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響晴 一擊割喉
“徐毅, 男,三十歲,高中文化, 西江市寶山縣人, 就職於速達快遞公司。”
“下午兩點自建設路速達快遞公司門口乘坐計程車向西,消失在西交橋岔路口一帶。他目前不在西江市住所, 手機聯絡不上。已經聯絡寶山縣公安, 前往徐毅老家核實情況。”
岑逆手指敲著筆記本封皮,“徐毅家裡甚麼情況。”
虎山玉回答:“沒發現任何與嚴一倫案相關證據。作案工具、相機記憶體卡……還有被害人的眼球全都沒有。”
負責痕檢的警員主動說:“永興街道發現的廢棄玩偶服內有少許血水, 但沒提取到有效指紋。”
“兇器和分屍工具還原呢?”岑逆問:“牛教授那邊有甚麼結果?”
牛蘭珠說:“兇器就是嚴一倫家的金屬擺件。分屍工具有兩把,一把是刀刃長度十五到十八厘米、刃寬二點五厘米左右、逐漸向尖端收窄的極其鋒利的單刃銳器;刃背厚度推測大於五毫米。另一把應該是砍剁類刀具, 刀刃長度二十厘米以上、刃寬十厘米左右, 刃背厚度在八到十毫米之間。”
“第一把有點厚啊。”岑逆說:“不像是一般的匕首。老式剃刀?”
“老式剃刀一般是方頭。”牛蘭珠說。
這時, 技術人員姍姍來遲, 面上盡是複雜之色,“嚴一倫的電腦資料恢復了!”
南釵跟著警員們過去看, 只見螢幕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畫面。人影交纏, 色澤曖昧,有直接拍攝也有偷拍,女主角各不相同,男主角只有一個,嚴一倫。
小賈嘖了聲,“這人變態吧。”
“你們發現了嗎。”虎山玉沉著臉說:“這些畫面雖然偷拍了女方, 但嚴一倫永遠在畫面正中。目的是凸顯他自己。”
與警方慣常抓獲的男性第一視角偷拍不同,嚴一倫的所有“作品”都是第三視角,畫面完整。他本人永遠在畫面中央。
而且他顯然知道攝影機的存在,非常注意自己的身體“美感”, 甚至還在拗造型。
幾道視線投向南釵,想起了她之前的論斷。
暴露癖式的變態自戀傾向。
“查查這裡有沒有吳靜。”岑逆說。
問詢室。
吳靜陷入一種癲狂般的寂靜,雙拳攥緊又鬆開,低著頭,髮絲遮在頰側。
良久,她終於開口。
“是,我被嚴一倫拍了。”
虎山玉皺著眉,眼中流露出同情,聲音依然嚴肅,“我們已經查明,嚴一倫遇害時你和賈豐駿在家吵架,隔壁鄰居可以作證。那麼你有沒有找別人報復他?”
“沒有。我寧願這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個名字。聽說他死了,死得好。”
“那賈豐駿呢?你們去住酒店是他提起的。他會不會趁機制造不在場證明。”
“他不是那種人。”
“他是你男朋友,你們已經訂婚了。他有理由仇恨嚴一倫。”
“別提那個人的名字!”吳靜哭著笑起來,質問虎山玉,“我是個劈腿的女人,我當時被嚴一倫引誘了……我就活該被拍那種照片是嗎?”
虎山玉無法回答。
室內的空氣愈發緊繃,有些長時間無處傾訴的東西蠢蠢欲動。
吳靜徹底崩潰,語無倫次地甚麼都往外吐,“我和賈豐駿已經訂婚,嚴一倫把照片發給我的時候,他看見了。你明白嗎?我倆都見過家長了,這些照片要是被……我抽自己耳光求他原諒我……我就像個傻X……”
她最後慘笑一聲:“你知道嗎,其實我現在也恨上賈豐駿了。”
另一邊岑逆的審訊也是同樣結果。
吳靜和賈豐駿都不認識徐毅。
從通話記錄和網路資訊來看,他倆也不具備託人或買兇復仇的條件。
“只能從嚴一倫的其他受害者那入手了。”岑逆說:“辛苦啊,集中識別一下資訊,優先排查嚴一倫的社交圈。”
技術人員點頭:“好的岑隊。還有一件事,我們剛查詢到,嚴一倫的社交通訊賬號在案發當夜登入過一次,地點就在本市。具體IP座標還需進一步精確。”
岑逆剛想說點甚麼,小賈從外面跑進來,說:“副隊,周莊區白雲公園又發現碎屍!”
