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蟑螂 缺失的空白
李大志認罪了。
岑逆和警隊所有負責這個案子的人的心情卻並不好。
因為江勇一直沒找到。
他們這兩天像小孩挖螞蟻窩一樣, 翻出了市區不少黑網咖還有違法經營的工棚,但是到處都沒有江勇的影子。
他就像消失在這茫茫都市之中似的。
就連破獲一起黑工廠奴工案,立了功, 都不能讓岑逆完全高興起來。
“岑逆, 江勇的父母聯絡上了嗎?”葉志明問道。
岑逆沉默著,小賈揉了把臉說:“白亞軍根本找不到, 聽說早跑東南亞去了, 外地經偵都抓不到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江美才倒是聯絡上了。”
“她怎麼說。”
小賈有些尷尬,口周肌肉皺了又皺, 這才齜牙咧嘴地說:“讓我們能找到就找,找不到告訴她一聲。她也只是個普通人, 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 幫不上忙。”
岑逆嘆了口氣, 說:“她再婚了。”
會議室安靜下來。
“聯絡學校和新聞媒體, 廣泛發動社會各界各方面,集中力量尋找江勇。”葉志明在會議最後如此說道。
岑逆的心頭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這樣是否有用, 甚至不知道江勇是否還活著。江勇知道自己殺人的嫌疑罪名洗清了嗎?現在有千百種聲音呼喚江勇回家。
可是江勇還有家可回嗎?
咖啡館。
“真沒想到你還會聯絡我。別給我打錢了,火車站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只不過你當時突然消失,嚇了我一跳呢。”凌霄雙手抱著一杯冰鴛鴦,吸溜吸溜地喝。他看起來比前段時間健康不少,那種過度加班的疲憊褪去雙頰, 連膚色都亮堂了。
南釵看他:“你知道當時發生了甚麼吧?”
“我又不是吃乾飯的。桃源小區殺人案……真想不到啊。”凌霄語氣幽怨,“說吧,這次找我玩甚麼碟中諜?”
“最近的高中生失蹤案知道吧?西英高中的那個。”南釵說。
“當然。我們這兩天專題就在寫這個。 ”
南釵的身體往前傾了傾,“你能不能幫我個忙?聯絡新聞業的同行朋友, 在大大小小的新聞渠道多發一些澄清江勇殺人嫌疑的事?最好讓他看見,能放心回來。”
“能倒是能,我們本來就在做這件事。”凌霄說:“你還挺有社會責任感。但是吧……他家裡還有人嗎?”
南釵沉默下來。
“江勇的家庭基本情況我們這邊也瞭解。他們家的四個人,從此也算是此生天各一方了吧?”凌霄嘆氣說:“這個案子現在在西江很出名,他姑姑會管他嗎,還是說去福利院?誰都知道他家的事。”
南釵感覺喉嚨被一大塊果凍堵住,“你覺得他不回來比較好?”
“那倒不是。就是有點出於個人的同情吧。一找到江勇,我肯定會聯絡你。”凌霄搖搖頭,語氣低落,“我就是想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為甚麼他們這樣看上去正常的家庭,內部會滋生出足以殺人的壓力?誰來為這一切負責呢。”
南釵看向面前的凌霄,覺得他雖然紅潤了點,但和泰羅曼門口那個偷拍的苦命記者沒甚麼差別。
誰知凌霄話鋒一轉,“對了,你跟你那個前男友怎麼樣了?這事總不是編出來騙我的吧。”
南釵沒想到這人到這時候還在八卦,逗他,一點頭,“嗯……”
凌霄差點拍桌站起,正要義正詞嚴,南釵抓起包就跑,邊走邊說:“賬我結過了,回見啊。”
“哎!”
三日後。
市局刑偵支隊。
一隻男款金錶被放在審訊室的桌上。
椅子上的男人穿著油亮亮的皮夾襖,圓腦殼短脖子,像個套了衣服的大鼬鼠,縮頭縮腦:“警官,我也是第一次呀,能不能從輕處理……”
小賈訓他:“說你的事。表怎麼來的?”
“買,買來的……”
“從誰哪兒買的?”
“我……我……”男人的臉癟成苦瓜,快要哭出來了。
隔著單向玻璃的觀察室,岑逆對葉志明說:“是個手錶販子,今天下午來公安機關自首,應該是看到江勇案子的新聞害怕了,說昨天有人賣給了他這塊表。”
葉志明說:“不像慣犯。”
“就是個城郊結合部那一片倒二手錶的,順便做點修表業務,成本不高。量刑談不上,頂多是個拘留。”岑逆看著審訊室裡快要尿褲子的男人,“但我就納悶了,就算他貪心不足敢收這塊金錶,拿金錶的人怎麼會賣給他呢?”
