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響晴 三角關係
法醫室。
牛蘭珠在法醫室比在現場更揮灑自如。即便法醫室裡的四個人裡, 有三個是外來者。但只有牛蘭珠像回家了一樣,南釵和分局法醫老李站在一邊,比胡燦留下的助理法醫更手足無措。
插不上手, 根本插不上手。
唯一能做的是靠邊站, 不擋牛蘭珠的路。
屍體被放在解剖臺上,鋪成一個人形。牛蘭珠站在那點兵點將, 她越過老李和助理法醫, 朝南釵伸出手,就像默契十足的主刀醫生與器械護士。
天殺的, 第一次真刀真槍,哪來的默契?
屍體胸腔腹腔都開了, 南釵不敢讓牛蘭珠多等, 更不敢問。猜度著抻開一隻無菌袋, 還沒等她抓穩, 內臟器官就嘩啦啦被倒進袋子,墜得她手微一沉。
“……”牛蘭珠繫上袋子, 往桶裡一放。擺正死者頭顱, 又伸出一隻手。
南釵麻木遞上小號鑷子。
旁邊的老李和助理法醫看得目瞪口呆。
牛蘭珠用鑷子輕輕翻動死者眶底,示意其他三人來看。這次助理法醫也上道了,用小手電照進去,方便牛蘭珠鉗動眶底組織,三人屏住呼吸。
“眼外肌撕裂痕跡明顯。視神經血管束斷裂處鬆弛變形。眶底有凝血,以及肉眼可見的玻璃體乾涸遺留物。”牛蘭珠說。
老李接話道:“說明眼球在被摘除的過程中破裂了。”
牛蘭珠不吝於同一個教學物件, 但老李卻主動閉口不言。這兩個老資歷的目光對準南釵和助理法醫。
助理法醫說:“兇手不是熟手,但很謹慎,眼球破裂但沒有破裂太多。而且摘除過程中被害人已死亡。”
南釵說:“眼球沒有切割跡象,它是被硬扯出來的。兇手在拉拽眼球的過程中施力將其弄破。”
“推論呢?”牛蘭珠問。
老李說:“作案動機和兇手側寫不是法醫能負責的工作範圍。”
助理法醫眼神贊同, 但不敢點頭。
牛蘭珠看向南釵,催促道:“別犯毛病,快說。”
“兇手應該不具備或沒有運用臨床解剖能力,所以眼球懸吊組織是被硬扯斷的。眶內未見眼球碎片,說明夾出眼球時手輕。但……”
“但甚麼?少擺臭架子。破案不是單打獨鬥,每個人都得最大限度出力。別怕扛事。”
南釵說:“但畢竟眼球被摘掉了,表明兇手對被害人有情緒動機。”
矛盾了。
一個人怎麼能既有強烈到分屍挖眼的情緒動機,又手法輕得沒有真正破壞眼球呢?
“兇手可能對眼球有特殊情結。至少是特殊用途。”一個男聲從背後響起。
岑逆站在法醫實驗室門內,不知聽了多久。
南釵立刻低頭研究屍體。
牛蘭珠肯定道:“對。不過可以排除醫學用途。”
助理法醫這時候顫巍巍開口:“那就只剩觀賞和食用用途了……”他說完一縮脖子,趕緊轉移話題,“岑副隊,你來是?”
岑逆說:“通知幾位去開會。”他主要在看牛蘭珠。但目光逐漸移向南釵。
老李趕緊咳嗽一聲。
南釵站在解剖臺半步外,身體過度前傾,臉都越過牛蘭珠的腰側,快貼屍塊上了。好像在凝神看甚麼。她“啪”一下直起來。
牛蘭珠將被害人的大腿放回去,點頭:“好,稍等,我們這就去。”
會議室。
長桌兩側人不少,但還有兩三個空位。牛蘭珠隨便揀一張坐了,南釵抱著小本站在她身後。剩下的空位也陸續被填滿。
岑逆坐在斜對面,正回身和後面的警員說話。南釵一眼就認出那顆狼青皮毛般的後腦勺。他轉過來,雙手分撐兩側,眼睛垂向面前的筆記本。從那個角度看,他鼻樑有點像狼的長嘴筒子。南釵覺得他實際上在關注別的東西。
比如她是怎麼混進來的。
葉志明一聲咳嗽打斷所有嘈雜,他說:“人齊了。說說線索吧。”
岑逆說:“拋屍現場未發現身份物證,被害人屍體和衣物應該被分別處理了。而且指紋驗證來看,他生前沒犯過事兒。”
他補充一句:“橋東垃圾場監控錄影沒發現異常。垃圾集運路線和時間正在排查。”
“現場其他部分呢?”葉志明問。
負責物證的刑警說:“藏屍的玩具熊沒有明顯使用痕跡。品類我們查了,沒有固定品牌,是近兩年流行的網紅款式。購物軟體上十九塊九到一百零九的價位都有。西江不止一家實體店也有銷售。”
“法醫那邊?”
