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蟑螂 烏龍
江勇在一片荒林中奔跑。
他胸口揣著那塊金錶, 暖熱的,隨著上下起落,像一顆體外跳動的心臟。
金錶好像成為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器官。
小時候被白亞軍帶去釣魚, 在一條早已不知何處的小水溝。他目睹白亞軍用拇指捏住一條小白魚, 魚鉤一剖,從魚腹拽出一串油光滑膩的內臟。
江勇現在就像那條魚。沒有食物飼餵的胃, 沒有尿液滋潤的腎臟, 如今都離他遠去了。只剩□□腔內遙遠的痛楚。
似乎有眼淚滑下來,江勇一摸, 發現那只是灑在臉上的陽光。
他坐在路旁,背靠山野, 面前是土路、被人挖出大坑的荒地和稀疏的防風林。胸前的金錶垂下來, 蕩著衣襟, 如一隻待他哺乳的雛鴿。
江勇的確把血汗都餵給這塊金錶了, 他的身體因缺乏營養而衰竭,但他從未真正賣掉這塊表。他害怕賣掉的不止是表。
江勇把金錶攥在手裡。思緒去往很遠的多年前, 江美才走進老火車站的時候, 對他說了兩句話。
“乖,鬆手,媽到了就接你走。”
和
“在姑家要聽話,別像你那個爸似的。招別人討厭。”
第一句話沒兌現,也再沒聽過。第二句話倒是常常響起,在白亞梅嘴裡, 別人的眼神裡,和江勇的腦子裡。
別像你那個爸似的。
搞詐騙,偷人家的錢不成,倒欠了債, 拋妻棄子地跑了。
江勇把頭枕在路邊的木樁上,兩行淚突然滑下來,他慘笑。
之前那賴以為生的金錶壓在他胸前,要把他壓成一條蟲,鑽進那老樹樁的裂縫裡。
他取名叫勇,卻做了最懦弱的事。
像他那個爸似的。
江勇不知在那躺了多久。久到鳥兒誤以為他死了,一隻哇哇叫的喜鵲落在低垂的枝杈,一撅尾巴,掉下一泡鳥屎落在他耳邊。
他站起來,朝來路折回去,那個方向的盡頭是西江市區。他跑出來的地方。
“我不能這麼幹。”江勇繞過土坑的時候,這樣想,“老天讓我繞過這個坑。”
他要回去,把手錶交給警察。坐牢和輟學他都認了。如果姑姑來罵他,他活該的。如果江美才來看他,他就給江美才看自己手上的血口子,那是從黑工廠跑出來時蹭的。
他要告訴江美才,他和白亞軍不一樣。她扔錯了。
他還要告訴李曉宇,對不起,他沒辦法繼續待在他家了。但他會打工還姑姑的錢。如果李曉宇願意,他們還是好兄弟。
江勇幾乎被陽光曬進心坎裡,他繞過腳下的大坑,昂首闊步朝西江市走去。
凡事皆有代價。他想,未來不總是光明的,但他接受他的代價。
背後傳來滾雷般的吼聲,由遠至近。
江勇險些以為有人在追他,他下意識想跑,回過身,只來得及看清一輛撲到臉上的摩托車。
銀黑色,放著動感音樂,江勇小腿一虛,在音樂聲中被掀進坑裡。
土坑一人多深,他好像砸中了半埋半露的石頭,麻木感從脊背中心擴散。江勇動彈不得。
坑沿探出半張痞子樣的臉,用高衣領掩住鼻子以下,“嘿,你沒事吧。”
“沒事。”江勇下意識說:“你能拉我起來麼。”
痞子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臉,還有身後漸漸洇溼乾土的血。痞子說:“好啊。”
痞子踩著凹坑爬下來,兩腳撐在他身側,笑得膩歪人,打量他,“小弟,你不會找警察叔叔罰我吧。”
江勇咳了兩聲,說:“你拉我上去,把我載回市區,咱倆就扯平。我不找你。”
“痛快。”痞子說。
他的手伸向江勇。江勇胳膊肘擋著胸前,也伸手去迎。痞子眼睛一閃,手卻繞開了江勇的手,探向江勇前襟的硬凸。
痞子掏出那塊金錶,眯眼歪嘴,“這是甚麼?”
