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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響晴 玩具熊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34章 響晴 玩具熊

晚五點。

西江市, 橋東垃圾場。

“倒,倒,倒!”垃圾處理廠的卡車裡, 小朱坐在副駕駛, 心裡慶幸自個不用站在垃圾山吆喝。

雖然令人不快的臭味還是從車玻璃縫鑽進來,而且司機老劉是個不肯開暖風的吝嗇鬼, 車裡不比車外暖和多少。

司機老劉鬆開倒檔, 看了眼倒車鏡,一言不發地打起方向盤。車輪一動, 即將滑過最後一彎也是最崎嶇的垃圾道。

他倆即將帶著一整車的垃圾,去往兩公里外的垃圾處理廠。滿載著的垃圾會被焚燒成能源, 重新輸入這座城市的血脈。

“開!開!別開了!”場工扯嗓子叫道。

不用他叫, 小朱感覺到極輕微的一震, 車斗側面有東西掉了。他開窗, 衝場工喊:“不要了!”

“擋道了!”

“挪一下!”

場工蹣跚越過起起伏伏的廢物丘陵,彎下腰, 小朱左手懸在檔位上, 隨時阻止老劉一不小心滑了車似的。但場工在視覺盲區消失半天,還是沒動靜。

“怕是沉。”老劉使喚他,“你去看看。”

小朱不情不願地跳下車,車門也沒合,往垃圾堆裡走去。場工頭埋在胸前,弓腰雙手扯著甚麼, 沒扯動。天上一陣黑颼颼的涼風吹過,小朱抬頭望不見星星,陰雲爛棉絮似的罩住天。他想,明天怕是要落雨雪。

他故意拖延時間, 埋怨著場工歲數大腰不好。他可不想沾手。

“好弄麼?”小朱接近場工,對方還在拔蘿蔔般扯,嘴裡“嗯嗯”用力。他看清對方扯拔的東西。

好像是一條胳膊。

剛還雄赳赳的雙腿一下子軟了,小朱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場工抬起臉,呼哧呼哧地罵:“小年輕不出把子力氣,看甚麼?來啊!”

小朱定睛一看,不是人胳膊,是個大玩具熊的布胳膊。

他軟著腿走過去,也顧不上髒了,心裡笑話自己,上手和場工一道搬。

兩個人搬比一個人好使,他倆抬起熊,準備拋入垃圾坡另一側,防止它再滾下來。畢竟棉花做的,風一吹就擋道可不像回事。

搬歸搬,小朱不敢低頭。那大玩具熊就比人短一點,縫著兩個黑洞洞的大眼珠子,熊臉沒有表情。他生怕一低頭和它對視上。剛深一腳淺一腳時對上那雙死眼睛,小朱都感覺刮過的涼風像手似的,從後面摸他的臉。

小朱拽著玩具熊的兩條腿,那邊場工雙手從它腋下穿過托住,它的屁股死死往下墜,大腦袋就歪在場工褲`襠前,隨腳步向前一點一點,像在朝小朱示意。

他死咬住牙齒的寒顫,怕露怯。

不知道怎麼著,這種走過禮品店都不會看一眼的東西,今天叫他害怕得不行。

小朱暗暗希望場工說句話。

“這玩意,要說話似的。”他的心聲被哪一路有靈的東西聽見,場工煙嗓笑了聲,“也不知道誰扔的,看著挺好呢。”

“你搬回去,洗洗,還能賣。”小朱語氣軟了不少。

場工嗓子裡咔咔兩聲,呸出一口痰。小朱巴望著他答下一句,可場工的眼神放空起來,半天沒再說話。

對方的臉變得和玩具熊一樣,沒表情。

小朱又緊張起來,“開玩笑嘞,可不敢要,誰知道帶甚麼菌。”

場工依然沒說話。

就當小朱想起最近聽的恐怖小說,莫名提心吊膽,生怕場工的臉突然換成熊臉的時候。場工說話了。

這次他的聲音沉沉的,有些奇怪,

“你說,這熊娃裡頭填的是棉花吧?”場工問。

“是……是啊,那咋了。”

場工突然停下來,小朱差點撞在玩具熊身上。他們攏共走出沒多遠,才剛要踏上最近的垃圾坡。小朱品出一絲不對勁來。

“它裡頭填的是棉花,咋那麼沉呢?”場工看著他說。

是啊,真的好重。

抬得人都熱了,衣裳後面溼潤潤的。

小朱現在沒感覺涼風摸他小臉了,他感覺涼風變成大冰手啪地抽他一耳刮子。他還沒全想明白,已經六神離體,手一鬆,玩具熊半身砰然墜下去。

玩具熊一落地,場工也抬不住它,它徹底脫離二人控制,朝坡下面滾去,骨碌碌帶掉一堆垃圾,恰好滾回原位才靜止。還是夾道邊那個地兒。就像它想回去似的。

就像它跟他們玩似的。

小朱反應過來的時候,場工已經追過去了,他連滾帶爬下了坡。只見場工搬起一條熊腿,熊腿和熊肚子折出一道深深的凹印。

“裡面塞了啥?不會是錢吧。”場工從腰間摘出一串鑰匙,用指甲刀剃開熊腳的縫線。過了五分鐘,那些密實整齊的針腳一一斷開,被他一扯,翻出一團棉花。

聽見錢,司機老劉也跑下車看,一下來就捂鼻子:“哎喲,今天這垃圾場好臭!”

