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響晴 吉祥物
南釵覺得自己被垃圾味醃透了。
誰也說不清玩具熊和哪一堆垃圾一起裝的車。從垃圾桶清運到場地卸貨, 再到垃圾被重新裝車運去壓縮焚燒,中間必然發生無數大大小小的位移和顛倒。
而錨定玩具熊那片垃圾來源的機率,就像多次錯誤地開平方根那樣, 讓確定難度呈幾何倍數增大了。
南釵又挖下一鏟, 再也揮不動鐵鍬,顧不得髒汙用手腕抹了把額頭, 單腳踏在鍬背上。旁邊的警員也歇了菜, 而垃圾山只被清檢了一小半。
陰雲當空,接近晌午的陽光被濾成灰白色, 把人臉照得慘淡。
“愚公移山啊。”岑逆抖了抖外套,他是在場唯一呼吸自如的那個, “哎, 我說兩位大哥, 你們確定是這一片?”
場工和司機老劉面露難色, 指來指去:“這片像……”
“那片也像……哎喲……那時天太黑看不清呀。”
“而且那麼多垃圾,咋記得住嘛。”
岑逆看著分佈在垃圾山各處的警員, 他們螞蟻般勤奮打洞, 做出史上最細緻的垃圾分類,卻攏不出甚麼結果。他又問:“勞二位再想想,卸車裝車的時候有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購物袋、廢舊書籍、信封、有商標的包裝盒……”
他一個詞一個詞往下念,像唸咒語。場工和司機的記憶卻像南釵一樣消失出走了。兩個人抓破腦袋,都沒憋出半個字來。
“哎,我想到一個!”跟車的小朱從剷車旁跑回來, 他剛去借火了。跑到岑逆面前時踩到易拉罐一滑,差點把剛點燃的香菸舞到岑逆臉上。
“紙箱……”小朱嘬了口煙,咳嗽著,“不對, 是快遞盒!那天晚上我們裝車的時候看見不少快遞盒,但只裝了一半,我還記著呢……”
“有多少?是和玩具熊一起的麼?”
“嘶……應該是。好多個呢。”小朱聽見玩具熊表情一顫,比劃著,“我記得快遞盒裝在我們車最上頭,熊又從車斗掉下去了,那肯定是在一起的嘛。”
“大的還是小的?”
“大小都有,還挺新。”
這個線索很有價值,岑逆衝螞蟻們叫了句:“找找比較新的快遞紙殼箱!要湊一堆的!”
過了二十多分鐘,虎山玉那邊喊起來:“找到了!”
另外一名警員也叫:“我這也有!”
螞蟻們呼啦啦圍攏過來。
他們幾乎把垃圾山篩了一遍,篩出好幾堆快遞紙箱。岑逆依著小朱的描述,排除明顯是出自居民樓的和商鋪的,來到最多那堆前面。
那個警員說:“我看了,寄件地都不一樣,但它們發往本市同一個快遞地址。”
岑逆眯著眼,拿起兩隻快遞盒比對,朝光讀快遞單:“西江市黃粱區永興街道好好收快遞驛站。”
是一家快遞驛站集中扔棄的紙箱。
永興街道在黃粱區最南邊,東邊隔條街就是周莊,順著街道往南一公里是槐安區的北角。好好收快遞驛站是塊很不起眼的小牌子,掛在街角。
岑逆等人順著垃圾清運路線過來,差點撞上一串白絨絨的巨物,這些頭頂獨角的東西橫穿馬路,還在人行道交界處又蹦又跳。小賈說:“這交管隊也不管管?”
“是連鎖冷飲品牌甜小冰的店慶。”虎山玉看了眼街邊的條幅,“這兩天全市都在搞這個活動。三人親友團優惠,情侶發朋友圈第二杯半價。”音響樂聲讓整條街道都歡快起來。
果然,冷飲店門口排起長長的隊伍。
岑逆躲過發傳單的白色吉祥物,直奔旁邊冷清的快遞驛站,一進門卻發現貨架半空,叫了半天才有個中年男人出來,還拿著雙一次性筷子。
“找誰?”
“西江市局刑警。”岑逆亮了下證,“你是這家快遞驛站的老闆?”
“只有這周是。”驛站老闆說:“我要關業了。”
這麼好的地段,生意不可能不好,又為甚麼關站呢。
牆上貼的營業時間表是早八晚七,根據垃圾清運記錄,當天晚上六點到七點清的這片區的垃圾桶。其中可能就有玩具熊的那隻。
“你週五下午和晚上在店裡吧。有沒有見過一個搬運一米八高度的毛絨玩具熊的人?”岑逆問道:“或者是否有人在你驛站取過大熊快遞?”