凌晨時分天色灰沉,晨曦被厚雲隔絕在外,白雲公園寂靜得只有警笛聲。一切事物的輪廓模糊,陷於中立的昏昧狀態,照明燈也難多添一絲光明,立在現場顯得不尷不尬。
南釵下車的時候聽助理法醫說:“今天比昨天還冷。天太陰了呀。”
擔架不太用得上了,公園湖邊堆了幾個黑塑膠袋,那就是這回的死者。湖裡的水鬼還在沉浮,救生艇漂浮在一邊,上面的警員手持長撈網。
南釵單膝虛跪在岸邊凍泥上,幫牛蘭珠解開黑塑膠袋,蒼白的肢體整齊碼在裡面,還和嚴一倫一樣,被塑膠膜層層裹住。但還是浸了水,泡得腫脹。
“在這拼一下吧。”牛蘭珠說。南釵又去和助理法醫一道撐開大墊布。
屍體不大能看出原本的體型,南釵還是分辨出,死者是成年男性,微胖,身高一米七五,頭顱正託在牛蘭珠手裡,黑髮溼漉漉的貼成一片。
“塑膠膜材質和包裹手法和上次一樣。”技術人員說。
不遠處岑逆開始安排:“小賈,準備身份比對。”
“不用大費周章了。”南釵說。
岑逆耳尖地跑過來。
牛蘭珠一句廢話沒有,轉過立在地上的頭顱,“看。”
屍體面部無損毀,五官尚有辨認價值。
空洞的眼窩蓄了兩小汪湖水,其中還有藻類。
眼睛又被挖了。
“目測分屍工具和嚴一倫的是同一套。具體回去才能驗。”牛蘭珠說:“不過這次的致命傷不在後腦。”
死者頭顱結構完整,沒有鈍器損傷痕跡,牛蘭珠拇指掃過頸部斷面邊緣,正前方也就是喉結處的斷面與兩側不同,微微卷縮。
“利器割喉,生前傷。”牛蘭珠看了南釵一眼,南釵回答道。
牛蘭珠的初步屍檢是從頭到腳的,目前只找到肩部以上髖部以下的位置,中間和內臟估計還在水裡。見她沒反對,南釵回身接新一隻水淋淋的黑袋時,徑直開啟了。
她戴著手套,從裡面單取出一根圓柱體,雙手捧持翻面。
“大臂,內側有黑色紋身。”南釵說。
那處小小的黑色紋身,生長在死者面板上,就像一隻無言的眼睛,沉默著,吸收了在場所有驚詫的視線,但不給出任何迴音。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葉志明面色難得沉凝,“又一個死者,又是相同的紋身印記。這是一起有特定受害者畫像的同性質殺人分屍案。你們覺得,是否有模仿作案的可能?”
岑逆搖頭,“不像模仿作案。目前我們沒有透露過任何案情線索,外界也沒有新聞報道。而且紋身邊緣清晰但顏色不算鮮豔,是至少一年前紋的。模仿作案者不可能短時間內找一個在相同位置有同款紋身的被害物件。”
“而且分屍工具是相同的。初步鑑定的遇害時間在上週六,就在嚴一倫遇害後一天。前後不超過36小時。”老李說。
螢幕上還是徐毅的證件照,葉志明看向那個平頭普通的男人,“如果不是團伙作案,那個兇手的作案冷卻期已經短到接近於零的地步。他很可能會短時間內繼續連環作案。”
小賈問:“為甚麼啊,他不應該躲起來嗎。他已經躲起來了。”
“冷卻期是連環殺手的一個重要評估指徵。”南釵說:“連環兇案存在週期性規律,兇手作案一次後,心理和情緒會得到一定程度的滿足,從而暫停犯案。就像毒`癮。但這種滿足會隨時間遞減,直到下一次爆發,再次啟用犯案衝動。”
“一般來說,連環殺手的冷卻期最初可長達幾個月或一年,隨犯案次數累積而逐漸縮短。冷卻期長度與兇手心中殘餘的社會性的恐懼和自我物質生存維持需要呈正比——畢竟大多數兇手也需要穿衣吃飯,要維持社會面貌的偽裝。”
“小南,你怎麼看?”葉志明看向南釵。
南釵稍一思索,回答道:“這個兇手要麼屬於被某種條件突然觸發的精神亢奮型,完全無法控制自己;要麼……不是第一次作案,甚至已經處於作案執行緒的大後期。”
被某種條件突然觸發?
