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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響晴 覆水難收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47章 響晴 覆水難收

“不會。”

南釵的聲音在車內淡淡響起。

雨刷器還在搖擺, 雪很溼,在冰糖般的扇形玻璃上抹出一道道透明的淚。

“可能之前我們有誤會。”

南釵甚至朝岑逆笑了笑,繼續說道:“我甚麼都記不住了。千萬別放在心上。”

沉默蔓延, 外頭的雪很亮, 岑逆黑火石似的眼睛仍被映得很亮。但某種東西好像熄滅了。

紅燈變綠了,他們的黑車穩健向前, 汽車引擎的嗡聲振動著。

就當南釵以為接下來的一路都是寂然時, 左邊電話突然響了。岑逆全身一震,一手打方向盤, 另一手亂糟糟地去摸手機。

前面一輛車違規變道,岑逆低罵了聲, 南釵伸過中控臺, 拿走他手裡的手機, 說:“是葉隊。”

“接。”岑逆喘了口氣。

擴音按下, 葉志明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小岑,孫宏瑞那邊有點情況, 明天早上你親自跟一趟吧。”

岑逆回答:“可以, 我會去的。”

岑逆沒問為甚麼,葉志明卻偏要告訴他,嘆了口氣,“你多注意。孫宏瑞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兇手隨時可能改變主意。她明天甚至可能就在你們身邊……”

“好,您放心。”岑逆答應了,轉頭示意南釵掛電話。

被葉志明一攪, 氣氛復而輕鬆起來,岑逆拋了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明天早上吃甚麼?”

南釵指自己,“你,還是我?”

“你和我。”岑逆呼氣,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送孫宏瑞上學。順路一起上班。”他快速解釋道:“你還在保護期,忘了?”

日記的確寫過,連環兇手和她疑似存在的導師,至少一個有醫療背景。

這讓南釵想起那個跛腿人。

她和劉川生誰也沒幹掉誰,她約等於劉川生;跛腿人殺了劉川生,但那時劉川生身負重傷。

是不是等於,她狀態好的話,跛腿人不一定能殺了她?

還不一定誰贏誰呢。

南釵看著岑逆的眼睛,自信說出了自己的推理。

岑逆剛剛近乎落寞的表情一掃而空,他重新嚴厲起來,拍板:“你禁止單獨行動,即刻生效。”

他百分之二百落實了這句話。回到公寓,站在門口監督南釵進了家門,確定反鎖後,才回了自己家。

南釵覺得這人真有意思。

甚至,她洗完澡寫日記的時候,彈出一條岑逆的訊息。

“對明天的你依然有效。”

南釵嘴一撇,把“明早六點等人敲門”寫在日記裡。

一夜過去。

和平家園。

南釵坐在黑車裡啃油條,岑逆站在外面透風,遠遠看見孫宏瑞揹著書包出樓,看了他們一眼,轉頭朝小區外走去。

他的母親和繼父守護在他左右。

孫宏瑞和孫宏瑞的家長不許警方離他太近。

這個要求雖然苛刻,但事出有因。

經過又一夜的發酵,西江連環案在網上徹底爆了。曲子興和孫宏瑞的同學、嚴一倫和陳默的同事熟人,甚至於善文相處過的夜場工作者,到處都是漏風的嘴。

案情進展保密良好,但前陣子尋找黑紋身的訊息傳播甚廣,網民們七拼八湊,竟將這個地下聊天群的面貌勾勒出來了。

色誘,偷拍性`場面,博流量,內部傳播淫`穢資訊。

一場轟轟烈烈的針對黑紋身群體的網暴開始了。

鑑於其餘四人已經死亡,這股力量流向了唯一倖存的孫宏瑞。

雖然家長出於保護拿走了孫宏瑞的手機,但學校裡的風聲是擋不住的。孫宏瑞開始缺課,然後淚痕未乾地被人從廁所或甚麼角落拎出來。

他連體育課和小組作業都難找搭子。

看著孫宏瑞懨懨的背影,南釵說道:“誰能想到,兇手因為怕被汙名化而殺黑紋身,但最先承受這種暴力的,卻是黑紋身自己。”