牛蘭珠沉思不語,老李主動當了法醫方面的彙報人,“被害人男性,推測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死亡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但少於三十六小時。也就是前天。”
“身體除手部外未見磨繭,手部磨繭經判定為抓握啞鈴和健身器材留下的痕跡,與肌肉維度交叉印證。營養良好無可見基礎病。膚色白皙且無曬痕。但肩頸腰關節有輕度勞損。”
“被害人除雙眼被摘除外無其他部位缺失。摘除雙眼的手段非專業但不算粗暴。或許兇手有特殊動機。”
岑逆看了眼突然巧舌起來的老李,抱著胳膊不說話。葉志明總結道:“所以我們要找的是一個前天及之前失蹤的、生活自律、常年坐辦公室的大臂有紋身的中高收入男人。”
“還有別的嗎。”葉志明問。
眾人沉默。
牛蘭珠看了南釵一眼,“你剛才在法醫室沒來得及說的是?”
南釵沒想到還有自己的輪次,她說:“被害人左手無名指好像有佩戴戒指的痕跡。”
“戒指?”葉志明看過來。
老李和助理法醫兩面茫然。老李猶豫片刻,見牛蘭珠沒插話的意思,說:“他那裡面板沒色差。”
“肉眼乍一看是沒有。”南釵示意自己的指背,“但是連續佩戴戒指會非常細微地影響面板紋理。他無名指根那一圈比其他位置的角質層更薄。在放大鏡下或許更清楚。”
牛蘭珠頷首:“無名指回去再確認一下。先按被害人有性伴侶推斷。”
氣氛鬆弛下來。
小賈說:“拋屍現場沒有發現戒指,可能被兇手拿走了。”
“也可能是為健身方便經常取下,或者有其他不方便佩戴的場合。這也解釋了被害人手指沒有色差的問題。”岑逆三根手指託臉。
虎山玉轉向牛蘭珠,問道:“牛教授。您說可以按照被害人有性伴侶推斷,是否有其他證據支撐?而且為甚麼是性伴侶?”
牛蘭珠淡淡回答:“因為被害人的生殖`器有被潤滑物質浸潤後乾涸的痕跡。但未見明顯精`斑,需進一步檢測是否有精`液蛋白殘留。”
“也就是說,他被殺害時正處於性`行為中。”
那麼性`行為的發生物件,就是第一嫌疑人了。
這一晚註定是不眠之夜。
南釵在法醫實驗室分到了一把椅子,這就是床了。但一整宿也沒用上的時候。牛蘭珠和老李通宵忙碌,哪怕是助理法醫也守在那打下手。南釵看著他們就困不起來。
到天亮時分,牛蘭珠撂開試管架,說:“離心機可以關了。”
一沓報告被列印出來,全是隻有程序價值的廢紙:被害人完全死於顱腦損傷。其他化驗結論等同於前夜。
面容復原依舊遙遙無期。
南釵盯著解剖臺上的那顆損毀嚴重的頭,坑洞連片,在她眼前逐一鼓起,復原成一顆完整的顱骨。腦內彷彿浮現出一個人用鈍器打砸另一人的場景。
一下,兩下,三下……
最嚴重的在後腦,頂骨後側多條骨折線交匯一點。那可能是第一擊。
又一擊。兇手重複打擊頂骨,符合行兇之初的動作連貫性,確保殺死被害人。線性骨折區擴大。
後面的幾擊向頭側上顳線偏移。兇手可能一鼓作氣而衰,但更可能是被害人倒地產生的間距變化。碎片角度透露出,新的凹陷性骨折和既有骨折區連綿成片,最終形成粉碎性骨折。
至此,頭顱被徹底毀傷。但兇手沒有停下來。在被害人仰面倒地後,兇手持續擊打被害人面中,直至面容損毀。枕骨和破碎頂骨的平直角度無言展現出那個畫面。
南釵的目光繼續下移。
