道:“我倒有一個推測。”

葉志明嘆氣,“周老師,您就別賣關子了。”

周秋原一笑,繼續說:“案卷資訊來看,嚴一倫有嚴重的自戀甚至自我暴露的傾向,主要表現在性`行為中,與他生前攝錄吳靜的行為不謀而合。”他目光移向南釵,微微點頭,“嚴一倫案現場沒有撬門痕跡,他的致命傷在顱後枕部,擊打方向由高至低。而且他在被害時很可能正在與矽膠娃娃相處。”

“我懷疑,嚴一倫為了追求刺激,在這個過程中,故意沒有鎖自家門。”

“他以此滿足自我暴露癖好,當然只是心理層面。但他沒想到,在他自我滿足的時候,真的有人從那扇門走了進來,還在背後給他來了一下。”

周秋原雙手扣在桌上,說道:“此外,連環案件還涉及一個階段變化的問題。在嚴一倫案和陳默案之間,兇手從鈍器打擊轉為割喉,技術手段也有突變升級,還用上了注射鎮定藥物。”

他緩緩看向在場所有人,提問:“我們應該思考,如果這個時間點有犯罪導師出現,是兇手找到了導師,還是導師找到了兇手?”

正當眾人思考之際,一名警員說道:“葉隊,曲子興死亡現場周邊監控排查有結果了!”

螢幕中,與曲子興租住的居民區和拆遷區相隔二百米的一個路口,一名頭戴遮陽帽、腳穿解放鞋的中等身高女性經過。

她穿了身灰撲撲的藍帆布衣服,衣褲肥大,斜挎一隻印著補課班廣告、會在街上隨機分發的那種薄皮大包。像是在工地幹活的普通婦女。

只是腳上那雙解放鞋超乎尋常地大,像踏了兩條小船。

“拆遷區附近,有不止一個工地吧?”葉志明稍想了一下,問道。

岑逆點頭:“除未動工的拆遷區外,還有兩片建築工地,和一家加工建材的小廠子。”

靜亭路。

建築工地。

“我們這有沒有這個人嘛……我也說不好的。”工頭遞迴照片,叼著根菸動嘴皮子,“你看,我這裡兩個做飯的大姐,還有那邊搞小料的女工人,都這種打扮嘛。”

別說這裡,就是上一家工地,南釵也目睹了至少五個穿同款衣服的女工。

她們全都配合地擼開袖子,露出常年勞作的手臂。每個人都有一把子足以分屍的力氣。

但沒一個人有那塊印記。

“孫宏瑞有沒有可能記錯了?”下午陰風嗖嗖,小賈攏著衣領縮脖子,望天道:“算了,他還是別記錯,要是沒有,範圍更大了。”

南釵叫住岑逆,淡淡說道:“監控裡的嫌犯頭戴遮陽帽。這一個多星期都是陰雨雪天。你看工地誰戴遮陽帽?”

兇手戴帽是為了遮臉。

反而證明了那身工服是喬裝。

更周邊的監控錄影範圍太大,篩查工作要以周計算。

“有這時間,兇手早跑出西江了。”小賈嚼著口香糖說:“哎,西江五小又放學了。”

冬季傍晚來得早,下午四點就已經一片昏昧,又隱隱飄起細雪來。悠揚歡快的放學鈴在不遠處響起,直直升入天際,隨後是孩童們的嘈雜聲,和音樂一起在寰宇間輕輕震盪。

他們沿著靜亭路走下去,穿過家長人群,看見三五個小學生圍著個手機看。

“科技改變生活啊。我小時候別說上網了,看個電視都得三求四請的。”小賈說道。

更遠處是西江六中,孫宏瑞的學校,教學樓已經開了燈,亮亮的。不知孫宏瑞是其中哪一盞。

負責保護孫宏瑞的探組說,六中裡已然有了流言,他們昨天護送孫宏瑞放學回家時,他家長被叫去教學樓談話,同學也隱隱議論他。

“說來那個兇手還挺感性的。”虎山玉與南釵肩並肩,說道:“對孫宏瑞下不去手。殺曲子興的時候也手抖了。”