送孫宏瑞進了西江六中,南釵只覺得他快被人群和教學樓壓扁了。他們本想做點甚麼,但孫宏瑞跑得比兔子還快。孫宏瑞的家長也拔腿走了。

附近的西江五小開課更晚,門口才稀稀拉拉一點人。西江六中的家長送完學生,沿街散去,兩波人匯聚在一起。

南釵和岑逆堵在幾輛車和更多的電瓶車後面,慢吞吞往前開。忽然,她看見一道記錄過的影子。

孟巖剛從市場回來,挎兜斜出兩根大蔥,見到兩人熱情招呼:“警察同志,你們來辦案啊!”

反正車開不動,南釵跳下去,和她並肩走起來,“買菜啊。”

“是呢,胡姨家的案子還沒完?”孟巖是個十分大膽的孕婦,上回虎山玉說怕嚇到她,純屬想多了。

南釵問:“我想問問您,上上週見到胡英和於善文吵架之後,你見沒見過甚麼可疑的陌生人?”

孟巖想了想,說道:“沒有。我天天在陽臺往下看,沒見著誰呀。”

“那聲音呢?你們樓裡有沒有奇怪的聲音。”

孟巖笑了:“更沒有了,我家五單元三零一,胡姨家一單元三零一,中間隔著整棟樓呢。”

南釵稍思,孟巖越過她,又和另一個熟人打招呼,“豔姐,送孩子啊。”

她看過去,對面前人並無記憶,翻閱日記才知,眼前的是那天桃源市場的裁縫。

被稱為豔姐的裁縫顯然記得她,孟巖驚奇道:“你和這位警察同志認識啊。”

裁縫一笑:“你好,我叫紀豔紅,以後有縫縫補補的可以找我。”她推了推面前的小男孩,小男孩乖乖喊人:“阿姨好。”

紀豔紅和她們說了兩句,又急著送孩子去了。孟巖還對南釵推銷起來:“豔姐手藝可好了,你有活多找她幹,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呢。”

南釵還沒問,孟巖就一股腦說出來了,“豔姐她老公前幾年意外去世了,多困難,咱們能幫就幫一些。”她還怕南釵不信似的,說道:“你看我這身孕婦裝,手工的,好看吧,就是找豔姐量尺做的。”

“你加我微信,我把她推給你。”孟巖拉著南釵的胳膊。

就在這時,後面響起一陣喇叭聲,竟是岑逆的車停在路中間。他徑直跳下來,朝著人群深處走去,眼睛緊盯著一點。

南釵看過去,只見一個口罩蒙面的遮陽帽女人轉身就跑,差點把給兒子系紅領巾的紀豔紅撞個仰倒。

岑逆追了上去。

人群混亂起來。

南釵把孟巖送到路邊,讓她往人群外走,千萬別留下看熱鬧。隨即發足狂奔,趕到時岑逆已經抓住了那個女人。

“我是記者!你幹甚麼!”女人叫起來,從脖子裡扯出一根工牌。

她藏在包裡的相機被南釵拿在手裡,開啟螢幕,的確是一張張照片。

偷拍的不是別人,竟然是孫宏瑞和孫宏瑞的家長,還有幾張帶到了南釵、孟巖和紀豔紅。

如果這些照片被髮布出去,對孫宏瑞一家將是滅頂之災。

南釵扒開記者的袖子,手臂光潔,沒有所謂的色塊。後者狠狠抽出來,不服不忿,“你們憑甚麼拿我東西!這是我的個人財產!”

她也不是。

南釵被吵聲震得耳朵疼。

“這個我們暫時沒收了。想要就來西江市局刑偵支隊領。車路費我報銷。”岑逆一句話嚇住記者,又補了句,“我們會聯絡你的行業主管部門。”

記者沒了聲氣。

周圍人群漸漸散了,趁記者沒說下一句話的時候,岑逆正要招呼南釵,南釵比他先跑上車。他樂著,一腳油門開出去。

“快走,一會反應過來了。”南釵說道。

按照正常程序,最多是勒令記者刪除照片,他們沒權利帶走這臺相機。

因為在記者釋出照片、並造成實質傷害之前,他們無法指控她侵犯肖像權或名譽權。

這裡面有太多可以扯皮的餘地。

岑逆哈哈大笑,一邊開車一邊說:“你也覺得這個記者能拍到點東西?”