江勇想說話喊不出聲。想掙扎起來,一動也動不得。眼睜睜看著痞子雙手一撐走了,還留下一句,“我看你也活不了了,還是別耽誤哥們前程。謝謝啊。”
隨後是摩托車遠去的突突聲。
天很藍,寒風颳過土坑,這裡幸好避風,江勇竟然感受到一絲大地的回暖。他甚麼都沒有了。
江勇無力地閉上眼睛。
沒有鳥叫了,周遭安靜,再沒有人經過。
只剩下江勇逐漸微弱的呼吸。
“就這樣?你沒回去找過他?”岑逆問。
崔金鵬的一隻手被銬在病床上,他點點頭,一副活不起的樣子。
“警官,我又沒真殺人,那表不是假的麼,小麗也把我踹了。你們還想怎樣啊?”
護士換點滴的手重了點,惹來崔金鵬一聲呻`吟。誰都覺得他活該被打,那一面包車的混混簡直是替天行道。
“你這是見死不救!趁火打劫!”虎山玉嚴厲地瞪著他:“等著量刑吧!”
審完崔金鵬,岑逆還是開車來到城郊,技術人員正準備收隊,葉志明親自在盯,遠處還有個打電話的制服胖子。
“葉隊。”岑逆關車門,迎上去,“趙局也來了?”
葉志明擺手,“別惹他。江勇丟了,他現在見誰都開炮。”
岑逆伸脖子去看那土坑,坑底帶血跡的土層被鏟了一些,剩下看不出來了,那塊疑似撞傷過江勇的石頭也被挖走了。
坑底除了崔金鵬的腳印,就只有江勇的痕跡。
他回頭,看向附近的山林,“這地方應該沒狼吧?”
“早年間有,這兩年難。”葉志明說:“坑裡也沒狼毛啊。”
這段路沒監控,江勇能去哪呢?
岑逆仰頭看著藍天。
幾天後。
星期六。
牛蘭珠去省廳開會了,南釵難得有個週末。藉機搬家。她把最後一樣東西安置好,公寓已然有了老屋的模樣。她錄了個全景影片,確保自己能察覺是否有外人進來。
南釵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坐回床上。
《漫長的告別》
再一次撕掉塑膠封膜,翻開露出那個放手機的方洞,現在裡面沒有手機了。書頁簌簌翻落,停止在夾紙的頁號。
南釵一共從書裡取出五張紙。
紙上帶橫線,字跡飛舞,側邊有用直尺撕開的痕跡,微微泛黃。
第一張的日期是零零年代
“我今天罵了蘇袖一頓,有些後悔。不,她自作自受。”
“十六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也經歷過,但我可沒有肖想別人的未婚夫。她應該明白她的身份。她和我家、和小姨沒有血緣關係!”
“斌說我不該這麼做,小姨單身帶著她不容易。這麼多年我家還少幫襯了?缺東少西不都是我爸媽給錢。她從小就這樣,一副受氣的樣子,實際上算計得一點都不少。”
“我撕掉那張畫,希望能給個教訓,讓她醒醒!”
南釵將那頁日記夾回去。
《漫長的告別》被合上,南釵從床底拽出手持塑封機,重新給這本書包上塑膠套膜,就像從沒被拆過那樣。
蘇袖是收養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親外婆和小外婆姐妹兩人,親外婆和外公條件好,獨生女兒南家珍,千嬌萬寵地養大。小外婆一直沒有孩子,後來從福利院領養個小女童,取名蘇袖。
後來南家珍趙斌夫婦去世,親外婆悲痛之下隔年也走了。南釵十三歲之前歸小外婆養,十三歲後法定意義上的監護人是蘇袖,但不住一起,她花用的是雙親遺產。
南釵知道自己為甚麼對江勇案這麼執著。
因為就差一點點,她也是江勇。
她不知江勇能否被找到,這個男孩消失得不明不白,就像她雙親的死。
南釵覺得自己有必要去個地方。
手機傳來電量提醒,南釵站起來找充電線的時候,覺得今天的冰箱和路由器有些吵。她沒在意,連好資料線。
把充電頭往插孔上一按。
“咣!”一聲小型巨響。
南釵面前好像放了個疾速的煙花,轉瞬即逝,她雙耳嗡嗡的,四處看了兩眼,目光才鎖定在充電頭上。
充電頭炸了。
低頭看手機螢幕,色彩抽搐著,閃屏兩秒才恢復正常,還好手機沒壞。
小區群裡遲遲跳出訊息。
“打擾各位業主,今天~電路改裝,斷電和來電時電壓可能不穩。為保安全,請您延後十分鐘再行用電。謝謝!”