所有人不約而同想起了兩名死者的紋身。
岑逆當即說道:“應該關注是否存在某種與大臂紋身有關的團體或興趣同好,尤其是色`情內容偷拍相關。可能存在仇視這個群體的組織或個人。”
“還有呢?”
南釵看了眼牛蘭珠,後者微微頷首,南釵繼續說下去:“還有就是,兩名死者都被摘除眼球,這次的手法和上次類似,但更加輕鬆精準,並沒有造成上次那麼大的損傷。”
“挖眼是這系列案件的重要犯罪印記。”葉志明說:“查實第二名死者身份資訊的時候,著重注意他是否有類似嚴一倫的偷拍行為。”
“是。我想兇手在其中有一定的儀式感或者情緒表達。”
“情緒表達?”
南釵頓了口氣,緩緩吐出:“兇手的意思非常明顯,挖眼不僅是對被害人的懲罰,更是訓誡。”
“他要表達的話是。”
“讓你看。”
這是兇手對被害人至深的嘲弄,也是一種懲罰式的犯罪簽名。
牛蘭珠突然插話:“冷卻期縮短一半代表兇手情緒走向失控,但本案有一個顯著特徵與其矛盾。”
眾人注視牛蘭珠,她淡淡重提一遍:“這一次,致命兇器從嚴一倫案隨手取自現場的金屬擺件鈍器,變成了一擊割喉的銳器,後者應該直接源於分屍工具。這代表甚麼?”
虎山玉謹慎地說:“對啊,嚴一倫的顱腦和麵部有一定程度的損毀,兇手的反覆擊打也表明處於憤怒失控的情緒。而一擊割喉……顯得太冷靜了。”
冷靜之外,手法也愈發穩準狠。
就像殺死第二名死者時,兇手已經不再情緒化,目的性強於情緒性。
“如果兇手從宣洩仇恨轉為完成任務,這與忽略不計的冷卻期所代表的情緒更加失控是完全矛盾的。”牛蘭珠說:“一點淺見,犯罪心理我是外行,你們看吧。”
不同的被害人,不同的情緒水準。
葉志明點點頭,“如果兇手是多人,這個問題自然可以解釋。如果兇手是一人,那麼他的心理動機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轉變,或者視物件不同而有差異。”
會議至此,眾人開始收拾東西,小賈還問:“隊長,還要不要篩查甜小冰冷飲店丟失吉祥物玩偶服的情況?全市二十幾家連鎖,這……”
“犯懶是吧。”岑逆敲了小賈肩膀一記,說:“帶著查一下吧。我估計這個兇手拋棄那個偽裝,不會再穿同款作案了。看看他是不是穿它殺的第二個人。”
南釵又在警隊忙了一天。
走出支隊的時候,身上那股法醫實驗室的味還揮之不去,她搓搓洗得乾澀的手指,揹著包朝地鐵站走去。
身側鳴笛響起,她回頭,是岑逆那輛車緩行跟在後面,岑逆開了副駕駛車窗,“回家啊,送你一段。”
夜幕再次降臨,岑逆在路燈映照的車窗內笑。
“你不回?”南釵問。
“請了兩小時假,去一趟醫大附一院看個人,待會還得再回隊裡。上來吧。”
南釵擺擺手:“謝謝。我不回家,約了人。”
“哦。”岑逆應了聲,想兩秒,又問:“你小姨啊?約的哪?我看順不順路。”
南釵跟著岑逆的車停下來,不想耽誤別人工作,“約了別的朋友,在那個……”她想著笑起來,“紅豆餐廳,大學城那邊。不太順路,也不好停車。”
紅豆餐廳是上次和蘇袖吃飯的地方。
那天也是晚上來著。
那個晚上,岑逆帶隊闖進餐廳,要拘傳一一零案嫌疑人南釵。
“那兒啊。”岑逆也笑,“你還記著呢。行,有空教教我你當時怎麼跑出去的,我學習學習。”
一聲招呼後,黑車開走了。
紅豆餐廳。
工作日晚上,客人不多不少,大都是大學城的師生。南釵到的時候,約她的人已經在看選單了。
“喲,來了。”凌霄笑著站起來。
他最近不知忙甚麼,又變成那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雙眼皮困得極深,顴上兩抹飛紅,在外面吹了一天風似的。
只是笑容發自內心,心情很好。
等她放下包,凌霄遞過紙筆,“看看吃點甚麼?我點了乾鍋豆腐和筍殼魚,你喝玉米汁嗎。”
南釵勾了兩個小吃,菜很快擺上桌子,“竟然有空專門請我吃飯。最近忙甚麼呢?”