“萬一呢。”南釵繫上安全帶,仍然冷靜,“她瞄著孫宏瑞一家子偷拍,兇手如果出現,她拍到的機率很大。”

岑逆樂不可支。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葉志明不知第多少次朝岑逆拍桌子,“胡鬧!”

南釵沒辯解,任由他一個人頂葉志明的活氣。岑逆仍痞痞賴賴地笑著,很不好意思的樣子,但在場人都知道,他就沒辦過半件好意思的事。

“行了葉隊,一會人家找上門來了。”岑逆抬眼望他。

葉志明一揮手,“趕緊看!”

一群人圍過來,照片被一張張翻過,這記者偷拍當真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連起來都能當電影放了。

但看了半天,除了孫宏瑞一家子被拍得毛孔畢現,孟巖孕婦裝上的小熊被拍得絨絨可愛外,竟沒發現可疑目標。

小賈看岑逆,“完了副隊,你事情大條了。”

岑逆毫不在意地一笑。

說話間,又翻過幾張,南釵突然叫停,“翻回去!上一張,再上一張。”

照片停在西江六中和五小交界的路邊。

這一段的照片是跟著南釵等人拍的,記者膽大無比,發覺他們是警察,孟巖是目擊證人,竟對著他們拍了好幾張。

“就這裡,放大。”南釵說道。

技術人員放大照片一角,這裡不聚焦,但隱約能看到一個手肘,小臂被周圍影子投得斑駁不明。

“能簡單處理一下嗎。”南釵問。

技術人員動作很快,那段小臂被加倍銳化處理,亮度調高後,面板中間的一塊深色痕跡顯現出來。

三厘米乘三厘米,近似於菱形,比膚色暗許多。

小臂不算纖細,但也不粗壯,很像是女性的。

正如孫宏瑞的描述。

“這人是誰?”葉志明沉聲問道:“找前後連續的照片。”

整部相機又被翻得底朝天,警隊眾人眼睛化作X光,盯得都乾澀了。

可記者壓根沒再拍到那個人。

鏡頭直跟著孟巖等人移走了。

葉志明又發話去協調監控,可監控不一定能覆蓋到那個點位。說不定兇手只是暫時露了下胳膊,走出兩步去就又蓋住了。

“看動作,好像是在扶著或者端著甚麼東西。”岑逆皺眉道。

虎山玉指著那手肘露出的衣角,幾乎只有一團畫素大小,問:“能再處理一下嗎?”

技術人員為難道:“隊裡做的效果不一定好。得送去專業的技術研究所,需要時間。”

一片焦灼中,南釵突然說話了:“這是藍色吧?”

“看著像灰色呢。”小賈說。

那團畫素點的確是灰的。

“可能不是灰色。”技術人員說道:“去掉相機成像模式和當時的光線影響……”

南釵的目光冷而灼烈,看向技術人員。後者一震,不再猶豫,一咬牙:“是藍色!”

眾人齊齊看向南釵,南釵卻閉上了眼睛。

當時的街景在她腦內復原,這一片,那一片,街道的顏色,孟巖的笑容,學生和家長的站位分佈,逐漸連綴在一起。她冥思苦想。

那片藍色衣角,她絕對有印象!

南釵驟然睜開雙眼。

“我想起來了。”

她撥動按鍵,照片回歸於之前排除掉的一張,那張拍到了很多人。

南釵快速按動放大鍵,畫面聚焦於一條完整的手臂,那黑外套的袖口邊緣,隱隱露出一圈灰藍色秋衣。

“今天很冷,那孩子打了幾個噴嚏。我們過去的時候,她正好捲起袖口,幫孩子擦鼻涕。”南釵說道。

葉志明看著南釵的嘴,等待她說出下一句話。

南釵驀然抬頭:“紀豔紅。桃園菜市場的裁縫。”

一行人呼啦啦上了車,南釵坐在指揮車裡,給孟巖撥了微信電話。

“喂,孟巖姐,我有個事問你。”

孟巖的聲音在家裡,很活潑,“好啊,你講。”

“你說你的孕婦裝是菜市場紀裁縫做的,對吧?”