驛站老闆挖挖耳朵,語氣很沒興致,“沒見過。”
“請你再想想,真沒見過?那是個刑事犯罪嫌疑人,抓到他對你們的安全也有好處。”虎山玉出聲。
“嘖,不知道不知道。”驛站老闆有些不耐,“外面白天晚上放音樂,吵得我頭疼,誰有心情看。”
岑逆看見店門口裝了一正一反兩個攝像頭,問:“監控能給我們調一下嗎。”
“可以。”老闆爽快起來。
看監控的時候,虎山玉問:“老闆,你怎麼裝兩個監控啊?”
老闆被戳中痛腳,回答:“客人總丟件唄,鬧鬼似的,裝了監控也查不出來誰偷的。要不我為甚麼關站呢。”
屋裡探出個男青年的上半身,戴黑色半指手套,端著個飯盒,嘴上還沾著點菜油,“大舅你不吃?那剩下的肉歸我了啊。”
“你吃你吃。”老闆驅趕應該是幫工的外甥。那外甥卻走出來,碎碎叨叨:“行啊,警察都請來了,我就說是那個送快遞的。警察同志你們趕緊抓他。”
他指向螢幕中的快遞卡車,錄影正放到戴橙帽子的快遞員,臉看不清,那人正往卡車上搬運大件。
“八成就是他偷的東西。”老闆外甥嘬著牙縫,“每次他一來取貨,我們就丟件。”
岑逆暫且沒接話,仔細看了被快遞員搬上車的大紙箱,紙箱足有一人高。
正好能裝下那隻大玩具熊。
“這單寄件你們記得嗎?裡面是甚麼。”
“不記得了。”老闆蔫聲說:“我不記得最近有人寄大件,我這新紙箱子都有數。”
老闆外甥說:“是退貨的吧。”
老闆還是搖頭:“不能,退貨也得先入站,我那閉店資訊一發,咱都多久沒收過大件了。”
那快遞員搬運的大紙箱裡是甚麼?
問清之後,只知道快遞員姓徐,負責他們這片快遞區有幾個月了。
岑逆一下子站起來,說:“聯絡快遞公司,問清楚這個徐快遞員的身份資訊。同時調取周圍監控……”
周圍警員睏倦點頭。
這裡有一個算一個,都至少一天一夜沒閤眼了。還有幾個是一天兩夜。
剛還活潑的老闆外甥臉色一變,才察覺似的,捂住嘴巴,“咦,警官,你們身上也太味兒了吧。”
南釵悄悄聞了下袖子,本以為適應到麻木的腐臭味直衝天靈蓋,她往後一仰。
其他人臉色也不十分輕鬆。
這味道好像只有岑逆一個人嗅不到似的。他從頭到尾沒表現出半分不適。
岑逆頓了頓,“再協調支隊,調兩個探組來換勤。”
“都回家洗澡,換衣服,休息。準備下一輪替崗!”
快遞站附近很快被新的探組接替。岑逆和來的警員說了兩句,抖抖衣襟,朝自己那輛車走去。開門時,他衝南釵說:“一起回吧。”
南釵正在路邊招手打車,這副尊容也不適合乘地鐵了。她聞聞自己身上的味,上了岑逆的車。
小賈在旁邊大聲抱怨:“副隊,你咋不送我回家?”
岑逆罵他:“滾,你順路嗎你。”
岑逆應該是累極了,南釵剛合上車門,他就點火開了出去。鬧市區行車一段快一段慢,前方有車時他穩跟在後,一遇空隙就緊咬上前,直至遇到下一次擁堵。他始終沉默著。
南釵儘量坐得直,不讓浸滿臭味的頭髮捱上座椅,問:“住我對門的那個人是你吧。”
岑逆剎停在紅燈前,笑:“不是。”
“扯。”南釵不信。
“真不是。”岑逆聲音被抻得一啞,從後座腳底揪了瓶水,剛要擰,往右邊一遞,又去揪第二瓶,斜過半張臉,“我被僱去做飯的。”
他雖不知道南釵腦裡到底跑過甚麼劇本,大致也猜到有個僱傭情節。
家丁和地主婆,長工和大小姐,男保姆和女法醫,湯姆和它的女主人。
南釵皮笑肉不笑,日記裡可沒寫過岑逆有這促狹的一面。日記只寫過他第一回審訊的時候,像把懸在她眼睛一毫米前的尖刀。
他平時也這麼和小賈開玩笑?