提到曲子興,南釵下意識望向拆遷區。一棟棟廢樓在暗藍色天際線邊緣,起伏湧動,像再也長不高的叢林,像死去的曲子興。

曲子興不一定是個好青年,但他支付了遠超自身行為的代價。

那個兇手又何嘗不是呢。

“我想到一件事。為甚麼嚴一倫和陳默都是夜晚遇害,而曲子興死在下午三點多呢?”南釵說道。

有個警員說道:“因為他那個時間回家唄。”

南釵沉思片刻,轉頭問岑逆,“曲子興的室友張煜是不是說過……”

岑逆當即回答:“張煜有談戀愛,週末晚上一般不在租屋。”

“這個兇手在週末明明有更合適的作案時間,卻選擇在工作日的下午殺害曲子興。那個時間西江五小放學,附近人很多,增大了殺人分屍被目擊的風險。”南釵說道:“也直接導致曲子興遇害24小時內就被人發現報警。”

“她為甚麼做出了不合常理的選擇呢?”

虎山玉看向街道,時至四點鐘,西江五小的最後一遍放課鈴落幕,西江六中也響起課間音樂;有下班早的單位職工匆匆路過,匯入工地走出的一群群勞動者。

“兇手可能有工作等其他事務,只能那個時間段作案。”虎山玉說道:“你看,她殺完曲子興,正好能混入接孩子的家長和下班職工。”

警隊停車的位置越來越近,岑逆在路口停下來,說道:“而且嚴一倫和陳默的現場接連被發現,風聲越來越緊,兇手作案的視窗期也在急劇縮減,她沒得選擇。”

夜幕降臨工地走訪沒有結果,警隊人困馬乏,正準備明天再幹。

遠處各色飯店霓虹閃爍,岑逆說:“一起吃個飯吧。”

他們開了個包間,一桌子人圍坐。正趕在晚飯前夕,菜上得很急,沒過一會就擺了半桌。

南釵去上了個洗手間,回來時只剩兩個位置,岑逆拿著手機從樓梯上來,他倆坐在一起。

“還想吃甚麼,快看,難得岑隊請客。”小賈遞來選單。

南釵坐在那,感覺旁邊一陣短風,岑逆脫了外套掛在牆上,身上只剩一件高領薄毛衣,轉身朝她伸手,“來。”

她遞出掛在椅背上的揹包。

岑逆在她旁邊落座,肩膀比椅背還平,高出一大截。

葉志明等人不在,今天出來跑外勤的都是小年輕,氛圍倒也活潑。案子還沒破,又有紀律壓著,無人有心思聚眾喝酒。只聽虎山玉和小賈冒出一個又一個笑話,

小賈被虎山玉尋了開心,說不過她,站起身用手揪一條酥肉吃了,目光落在南釵二人身上,“哎喲,副隊和天才,您二位怎麼坐一起了!”

話題第一次引向岑逆,眾人靜聽小賈要作甚麼死,小賈笑著說:“我就覺得這兩位吃飯忒虧。一個吃不出,一個記不住。以後你倆湊一起吃得了。”

底下笑成一片。

虎山玉打了小賈好幾下,小賈被眾人“噓”一聲。正好服務員送來兩盤小燉盅,小賈走出來給大家分,經過岑逆的時候賠著笑臉,被岑逆一胳膊肘點在肋側。

小賈捂著往後退,邊退邊樂:“我錯了!我錯了!”