“是啊。”孟巖回答:“豔姐可好了,怕我走遠路不方便,上門來給我量體呢。”

公放的聲音在車內無比清晰。

南釵繼續問道:“她哪天去的你家?”

孟巖那邊安靜片刻,說道:“就快兩週以前吧,我把我家地址給豔姐,她當天說要來,但有急事耽擱了。過後兩天才聯絡我重新量了一次,還給我打折了呢。”

“她第一次沒來和第二次上門,中間你們小區發生過甚麼事嗎?”

孟巖這次回答很快,笑道:“咱們今天才聊過呀,豔姐給我量體,就是胡姨和她兒子吵架前一天和後一天的事。怎麼,又出事了嗎?”

南釵說了兩句,默默結束通話電話。

虎山玉神色複雜:“紀豔紅在胡英母子被殺的前一天,曾上門給客戶孟巖量尺寸,但沒去成。反而是兩天後才又去一次的?”

南釵緩緩吐出氣來,說了句話:“匯鑫小區那棟樓有五個單元。”

“胡英於善文的房子在一單元三零一,孟巖住在五單元三零一。”

她開啟手機,調出日記,找到曾拍過的案發樓的照片,“那是棟老樓,單元門牌汙染褪色。一單元和五單元都在邊緣。”

“不熟悉的話,很難注意到它們的差別。”

“紀豔紅第一次上門給孟巖量體,本來要去的是五單元三零一。”

空氣變得滯澀,眾人神情各異,虎山玉緩緩接著說道:“她走錯了單元,敲錯了門。”

給紀豔紅開門的,不是孟巖,是那個惡魔於善文。

紀豔紅的小臂有一塊燙疤。

那是她聽到丈夫死訊那天,手一抖,熨斗燙出來的。

燙疤是怎麼好的,她已無印象。藥只抹過兩次,大約是操持完葬禮後很久的一段時間,她發現那塊疤萎縮成一片深色幹皮,一扯一動,下面爛掉一樣疼。

紀豔紅沒跟任何人說,包括兒子。

丈夫死了,紀豔紅還有裁縫鋪,還有個兒子。

紀豔紅的兒子很聽話,他並不理解死亡,只覺得家裡少了個出遠門的人。但會學著電視上的廣告,晚上晃晃蕩蕩地端來半盆洗腳水,另外半盆灑在地上。

紀豔紅覺得愧對兒子,她能給他的不多,玩一會舊手機,裁縫鋪一角的作業本,小鋁盒裡的剩菜。沒有鋼琴班,沒有車接車送,沒有迪斯尼樂園。如果裁縫鋪忙碌,兒子就要託付在鄰居家。她說要乖。

兒子一直很乖。

燙疤漸漸不再痛楚,紀豔紅也是。好在裁縫鋪的生意好起來。她的手藝好,人又麻利肯幹,不囿於給人改褲腳褲腰,還接了不少量體裁衣的單子。

等學費攢夠了,就帶兒子去有草原的地方旅遊。紀豔紅算賬的時候常想。

兒子應當是喜歡草原的,每次路過一家有藍天草原背景板的火鍋店,兒子都回頭看個不住。他不饞牛羊肉,就眼巴巴那片燈箱裡的草原。

牛羊肉會有的,草原也會有的。

熟客孟巖懷孕了,笑眯眯地,來找紀豔紅定做孕婦裝。紀豔紅是過來人,說:“你不要走遠路,我上門給你量身。”

孟巖家在匯鑫小區十二棟,五單元三零一。

老樓單元門牌殘缺,都是靠邊的門洞,五單元和一單元沒區別。這件事其實給了紀豔紅靈感,後來殺嚴一倫的時候,她穿著自己手縫改裝的玩偶服,身上掛滿屍塊包裹,走在大街上。吉祥物嘛,這一個和那一個沒區別。

那天紀豔紅拎著剪刀、布樣和軟尺,敲響了一單元三零一的門。

開門的是個花襯衫男人,一身隔夜酒氣,靠著門框斜她,眼神不對,她拘謹道:“你是孟巖的老公吧?”