還是說,現在她算半個自己人了?
岑逆沒再發怪聲,手搭在方向盤上,氣氛恢復了疲淡。他們安靜地駛回公寓樓下,泊進現在知道是屬於岑逆的那個停車位。
上樓也一路無言。南釵拉開玻璃門等他兩秒,他小跑過來,一分鐘後在電梯轎廂裡倚著,眼睛睨向一邊,落後出廂時倒是抬手,從後面給她擋了下電梯門。
“你的袖子是臭的。”南釵涼涼道:“不過彼此彼此。”
岑逆原地深吸一口,聳聳肩,說:“我真聞不著。”
最終,他們在走廊盡頭分別,沒有互道午安或再見,進了對立面的兩扇一模一樣的門,各自進屋落鎖。
滿室寂靜。
可能是頭髮沒幹透的緣故,南釵又在做夢。
她夢見江勇在奔跑,那張本該被她忘記的少年的臉,不斷從鬢角淌下血珠。她想喊,可江勇向前一撲,掉進一個驟然出現的深坑。
夢中的南釵追過去,趴在坑邊往下看,下面卻不是江勇,而是嚴一倫躺在坑底,眼睛直勾勾看著她。忽然,嚴一倫笑了。
隨著他的笑,一道道裂痕爬上嚴一倫的體膚,他在她眼前碎裂成幾大塊。一道快門聲從身後響起,南釵轉回頭去,看見一隻槍口般對準她的攝影機。
攝影機後掩著半張模糊的臉。
臉透過攝影機盯她,發出吮吸的聲音,對方捏著個血袋似的東西,咕嚕咕嚕地飲。
南釵辨認出來,那是慈生中醫的中藥袋。
“小姨,是你嗎?”南釵聽見自己問。
那張臉緩緩移出,就在南釵即將看清對方時,一陣冷飲店慶般歡快的音樂驟然響起。
南釵在枕頭上睜開眼睛。
恐懼之色從眼中褪去,她還顫抖著,眨眨眼,眼神已恢復一片冷靜空茫。
鬧鐘不停跳躍,手機顯示:你叫南釵,你有失憶症……
窗外是傍晚了,灰黃的天光談不上夕陽,天際另一面,陰翳的藍逐漸漫過來。遙遙傳來車水馬龍的聲音,西江市將近晚宵。
睡了五小時半。
南釵開啟燈,安靜翻閱手機,字句資料輸入般灌進大腦。起初她下滑的速度很快,逐漸慢下來。她仔細地看著最後一段字。
“咣咣咣。”
隔了五秒鐘。
“咣咣咣。”
岑逆開門的時候還在套衣服,拉平肩側的褶皺,他睡眼惺忪,聲音像被沉釅釅的隔夜茶,“幹嘛?”
南釵站在走廊裡,身後是自己家虛掩的門,臉上半點睏意都沒有。她朝岑逆的臉舉起手機。
對照日記照片和人臉無異後,她說:“我知道了。”
“你知道甚麼了?”岑逆抱著胳膊靠門框,那件深藍色短袖被繃得很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光照過來,他眯著眼睛。
南釵反問:“你有沒有想過,罪犯在嚴一倫家殺害嚴一倫後,是在他家把碎屍裝進玩具熊,又抱著藏屍的玩具熊到一公里外的快遞站附近的垃圾桶嗎?他圖甚麼?”
“假定罪犯是徐快遞員,他完全可以利用大號快遞箱。”
“徐快遞員不是開車的司機。他控制不了車的派送路線。”
岑逆眉頭一沉,打了個電話,又緩緩放下,“快遞公司說,那輛車每天下午會在好好收快遞驛站附近的物流園停三個小時。”
“這就對了。車在人不在。”南釵潛意識不知學誰打了個響指,但也沒響,她迅速手插進衣兜,“現在拋開徐快遞員的嫌疑,不管甚麼罪犯,攜帶一人高的大玩具熊行進一公里肯定非常顯眼。除非開車。”
“驛站附近和嚴一倫小區附近的安防交通錄影已經協調,排查可疑車輛需要時間。”岑逆說。
南釵又說:“如果不是開車呢?”
“拖行李箱?”