“錯哪了?”岑逆不饒他。

小賈眼珠子一轉,撓撓頭,真誠道:“下回您吃飯的時候,問問小南甚麼味,她告訴你,明天你再告訴她……”

一名警員忍不住捂臉:“太慘了吧,像那種老年人互助協會……”

小賈被虎山玉瞪了,發覺說錯話,連連道:“對對,您二位肯定長命百歲身體健康的,咱到那時候再互助哈。”

岑逆手執茶杯,笑了笑,放過小賈。但不再說話。

南釵這兩年在警隊,但身份還是學生,等她畢業之後,是走是留都說不準。

她在的這段時間,推進了多少偵查進度,牛蘭珠怎麼對她,周秋原怎麼反應,大家有目共睹。

葉志明玩笑過要和省廳搶人,那還繼續和外地搶、和京城搶嗎。

搶到了之後呢?職業規定,親屬或有倫理關係的雙方不能在同一單位的相關體系工作。至少有一人會被調往分局,或者其他單位。

岑逆覺得自己有點想遠了。

因為南釵完全沒注意到他這個人似的,專心致志啃著排骨。她察覺到他的目光,回望過來,眼中一片疑惑。

友好,疏離,毫無記憶的溫度。

就像知道他的名字,卻不認識他這個人。

聚餐散去的時候正是晚高峰,大家各自離開,順路的又是南釵和岑逆。

“一起回吧。”岑逆手肘架在車框上,笑:“環西江路人少,走那邊回家。”

南釵謝過岑逆,上了車。

西江在夜幕下湧流,雨夾雪越下越大,最後完全變成溼潤的雪沫,飛下來,掛在車窗上,將車內車外隔成兩個世界。

“好冷啊。”岑逆開啟暖風,“後面有件外套,乾淨的,冷就穿。”

“不用,謝謝你。”

車沿西江緩緩地開,經過老桃源小區,經過擺著青蛙垃圾桶的那處石子灘,將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甩在身後。

雨刷器搖擺著,白茫茫的雪似要封存一切。西江在雪色中朦朧,陷入一種柔軟而冰冷的境界。他們沉默著。

岑逆突然問了句:“今天晚飯怎麼樣,那家館子還行?”

“很好吃。”南釵坦然回答。

岑逆又笑:“你明天能記住嗎。”

南釵很老實:“記不住。”

岑逆的笑容還在臉上,眼睛卻看向別處。

“但我會有反應。”南釵突然說:“真的很好吃,如果我下次路過那家店,不看日記就不知道來過,但我會分泌口水的。”

岑逆這回又看她了,打方向盤,笑:“……巴甫洛夫。那請問你對人,會有條件反射嗎?”

他的眼睛被雪光和路燈映得暖色,臉部輪廓仍是冷峻的。

南釵感覺他在調研自己,從實道來。

“有的。但是很細微的感覺。”

“說來聽聽。”

“看到虎山玉的時候,我心裡感覺一點點溫暖和快樂,哪怕我那一天不認識她。”

“看到牛教授的時候呢,我會感到嚴肅,有點緊張。不仔細品品不出來。”

虎山玉和牛蘭珠,都是南釵生活中的正面組成部分。是她毫無疑問的朋友和老師。

但岑逆不一樣。

他審過她,抓過她,把她逼迫得四處逃竄,幾次差點陷在慈生中醫那夥人手裡。

岑逆並不為此後悔,但他原應該做得更好,保護所有人是他的職責。所以他沒法不為當時的南釵捏一把汗。

並且隱秘地、長久地怪罪著自己。

她會不會其實很討厭他這個失職的副隊長?

從來沒有原諒過他?

只是因為實習和失憶,沒有抒發過對他的糟糕印象。

“看到凌霄的時候……”南釵正準備湊三個排比,岑逆輕帶了下剎車,在紅燈前減速停下,車子一搖,順便晃丟了她的後半句話。

他撐著方向盤,轉頭看南釵,抬抬唇角,“說說我。”

南釵驚:“你?”

岑逆沒有點頭,也沒重複,他坐得離南釵很遠,但聲音又很近。

“每當新的一天,你看到我的時候,會有不好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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