回答她的是一雙暴烈拖拽的手。

關門聲響後的事,紀豔紅不想回憶。

她的記憶可能混亂了,只記得地板很熱,天花板很涼;她的哭聲很弱,頭被砸在床腳的聲音很響;痛是鹹的,空氣是辣的。

那一段像被揉皺的連環畫,扭曲變形。那男人從頭到尾說過兩句話。

“哭甚麼,我會給錢。”

“再叫一聲,信不信我找別人一起來。”

紀豔紅死了又活過來,空氣重新吹脹肺葉的時候,她睜開哭腫的眼睛,地獄裡安靜如死。男人走了,不在了。

雙手被捆在床腳,她褪了褪,差點把皮擼下來。紀豔紅感到驚訝,她竟然沒傻也沒瘋。她的第一個念頭是,要回去。

要回家去,趁著惡魔還沒歸來。

兒子還在鄰居家等她。

紀豔紅像一頭犁不動泥血地的病牛,或者砧板上剖腹的活魚,渾身用勁,徒勞半天,只挪開半寸床腳。

惡魔隨時可能回來。

紀豔紅將希望寄託於老天,祈求著,有人發現她。

她啞著嗓子,呼喚,乞求,把全身力氣擠向喉嚨。聲帶差點被吹爆。如果有一個經過樓道的陌客,或者鄰居恰好在家,甚至窗下有人路過,她都能得救。

紀豔紅再次倒在地上,喉嚨有團火在燒。

這世界好像只剩她一個。沒人來。沒人聽見她的祈禱。

蒼天渺渺,杳無音信。

就在這時。

偏偏紀豔紅掙累了,偏偏她死屍般萎癱在汙穢之上,偏偏睜著眼看見挪開的床腳下,有枚古早年代的刮鬍刀片。

那是手被綁著的人夠不到的角度。

紀豔紅是個普通女人,她面對惡魔沒有抵抗之力。但她也是個裁縫。

裁縫有靈活的手指。

終於割斷繩子的那刻,紀豔紅站起來,她聽見樓下傳來聲音。腳步聲噔噔地,朝這扇門來了。

紀豔紅想躲,又能躲到哪去呢?她衣不蔽體,連躲在自己的遮羞布下,都是一種奢望。

她想起花襯衫的那句話。

“再叫一聲,信不信我找別人一起來。”

門外是兩個人的說話聲。

腳步近了,鑰匙攮進鎖孔,鎖舌一跳。

紀豔紅往後退著,突然,腳後跟碰倒了一把榔頭。

榔頭“叮鈴”一聲落地,紀豔紅嚇得腿軟,才想起來門外聽不見。

她恍惚間聽見這聲清響,錯亂了時間,穿透無數種過去和未來的命運,砸在她臉上。

天不亡她,天要亡她。

紀豔紅拿起了那把榔頭。

再然後,門被開啟,這輩子未曾瘋狂過的血液湧上頭頂。她撲向花襯衫,以半`裸的身體,如同野洞裡的原始人,甚至感受不到對方是否反擊過。

一下,兩下,三下……

花襯衫倒了,他的頭不比鐵硬,血蒙了紀豔紅的眼,旁側閃出另一道影子,擋在花襯衫前面,榔頭同樣揮舞過去!

紀豔紅被榔頭帶得一趔趄,險些被砸了腳,她呼哧喘息,突然感到不對。

第二個人,怎麼這樣矮,這樣瘦呢?

一個乾癟的小老太太倒在地上,雙眼圓睜,望著花襯衫倒下的方向。

紀豔紅想起來了,他們在門外說的話是。

“小畜生,我不是你媽。趕緊把人家放了!”

爛泥一樣的花襯衫還在喘息,或許還有救。可那個臨死前護住花襯衫的老婦人,已然佝僂著僵硬了。

頃刻之間,紀豔紅全身脫力。她哆嗦著挪過去,把這一切關進門裡。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該死的死了,該死的卻還在喘氣。

紀豔紅別說拿榔頭了,連自己的手都提不起來。就在這時,花襯衫的電話響了一聲,紀豔紅掏出來。

要麼自首吧。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新聞不都說,有正當防衛麼?