聽不得“忙”這個字,凌霄苦命一嘆,又興致勃勃起來,跟南釵講起他最近調查的黑餐飲後廚,說得隔壁桌客人一開始側目八卦,後來直接端盤子換了一桌。
“你是不知道,我在那個飯店外面蹲了三天,最後穿服務員的衣服混進後廚的時候,那個桶裡全是蟑螂,我還看見半截蚯蚓……我一腳碰上去,你猜怎麼著?”
“那玩意一扭就鑽進去了,是個大老鼠的尾巴!”
“哎喲給我氣的,太黑心了……”
南釵趕緊喊停。
“你找我來就說這個。”
凌霄討好地湊過來,“聽說最近有個分屍案……您看我還有寫頭條的機會嗎?”
“你不是調查記者嗎。”
“調查記者也得吃飯。”凌霄用公筷給她夾了塊豆腐,“誰嫌新聞素材少啊。”他神神秘秘,“聽說死的是個偷拍男?”
南釵筷子一停,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警方沒有走漏任何風聲。
“大姐,都傳遍了。那個偷拍男勾搭的女同事被她男朋友分手了。”凌霄用紙巾擦掉筷子沾的蔥花,“之前我隔壁組有人想做她的爆料,連她小學在哪上的都挖出來了。”
南釵瞧他:“你們要發?”
“當然沒有。我當時就開腔罵回去了。主編也不讓。”凌霄憤憤:“一點新聞從業者的信仰都沒有。垃圾!”
他話又繞回來,“所以這案子有沒有內部訊息,不過度的,給哥們來點?”
凌霄就是有這樣的本事,他年至而立,眉目剛秀,揮之不去的滄桑感讓人覺得可靠。
但當他虔誠地看著人時,很難不被他那雙真誠的眼睛打動。他有種少年氣,看過人情冷暖也依然熱乎乎的,讓人同情,忍不住為他的命途擔憂。
南釵嘆氣:“饒了我吧,我就是個實習生,要丟飯碗的。”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對凌霄,她也不能走漏可能影響偵破的半點訊息。
“是哦,我總感覺你這氣派,好像已經在刑偵領域泡了幾十年了。”凌霄理解道:“那算了。等案子結了,你可不能再推了啊。”
南釵有些抱歉地看著他。
雖然已經忘記陳掃天案的兇險,但日記的確寫過,是凌霄收留了當時還是逃犯的她。
還是她挾恩騙人家的。
但下一秒,南釵的愧疚煙消雲散。
因為凌霄又開始老調重彈:“你最近這麼忙,那個前男友沒再糾纏你吧?”
凌霄說話時憂心忡忡,面色緊張,時不時向外張望,好像那個不存在的前男友隨時會衝進來似的。
窗外只有夜色如幕。
“沒有。”南釵忍著笑說。
凌霄還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南釵強行拉回他的注意力,趁他出神的時候,南釵已經結了賬,惹得凌霄叫起來。
南釵打斷:“這次我請客,我是真有事情想拜託你。”
“啊?”
“我接下來說的事,必須建立在你個人安全的前提下。”南釵的嚴肅讓凌霄正視過來,她緩緩道:“你們新聞業內聽說過,慈生中醫嗎?”
“沒有。”凌霄老實搖頭,又問:“是新的素材嗎?那個東西有問題?”
南釵說:“我也說不準,就是一家中醫店,背景可能挺危險的。警方也沒調查出來。我想如果你們聽到風聲……”
“沒事。我打聽打聽,也沒多大問題。”凌霄一邊說,一邊頻頻往外看。
南釵再三強調:“你絕對不能像泰羅曼那次似的跑過去單獨調查。”
凌霄仍心不在焉,“明白。”
南釵忍不住跟著往外看,“你到底在瞧甚麼呢?”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道黑影潛伏在街對面的公交站牌後,不知是不是她心理作用,那影子正在透過櫥窗看他們。
看不清臉,是個高大的男人,站姿有點奇怪。
南釵心裡升起強烈的感覺,他就是在看他們。
而且她知道對方站姿哪裡奇怪了。
那個窺視者似乎有點跛。
“他五分鐘前就在那了。”凌霄嗓音乾澀地說:“剛來了趟公交車,車走了他還在那。這個站點就一路車。”
“不會……是你前男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