南釵搓著發燙的手機,還好沒燒壞,就是跳轉頁面時有些遲鈍。她往包裡塞了個充電寶。
寶泉路。
慈生中醫恢復營業,客流仍不密集,亮堂堂的玻璃門飄出藥香。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那樣。
南釵在看路口的一輛麵包車。
它停在這很久了,和周遭格格不入。有個男人下過一回車,進了慈生中醫,但沒從正門出來。南釵看見他從路口另一邊繞回,開門上車,繼續坐在裡面。
麵包車發動了。
南釵騎著共享電瓶車追上去。市區這個路段堵得很,中醫館對面倉庫林立,不少貨卡在此調頭。她很輕易就吊在麵包車後面。
只見麵包車兜了個圈,在馬路中間夾塞,一腳油門插在輛黑車前面,黑車竟好脾氣地沒罵人,靜靜開在後面。
南釵跟了上去。
一直到附近的一家棋牌室,麵包車停了,司機走進棋牌室,門扇開合瞬間,一股淡淡的煙霧冒出來,又被夾斷。
南釵湊過去,順著氣窗縫隙往裡看,差點嗆個跟頭。裡面就像舞臺特效似的朦朧,幾桌人打著棋牌麻將,他們彼此好像都認識。那司機坐進其中一桌,從兜裡掏出個小布包,扔給另一個人。
那人從布包數出幾個小碎片,放在鼻子下面深吸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是甚麼,罌`粟殼?烏頭附子?曼陀羅?南釵手指緊了緊。
突然,她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
南釵驟然轉過去,對上一張很有型的男性面孔,對方穿著深色衣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遠處帶去。
她用力掙扎,嘴卻被捂住,一個肘擊攻向對方腹部,被對方一躲,肘風力道驟減,打在一很有韌性的硬層上。被彈開了。
“你誰啊?”南釵到另一個路口才甩開對方的手。
男人沒再抓她,上下打量一圈,看她沒受傷,這才皺了皺眉,“你……不認識我?”
南釵退後一步,“我應該認識你嗎?”
“你自己看日記就知道了。”男人語氣很奇怪,認識她似的,不太高興地說:“你怎麼跑這種地方來了?很危險知不知道。趕緊回去。”
“不是,咱倆甚麼關係?”
“沒關係。”男人說:“你想跟我走一趟?”
南釵被戳中,有些心虛,她今天忙於搬家的確沒看日記。
對方知道日記……是熟人?
好像找她有事的樣子。
難道今天他約了她,她沒認出來,害人家發脾氣了?
不關她事啊,是他不好好說話的。
“稍等,我現在看。”南釵說。
手機這時又不靈了,她一邊敲螢幕,一邊抬眼看男人。
好立體,骨骼好標準,想畫。
南釵心想,要是她發現他不太重要,那就瞧好吧。
日記終於遲遲載入,南釵在人物庫中搜尋男人的畫像,劃半天,沒有。
她又加上年齡35以下,身高185以上的標籤,再次搜尋。
有了!
只是日記抽得厲害,過了好幾秒才顯示出完整介面。
的確有男人的畫像,也是這張惹人討厭的臉。
南釵往畫像旁邊的字看去。
哎,沒字?
畫像旁邊貼了半張手繪廣告單。
上面寫著:
人體模特/一日男友/家政保潔
廣告單上還抽了半行文字框。明顯是南釵自己加在旁邊的。
一句言簡意賅的指令。
“和他說話。”
南釵從手機抬頭:“啊?”
對方一眼掃過來,“啊甚麼啊,看明白了?你說我們是甚麼關係。”
她……僱了他?
南釵想,來都來了。
不對,是錢都花了。
南釵的腦子第一次不轉了。
“你……服務業啊?”
“甚麼?”男人沒聽清。
“沒甚麼。”
她確認般低頭看手機,反覆滑動兩次,還是肖像和廣告單,只不過廣告單的另一角也載入出來了。
“青春男大……服務優良……僱我助力合成遊戲面板……”
南釵眼皮跳得快要蹦迪了。
男人還抱著雙臂,寬肩長腿蓋得路口光線都暗了,像是等待她的反應。
南釵現在卻只想到一個問題。
她湊近男人一點,怕他丟臉,低聲說:“我問你個事啊。”
“甚麼。”還挺酷。
“咱倆最開始的時候,你沒就你的身份撒謊吧。比如瞞報年齡甚麼的?”
對方覺得她說話怪怪的,但還是回答:“沒有啊。”
南釵有點痛心疾首了。
她長嘆一口氣,反覆看過男人的臉,又看手機上那句“青春男大”。
她同情地說:“沒事,延畢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