是他先謀害她的。

紀豔紅按了報警電話,沒撥,又上網搜尋,網路告訴她:如果這裡倒了一個人,她是受害者。但現在倒了兩個,她是殺人犯。

斷氣的老太太死不瞑目,望著兒子花襯衫,眼中凝固了恐懼與憤怒。

和紀豔紅的眼睛一模一樣。

花襯衫的手機又響了一群聊,彈出的訊息是——

JasonYYY:群主好猛親身上陣,這女的哪找來的?演技不錯,就是醜。

M:……不會是真的吧?

(本機):[噓][噓][噓]

沒一個紀豔紅認識的名字,她往上翻,終於有個她認識的了。

她自己。

在影片裡。

沒有衣服。

影片發出去大半天了,她點開,用了幾秒才認出那個畫面。

地板的熱,天花板的涼,一聲聲的哭,磕床腳的頭,痛的鹹,空氣的辣……扭曲的一切,復而還原成可被人賞閱的樣子,朝她湧來。

手機又響了一聲。

dokidokimo:儲存轉發走起,哥還有嗎?

紀豔紅被雷劈了似的站在那。

紀豔紅文化不高,覺得網際網路這個詞古怪。現在她懂了。

網際網路就是互相連著的網。

你的東西發到我手機裡,我的東西發到他手機裡。

就像兒子愛看的漫畫書。

她的影片,她的身體,也是別人愛看的漫畫書。

一種寒意從紀豔紅腳底往上漫。現在不時興寡婦這個詞,她是單親媽媽,傳統固執的女人總有一種保守觀念,當代不稱之為貞潔,但也差不多。

丈夫死後她沒再找別人,起碼這兩年不想,她怕孩子難過,怕週年的時候聽見鄰里熟人嘆氣。

紀豔紅說不出太大的道理。只感覺找了別人,她就不再是兒子一個人的媽。怎麼也得等孩子再大兩歲。

但現在紀豔紅生怕兒子長大。

長大了就會懂得上網。

不,這麼不大點的小孩,網上得已經比她好了。

花襯衫死了,他死了沒用,影片在群裡,群裡的人還活著!

紀豔紅快被自己嚇死了,她已經想不到坐牢,只想會不會有一天,兒子被同學笑著問,拿來手機:“這個被強`奸的好像你媽啊。”

草原,牛羊肉,裁縫鋪,迪斯尼。

這一切的快樂和夢想,都在一天一夜之間,被驟然拿走。

連帶她的衣服都被剝光,將在光明正大的無數雙眼睛下,被傳閱品鑑。

她給世界留下的最後的印象,將是“那個被強`奸過的殺人犯”。

紀豔紅想到怎麼做了。

她只有一條出路可走。

認殺認判,以後她兒子就是罪犯的孩子,送到福利院,任人欺凌。

或者……抹除這一切?

紀豔紅的目光移向角落裡自己的包,裡面有軟尺,有樣衣,還有一把大剪刀。

憑甚麼呢?不是她先開始的。

憑甚麼那些眼睛能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紀豔紅憤怒起來。

這是一顆被別人拔掉引信的手雷,硬塞到她手裡的!她要麼吞雷入腹,要麼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讓你們看!讓你們再看!讓你們再也不能看!

紀豔紅決定好這一切,看似豪情壯志。但猝不及防地,她蹲下來失聲痛哭。

花襯衫還在殘喘,他腦袋已經變了形,手指在動,在地上朝老母親抓曲,如同下跪。

紀豔紅幾乎是一步步爬向母子二人之間。她對準花襯衫,舉起榔頭,準備給他個了斷。

但她暫停,轉過身,手輕輕撫上老婦人不瞑目的眼睛。

死人遙望孽子的視線中斷了。

紀豔紅想,沒有一個孩子該看母親的地獄,也沒有一個母親該看孩子嚥氣。

她再次朝花襯衫舉起榔頭,邊哭邊笑,最終化為一聲柔和的嘆息。

“老太太。”

“都是當媽的,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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