場工還在扯棉花,旁邊很快堆起一小座山,被風吹得滿地滾。小朱也想起那些貪官跑官藏贓的法制紀錄片,但他隱隱覺得不是。

因為場工再扯出的棉花變色了。

扯出來的不再是乾爽白絮,而是一團團略微黏連的髒棉花,中間拉絲似的,在夜幕下看不太清楚顏色。但那股刺人鼻子的臭味更濃了。

司機老劉幫場工掏起棉花,後來乾脆順著開口撕腿皮,可熊質量太好,老劉手又抖,沒能撕開。小朱也上前按住熊胯。

掌根下還是玩具熊的軟,但內層埋著東西,實心的。這讓小朱心慌半拍。

等到熊腳癟下去,扯出的棉花已不能稱為棉花,全然凝結在一起,像下水道口的沉積汙物,末端墜著將滴未滴的液體,顏色根本不能看了。

“哎,抓著了!”場工手探進熊腳,在裡面握住個東西,吩咐他倆,“按好了啊。”

小朱和老劉按住玩具熊,場工發力往外一拽,真拽出個反光的東西,沉甸甸實心的,大茶杯粗細,邊上薄且凹凸,中間逐漸變厚。裡頭還有帶拐彎的一段留在熊裡。

場工轉著角度,把那東西的拐彎帶出來。小朱還沒看見它的全貌,那東西就被場工一個激靈扔在地上。

“啊!是……是……”場工嗓子都變音了,半天才拍打旁邊癱軟的老劉,“報警……”

那東西躺在距離熊半米的位置。

小朱看清了。

那是一隻裹著塑膠布的斷腳。

一小時後。

警車的紅藍燈光旋轉在垃圾山腰。

地上鋪著厚塑膠布,十來塊被半透明膜包裹的體塊置於其上。助理法醫埋頭剝開其上的包裹物,分局借來的李法醫正將它們拼湊成一個人形。

“屍源是同一個人嗎。”

“得回去才能確定。現在只能看出是男的,年紀不大。”

“切這麼大塊,挺好拼吧。看看切口不能不能銜接上呢?”

“那也說明不了甚麼。咱們得嚴謹工作吧。”

岑逆藉著現場燈光,能看清屍塊面板呈現不均勻的蠟白色,某些部位透出灰紫,面板下的黃色脂肪層耷拉著,給冷藏般的皮革質感加上一種怪異。他聽見葉志明叫他。

“老李一個人行麼。”他低聲問。

“有甚麼辦法。”葉志明懂他意思,“其他人手裡都有活。胡燦又集中學習去了。”

岑逆看向李法醫不緊不慢的動作,嘆了口氣,“我對老李沒意見,但是這個工作配合吧……總不能全西江就剩他一個法醫閒著吧。”

葉志明沒理他,和現場痕檢物證說了兩句,這才轉回來,安撫道:“好了好了,趙局已經請外援了,是個專家,手筆很大。”他特意瞧岑逆,“醜話說在前頭,你和那位專家的配合啊……呵呵,我估計還不如老李呢。”

“哪兒的啊?”岑逆來了興致。

“等著吧,應該快到了。”葉志明故意不說。

一公里外。

寒風席捲夜色,連帶公寓樓下的燈火都跟著搖曳。南釵跑下樓時打了個噴嚏,沒想到一進一出不過兩小時,外面就降溫得厲害。

明天怕是個大陰天啊。

車靜靜等在路燈下,南釵卻憑空讀出一種不耐煩的情緒。她攏攏衣服,跑步開門上車。一鑽進去就聽牛蘭珠說:“怎麼這麼慢。”

“您三分鐘前給我打的電話。”南釵回嘴,“等電梯還一分半呢。”

牛蘭珠不甘示弱,“那你不會跑樓梯?”她動動鼻子,“你家裡滷肉了?豬肘……不對,豬腳。”

南釵瞠目,這是甚麼鼻子。

想起那鍋豬腳煲,南釵就想一巴掌捂眼睛上。虧得車內光暗,看不出她臉皮發熱。

車子迅速發動,駛離公寓上了主乾道,轉的卻不是刑技所的方向。南釵才想起來問:“這是去哪啊?”