斷頸邊緣皮肉無翻卷,不存在生活反應,屬於死後分屍。切割痕跡利落,正如牛蘭珠所說,兇器是把快刀。但……
“你在看甚麼?”老李問。
“兇手沒從最容易下手的頸部寰樞椎中縫砍頭,而是剁開了C3C4兩節頸椎。兇手不會解剖,但下刀利落。”
老李說:“這是早就有的推論。昨天在案發現場牛教授就說過了。”
南釵困得臉都僵了,呆呆看著,嘴動臉不動地說:“兇手殺人的時候很激動。”
“能不激動麼。”助理法醫插話,“不正那啥呢麼。”
“但分屍的時候,兇手完全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如果是激情殺人,處理屍體不會這麼有章法。說難聽點,剁得一刀是一刀的。”南釵抬起頭:“而且還有個地方。”
“甚麼?”
她困惑地啃了下自己的嘴皮,“如果行兇時,兇手正在和被害人發生性`行為。兇手怎麼做到第一擊在被害人後腦呢?”
“這得被害人背對兇手才能完成吧。”
“呃。”助理法醫說:“這個情景下的可能性其實很多。比如誰突然渴了,或者接到電話中止,再就是一些比較獵奇的模式……”
老李乾咳一聲。助理法醫閉上嘴。牛蘭珠走過來,問:“你們在說甚麼?”
滿室沉默。
只有南釵開口回答,她思索著說:“我覺得兇手不一定是被害人的性`行為物件。兇手有可能是……”
“是在場的第三方。”
還沒等這句話落地,小賈就從外面推開門,大喘著氣,對法醫室裡的幾人說:“被害人資訊有範圍了!”
“嚴一倫,男,三十七歲,平江省北原市人。就職於本市新風貌廣告公司,中層管理。因為今天早上沒去上班,半小時前他公司人員來報的失蹤。”岑逆說。
有警員問道:“今天週一吧?早上沒上班就報案?”
“因為除了嚴一倫,他們公司還有兩名員工沒來上班,分別是攝影師吳靜和行政賈豐駿。後兩人長期交往,已經訂婚了。”
岑逆還補了句:“嚴一倫和這對情侶存在特殊關係,還發生過激烈矛盾。所以他們三人同時聯絡不上,公司才著急報警。”
“嚴一倫的其他社會關係?”
“他父母都在老家,在西江沒有直系親屬。”岑逆回答,視線緩緩落在南釵身上,“結過一次婚。三個月前離了。”
“就在此後三個月期間,嚴一倫和同事吳靜疑似產生私密關係。並與吳靜的男朋友賈豐駿發生矛盾。兩個人到上週週五還差點打起來。”
小賈說道:“極有可能是嚴一倫在與吳靜發生關係的時候,被賈豐駿撞見。賈豐駿暴怒之下殺人分屍。”
“那吳靜呢?”虎山玉問,“她現在……”
岑逆說:“應該還活著。吳靜和賈豐駿在週六晚上入住了羅浮區悅夢連鎖酒店,身份證資訊有記錄。目前還沒有退房。”
情況很清楚了,吳靜在嚴一倫被賈豐駿殺害後,出於愧疚或被控制,回歸了賈豐駿身邊,甚至可能成為幫兇。
“那邊已經聯絡好了。我們現在雙管齊下。”岑逆走向門口,點過室內包括法醫隊的所有人,“我帶一組人立刻前往酒店抓人。虎山玉,你去家嚴一倫家,配合法醫物證盯住第一現場。”
他們即刻分道揚鑣。南釵跟著牛蘭珠坐上警車。
嚴一倫家住在槐安區,距離南釵租過的老屋不遠,但是個新小區。
新到連伸縮門都殘留著塑膠膜,一開進去就看見裸露的土溝,地下停車場入口附近有工人鋪磚。
而且連那門也是形同虛設,因為小區四面透風,圍牆都沒豎起來——裡面還停著挖掘機呢。
“這沒達到交房標準吧。”南釵說。