裡面小賈的審問還在繼續。
“多少錢成交的?”
“五……五百……”
“再說一遍!”
“五千。”
岑逆聽見葉志明說了聲:“胡扯。”
當然是胡扯,李大志那塊金手錶是國際名牌,別說二手的,就是二十手的也值個十多萬。
除非買家和賣家其中一個瘋了。就是大街上拉一個人賣給他,也不至於只要五千塊。
表販子為的是撿漏,江勇又是為甚麼?
岑逆說:“是啊,當初趙老四出價五萬他都沒賣。
裡頭小賈正問到緊要關頭,
“誰賣給你的?知道叫甚麼名嗎?”
“不知道叫甚麼名。”表販子臊眉耷眼,“就,就見過兩面,是個騎摩托的癟三的物件。特別年輕……好看……”
“好看?”
“對,那個丫頭片子。好看。”
小賈臉皮一抽,轉頭透過單向玻璃朝岑逆看來。
“轉回去,繼續問。”岑逆說。
小賈敲敲耳機,點著頭,“賣家和她那個騎摩托的男朋友,你知道甚麼就說。”
表販子全盤交代了,那對小情侶年紀加起來還沒有小賈的鞋碼大。住在西江市城鄉交界地帶。男的騎一輛銀黑色改裝過的摩托車,車牌號不知道。經常在城鄉交界放著dj音樂招搖過市。音浪一炸能吵得半個村的雞不下蛋。而且還超速。
找到他們很容易。岑逆只是帶人在鄉郊邊緣打聽了一下,就在六個常騎摩托車的青壯年男性中,篩選出了住在鄧家村的這個。
因為幾乎半個村的青年都知道,這個人前兩天發了筆橫財,和兄弟夥伴炫耀了一陣,卻突然銷聲匿跡了。
崔金鵬,男,二十一歲,無業。生活來源是村裡種地的父母,有一個同歲的女朋友孫曉麗。住在大澤鎮綠樹街道三組五號。
岑逆卻沒能第一時間問到他們。
因為他找到綠樹街道的時候,崔金鵬和孫曉麗正在捱打。
打他們的是另一夥更像混混的人,那輛銀黑色摩托車翻倒在地,車載音箱還不斷唱著勁爆的口水音樂,為崔金鵬被打出的一地血添上動感的節奏。孫小麗在旁邊尖叫。
“服不服,服不服?”
“撞壞了還罵人!找死呢!”
岑逆讓人把兩夥人都帶回去,銀黑色摩托車上掉了塊漆,車輪不太靈了,而停在前方的一輛倒車鏡脫落的麵包車就是另一夥人打他們的原因。
崔金鵬昏過去了,被送進醫院。哭哭啼啼的孫曉麗回答了岑逆的問題。
“表是他拿回來的。讓我揹著人拿去賣掉。”
“高中生?沒聽說過。”
“不認識叫江勇的。”
岑逆還沒等到崔金鵬醒來,就接到隊裡的電話,說按程序核實金錶的購買記錄的時候,國際品牌門店卻檢測出,那塊表是個假貨。
甚至連金子都不是真的。
“這東西就是個鍍金的鐵疙瘩。”虎山玉一臉奇怪,“只有底下的鋼印做得逼真。”
小賈說:“會不會被調包過了?”
白亞梅又被請過來,對著這塊手錶看了半天,抬頭說:“這就是李大志那塊。”
警員們的臉色微妙起來。
白亞梅指著錶鏈側邊的一塊小凹印,“我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磕了一下。就是這塊表。”
她說完,又急急把表放下,碰都不願意再碰一下。
岑逆說:“這塊表是假的。”
白亞梅愣住:“你是甚麼意思?”
“江勇當時偷的是塊假表。不是奢侈品牌,也不是金的。市面價值也就幾百上千塊。”
“那真表呢?”
“沒有真表。”岑逆略帶不忍,“李大志最開始買的就是假表。我們找到了他和高仿販子的聊天記錄。”
白亞梅盯著那塊贗品,死寂一樣過了許久,好像透過假金錶看到了別的甚麼東西。眼圈紅得嚇人,一眨不眨的眼睛到最後也沒有眼淚掉下來。
那是一種死盯著罪魁禍首的眼神。
“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江勇。”岑逆覺得不該和白亞梅說這句話,說了也沒用,但這是程序的一部分,“如果他回來找您,請您穩住他,第一時間聯絡警方。”
“我不會的。”白亞梅浮現出一絲詭異的微笑, “我希望他有多遠死多遠。”
岑逆勸解道:“不是讓您繼續和他生活,只是通知一下警隊。接下來的事系統來處理。”
白亞梅突然瞪著岑逆,“我還有生活嗎?我還有下半輩子嗎?都是那個小畜生害的!”