南釵扒開岑逆家門,岑逆微驚。她一隻腳跨過去,穿著拖鞋往裡走,越過睡意黑暗的臥室門,來到窗前,“你看。”
岑逆家那側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街道,有些遙遠,但光明晶瑩的甜小冰店門外,也有和驛站附近相同的白色獨角吉祥物。它們走街串巷地發傳單,堪稱城市一景。
吉祥物高軟白胖,像一個個靈活的雪糰子,引得來往路人歡欣注目。
但沒人關心它們皮下的真面目是誰。
更無所謂這一隻和那一隻有甚麼區別。
“這一週以來,走到哪都不引人注意的是甚麼人?”南釵站在眩暈的燈火上,臉頰被映得發黃。
岑逆的眼神銳利起來,“玩偶服內部空間很大,穿戴人和支架之間的空隙……完全足夠將碎屍包裹固定在身上。”
而且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岑逆看向南釵,“走,回一趟永興街道!”
兩人風馳電掣開回快遞驛站。換勤的探組已經散出去一大半,留守在這的警員正和路人說話,看見岑逆,走過來:“岑副隊,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了?沒好好休息啊。”
岑逆說:“現在甚麼情況了。”
“還在排查。附近的商鋪人員和經常在這下象棋的老大爺都問過了,沒見過有人抱著大玩具熊。”警員回頭望了眼,招呼一個戴手套提長夾的矮個子警員過來。
矮個子說:“我們在兩樓夾層處的垃圾箱夾縫裡提取到了和玩具熊材質相似的毛絨碎屑。就是那隻。”
南釵和岑逆跟著矮個子來到兩棟大樓的夾道,這裡是左邊大樓的消防側門,也是右邊商場電影院的夜間通道出口,人跡罕至。垃圾桶就放在深處。
這地方的垃圾桶很容易扔玩具熊一類的禮品,不會引起注意。
岑逆抬頭一望,“沒攝像頭啊。”
“沒有。”矮個子說:“這裡經常有情侶出沒,攝像頭被人用鐵彈弓一類的東西打了,還沒更換。”
看那電線的老化程度,應該是遲遲沒有更換才對。
岑逆和南釵走出夾道另一端,不同於入口處的喧鬧,這裡是一片矮舊的房屋,除了角落的小便利店外沒有其餘亮燈之處。
“兇手穿著吉祥物玩偶服進入夾道,取出屍塊包裹,出於掩藏屍塊的意圖,將其藏入玩具熊後棄於垃圾桶。”
岑逆雙手叉腰,原地緩慢轉了個圈,四下掃視。
“玩具熊是殺人往返途中一直隨身攜帶的嗎?”他自言自語,“不,他特意拋屍在此的原因是切斷案發地和拋屍地的物理聯絡。他的本能邏輯是利用工作之便……”
“假設兇手是徐快遞員,玩具熊是他裝在快遞箱裡,利用卡車運到驛站附近的。他回到卡車取出玩具熊,來到盲區後才塞入屍塊。完成拋屍的全過程。”
“此後,兇手並沒有繼續穿著玩偶服回到吉祥物的隊伍,而是攜帶空紙箱返回快遞卡車。如常繼續工作。”
說到這,岑逆突然停了,彷彿被人擰了發條。
南釵看著他,那張臉在夜色中顯出深思的神情。
然後,岑逆突然動了。
岑逆像一隻四處嗅探的獵犬,在夾道和矮樓之間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身影讓人感覺無望,但他卻被一根看不見的弦吊起來似的,目光掃描每一寸角落,甚至還爬到矮樓頂看了一眼。
最終,他緩步走向矮樓轉角處,那裡灰舊僻靜,他在牆角蹲下。南釵站在他身後。
岑逆要驗證甚麼般抬手,發力揭開了彷彿鎖死在地上的廢舊下水井蓋。
一片骯髒的白藏在井道中。
矮個子警員驚呼一聲,幾人七手八腳拽出那個白東西,這個過程中硬物斷折的聲音噼啪作響。最終,那費人力氣的白物被平鋪在地上。
是一張巨大而髒皺的白色卡通笑臉。
它體積極大,在下水井中擠迫了數日,如今重見天空,滿身都是灰塵氣味。吉祥物外皮下的支架也遍身骨折。
岑逆扯起一角,遞給南釵:“你聞聞。”
南釵嗅到下水井的味道背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異臭,就像裝過肉又陰乾的塑膠袋的味道。
那張大臉在眾人視線中徹底展開。彷彿在對他們微笑。
岑逆拿起對講,“現在發現,下午通知的快遞員徐某具有作案嫌疑和重大作案條件。抓緊繼續聯絡快遞公司,找到這個人!”
對講那一頭響起聲音,“岑副隊,我們聯絡上快遞公司了,徐某在今天下午的時候請假離開崗位,目前他家沒人,手機也關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