前面的助理法醫笑了聲:“這小區差點就是爛尾樓了,延期蓋了兩三年,還鬧過工人討薪事件。能得房就不錯啦。我當時還來看過樓呢,幸好買不起。”
公共區域沒修完,通常也代表著監控覆蓋不全面。
嚴一倫家住五樓,窗戶內黑漆漆的。謹慎起見,虎山玉先帶外勤刑警上樓,法醫隊和物證人員留守樓下。
過了七八分鐘,虎山玉傳來訊息:屋裡沒人。
南釵拎著法醫箱吊在隊尾,助理法醫好心提醒:“現場和法醫室不一樣,全是人為痕跡,在你這腦子裡應該就跟放電影似的。該吐就吐,凡事都有第一次哈。”
前面牛蘭珠涼涼一句:“你吐一個試試。”
電梯很快到了,他們來到嚴一倫的家。門已經開了,虎山玉站在那保護現場。南釵穿上鞋套,走進去,聽見助理法醫說:“還挺有品位。”
北歐風家裝,沙發平整長直像座冰川,落地窗簾如極點天幕般垂落。整個屋子都是淡色的。客廳中央還鋪著雪原一樣素淨的羊毛地毯。
價格不菲,襯托出主人嚴一倫的生活素質。
但偏偏這種和諧,被淺灰毯上猙獰的血跡打破。它非常不規則,像一張暗紅的鬼臉。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浮在空中。
“這裡就是分屍現場。”牛蘭珠單膝蹲下,撫過地毯上的刀痕,“兇手分屍時應該鋪了塑膠布,但砍剁過程中不小心劈穿了。”
她掀起地毯,下面也聚了一小灘血跡,已經滲入地縫,“找找眼珠子。”這是對南釵說的。
冰箱裡沒有。
儲物櫃裡沒有。
迎面撞上從衛生間走出來的虎山玉。虎山玉說:“馬桶裡也沒有。可能被帶走了。”
思維跳脫的助理法醫又插話:“也可能是被衝下去了。”
南釵默然,說:“我去臥室看看吧。”
主臥不難找,順著沒擦盡的殘餘血跡抹痕走到盡頭就是。南釵走進去,看見裸著床墊的雙人大床,上面還濺了兩滴血。
床單呢?
主臥的血跡濺痕比客廳更密集。床尾裝飾鏡碎裂,桌布有兩個擦不掉的男性血指印,像是有人撲蹬過。如無意外,這裡就是第一案發現場。
南釵繞過床,經過衣帽間,裡面橫躺著個血床單包裹的長條。大約一米六五,有凹凸起伏。好像是個人形。
她走近兩步,看見床單捲筒的末端,有淡色長髮流淌出來,散在地上。
是個女屍。
她心頭一震。
可空氣中,卻沒有腐爛或過度血腥的味道。甚至還能聞到很高雅的木質香薰氣息。
“牛教授。”她叫了一聲。
牛蘭珠不知在忙甚麼,沒有迴音。
南釵走進衣帽間,蹲下,手慢慢伸出,揭開床單一角。
暴露在她面前的先是鎖骨,然後是□□的脖頸和胸口。最後床單被徹底提起,南釵看見一張女性面孔,美麗驚人。
那張臉雙眼微睜,有著挺拔的鼻樑和嚴絲合縫的嘴唇,沒有半點氣息,但根本不像屍體,彷彿隨時都會醒來。
因為它如此鮮活。
尤其是那頭濃密的、一根根針植於矽膠面板的長髮。
這是一具成人比例的矽膠玩具娃娃。
物主毫無疑問只能是嚴一倫本人。
那雙完美的人造大腿上痕跡斑駁,如同乾透的淡黃色膠水,輕微龜裂,散發出獨屬於有機物的腥氣。
精`斑。
時間狀態和被害人男屍身上的吻合。
南釵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嚴一倫案發時的性物件是這具矽膠娃娃的話……
當時和他在一起的就不是吳靜。
那殺人的還會是賈豐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