岑逆明智地沒有搭話。
“你知道嗎?出了事之後,有人跟我說,要是我再對江勇好一點,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白亞梅的腔調蘊含著很恐怖的情緒,“哈哈哈,可是憑甚麼?”
“你見過我這樣的姑姑嗎?給他吃穿供他上學,我仁至義盡了。天下大把的人要飯要到親戚門口都吃不著一口。他卻把他的表弟害死了。”
“一切都是江勇害的!還有他那個死爹死媽!如果不是他被塞到我家,如果不是他偷東西,我兒子怎麼會……”
岑逆不得不說:“真正的兇手是李大志。”
“你想表達甚麼?”白亞梅思維像個無限上升的氣球,那根敏感的弦被撥動,“你想說我嫁錯了人,投錯了胎?活該碰上那樣的丈夫和弟弟?”
“可是我沒有生錯兒子!”她顛三倒四,“哦,是我的兒子生錯了家庭。我能有今天,只是因為我負了我不該負的責任。”
白亞梅在警隊鬧了一通,被好聲好氣請走了。事到如今沒人能指責她甚麼,更沒人能違心誇她。
沒人問白亞梅向哪兒去。
她仍有工作,也不缺錢。貌似是曾經存在的一家人中最自由的。但有腦子的人都知道,再也不可能了。
南釵坐在餐桌旁,盯著杯子裡上升的氣泡。
氣泡在液麵頂端炸裂,釋放出蘋果味的酸氣,牛蘭珠給自己和成新各倒了一杯冰啤酒,說:“你小孩啊,有代駕,又不用你開車,不用強忍。”
“我不太方便。”南釵指指自己的太陽xue。
她酒量淺,如果在這喝暈了,睜開眼睛怕是要問牛蘭珠和成新貴姓。
今天他們出來吃飯是為了給成新送行。
明天晚上成新即將奔赴京城。
成新是那種南釵見第一面就知道前程遠大的人,對南釵而言成新屬於正規軍中的正規軍。無論是學業事業還是成長背景。借調京城也堅決說明了牛蘭珠門下不養閒人。
這也意味著明天過後,牛蘭珠以及牛蘭珠的相關輔助事宜將全部交到南釵肩上。
他們碰杯,說真心的吉利話,三雙筷子在碟子裡搶最後一塊麻辣鴨胗。
“到京城聯絡聯絡你大師姐,她還沒走呢。”牛蘭珠說。
成新一下子變得心理壓力特別大似的,嘴上還微笑應:“一定一定。”
讓南釵大跌眼鏡的是,牛蘭珠說這句話的時候攬著成新的肩膀,她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對著兩個學生滔滔不絕。
館子是牛蘭珠選的,是一家露天的夜宵攤位。現在正是上客的時候,周圍空桌一波波湧上人來。
“想甚麼呢?是這兩天那個失蹤案嗎。”成新對南釵說。
南釵正要說話,自己和牛蘭珠的手機同時響了一下。
開啟來是凌霄發的訊息。
“聽說江勇的去向大概找到了。”
“更具體的不知道,反正警方有大進展了,跟你說一下。幸不辱命。”
南釵放下手機,看向對面的牛蘭珠,牛蘭珠的酒意好像清醒不少,三人剛剛還在聊這個案子的人物心理。
牛蘭珠也在看南釵。
南釵走過去。用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聲音問:“老師,是那個學生找到了嗎?”
“不算找到。”牛蘭珠說但是表情沒有太多變化。
“聽說警方在城鄉過渡地帶周邊的一個坑裡找到了那個學生的痕跡。”
“他被埋了?”
“那倒沒有。坑一直是敞著的,只是坑底有一點他的生物痕跡,應該是血。時間很接近。”
“那他人呢?”
“找不到了。”牛蘭珠好像也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打了個酒嗝,重複:
“找不到了,失蹤了。”
南釵轉過頭,夜空剛好籠罩這座城市的上空。她看見東方天際有一顆冉冉升起的辰星,那麼璀璨,就像成新一樣。
然而在亮星的旁邊,炸開很潦草的一小團火花,遠處不知誰放了煙火。那笨重的火星只在天際中停留了兩秒鐘,然後與亮星背道而馳,緩緩墜落下去了。
直至沒入雲端,再也看不見其半點痕跡。
南釵只覺得夜色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