不是牛蘭珠突然興起抓她去考試嗎。

“工作。學習。”牛蘭珠簡約道:“我工作,你學習。”

南釵瞥見後座放著只銀箱子,還有全副一次性手套口罩,她猛然知覺過來。牛蘭珠狂野地打了把方向盤,車轉彎卻穩如平湖駛船。這又是牛蘭珠的“毛病”之一,除非累到駕駛危險,她愛自己開車。

尤其是遇到“正事”的時候。

成新說過,牛蘭珠的“正事”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被請到各個重案專案裡執刀。

或者換過來說,能請到牛蘭珠的案子,不是大案就是要案。

“要進案子啊?咱們兩個人?”南釵興奮起來,臉皮下殘餘的尷尬一掃而空。

“你進不了案子。進的是我。”牛蘭珠踩油門加速,不忘給她潑冷水,“因為從偵查程序來講,你不算個全乎‘人’。”

南釵“哦”了一聲,懂了。

她就是一實習生,沒編沒崗,不具備獨立檢驗和簽字負責的權利,所有輔助行為都需有執業人員監督。

換句話說,她這回就是牛蘭珠的掛件。

“失望了?”牛蘭珠回眼看她。

“不失望!”南釵乾脆回答,“能去我就很高興。”

這次她是實習生,下次她就是資深實習生。下次得多了她沒準是另一個成新。

等到可以期盼的未來,說不定她就是另一個牛蘭珠!

再到更遠的時候,她甚至可能不用是另一個牛蘭珠。

到那一天,她將是且只是南釵。

而這一切,都是從今晚開始的。南釵給自己想得有些飄忽。

牛蘭珠在駕駛位笑了聲,方向盤一轉,窗外掠過一段眼熟的樹景。

“哎,這是文化橋公園?”南釵扒窗戶,回過頭,“咱們去哪?”她又問一遍。

不用牛蘭珠回答,她已經猜到了。

南釵的表情逐漸被凍住,好像有誰在後面單拽緊了她一根頭髮。她臉上有齜牙咧嘴的傾向。指甲不自覺抓撓手心。

如果明天才來就好了。她想。

不行,現場不等人。但是明天會遺忘一切,她亟需這一點。

牛蘭珠沒興趣看她變臉,清淡地說:

“看,橋東垃圾場。到了。”

車子駛入一處龐大卻荒蕪的場院,黑暗中的垃圾山就像真正的山丘,但並不寂靜。深色制服在警燈周圍忙碌。南釵聞到惡臭,她知道那不止是垃圾。

見過一面的葉志明早已等在那,還有一道隱沒在黑暗中的遠影。幾乎車剛剎停,牛蘭珠的腳就開門落地,南釵急忙跟下車,又轉身去取後座的銀箱。她跟在後面。

“牛教授。”葉志明迎了一步,“辛苦,大晚上的。”

他看了眼牛蘭珠,也看見了其身後的南釵,但半句廢話都沒有,“屍體在這邊。”

沒人對牛蘭珠的到來有意見,就連原本忙著收撿屍塊的被介紹為小李的法醫都沒有。所有人各忙各的。南釵走過垃圾夾道,經過那道不為葉志明所動的黑暗人影。

她感受到人影的目光,但一觸即撤。她沒往那看,緊跟著牛蘭珠,探頭去看屍體。

“被害人男性。年齡粗略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體型標準,有健身痕跡。”牛蘭珠一邊戴手套一邊說:“非體力勞動職業,生活條件較好,室內辦公,但不是系統內公職。”她翻過屍體大臂,面板無色差,內側露出一處圓圈螺旋形紋身,“記錄。”這句是對南釵說的。

南釵在小本子上飛筆。

“屍塊就這些嗎。”牛蘭珠問。

葉志明在旁邊聽了兩句,接電話去了。岑逆補上回答:“應該還有個頭,就快掏出來了。”

李法醫正在拆玩偶熊頭的縫線,裡面露出半邊圓球,也包著塑膠膜。南釵過去幫了把手,扶著熊頭兩側。

隔著層層塑膠膜,能看見耳朵的輪廓,還有細紮在下面的黑髮。

頭顱被取出來了。

“目前沒見器官缺失,屍塊應該是完整的。”牛蘭珠說。

李法醫剝開塑膠膜,那顆頭顱暴露在眾人視線下。還未嚴重腐敗,面部損毀嚴重,顳骨部位甚至凹陷下去,一片變形的血肉模糊。

“死因可以猜個大概了。”打電話回來的葉志明說。

“你怎麼看。”牛蘭珠頭也不回,抽空問了句。

南釵稍停,答道:“頭面部嚴重多次鈍器打擊,大面積顱骨粉碎性骨折,重度顱腦損傷跑不掉了。”

“還有呢。”

“這麼大面積且反覆的鈍器打擊,卻又在拋屍時沒落下能辨認身份的頭部和大臂,第一動機不像損毀面容。疑似仇殺?”

“行。”

牛蘭珠走過去,等拍完照,戴手套的指頭懸空掃過一片狼藉的連綿創口。她的手停在某一處,聚光燈照過去,讓被害人幾乎不存在的面部無比清晰。

剛剛那個屍體完整的論斷被推翻了。

南釵看得很清楚,頭顱斷塌的鼻樑兩側有兩個血洞子,裡面空空的,能看見更深處的眶底組織。

被害人的眼球被摘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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