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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蟑螂 江勇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23章 蟑螂 江勇

警車嗚鳴著呼嘯而過時, 江勇在大街小巷之間奔跑。他的半截褲腿撩到腳踝以上,涼風嗖嗖舔舐著稀疏的幾根毛,腿肚子像被醋浸過。他不斷回頭, 就連街邊排擋的藍白傘都讓他肉跳。

不能被逮到。

千萬不能讓他做的壞事被敲鑿到法庭上。

江勇渾身發抖, 看見個下水道都恨不得化身鼠類跳進去。但他沒有悔恨。

一團亂麻絮滿填他並不靈光的腦子,他想起最近的一道英語題, 他沒能譯出來, 但抄的標準答案上是這句:凡事皆有代價。

他一點都不後悔!

那就是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

江勇抹了把冷汗,手背上的幹痂刮過他的臉。他僵下來, 搞不清那血跡會不會被汗融成紅水,粘在他臉上。有路人看過來了!他背過身, 掀出毛衣下襬的裡子, 把臉來回蹭得掉了層皮。

火車聲音在這時候灌入江勇的耳朵。

他鼬鼠似的躥過馬路, 躲在大立柱後面。江勇依稀記得母親走那年, 車站外應該有個小視窗,人們排著隊打票。可眼前的車站像個亮得嚇人的大金屬盒子, 人群從唯一的洞口進進出出, 沒縫給他鑽進去。

“喂,小孩。你去哪?”閒出屁的攬客司機湊過來。

江勇想報一個譬如京城滬海的地名,他搜刮著,但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往市區里拉人的車。

“不用了。”

“看你眼生啊。”

“我不認識你。”

“嘖,還裝呢。”司機瞟了眼他系在腰間的髒校服, 警告道:“這不讓扒竊。走走走!年紀輕輕不學好。”

江勇瞠目結舌,手攥著揹包肩帶,他怕司機對那隻空癟卻墜沉的揹包產生興趣。他不甘嚥下這冤屈,剛張開嘴, 又倏地閉上,在司機威嚇的目光中朝後躲去。

突然,他目光亮起來,正要邁步,落地時腳尖一扭,反身就想跑。

“臭小子,還裝認識人呢。”司機虛啐一口,轉頭看見一群同行之外,有個氣質出挑的黑辮子中年女人,正不安張望,而兩名一看上去就是官門中人的便衣走向她,幾人交談起來。

司機再一轉頭,剛剛江勇站的地方空了,他只瞥到一個背影鑽過路口車流,被停靠的計程車一擋,不見了。

南釵從計程車下來,付款介面還在轉圈,司機就一腳油門往前躥了幾米,搶先截住路邊的招手客,車門翅膀似的一忽閃,引來後車一大聲喇叭。

上午十點,陽光正金濃。這時間路面空,上班上學的都關在樓裡,她現在沒那棟樓。車站附近倒是人多,可她一張車票都沒買。

她是來接站的。

南釵未來的導師牛教授出差歸來,這句還是呂錦江專門提點的,叫她多給牛教授留印象。今天過後,南釵的管轄權就正式移交。當然,前提是牛教授願意接收她。

雖然挺沒出息,很是漂盪了幾天的南釵還是期待有個落腳地。

她搜過,牛教授在全國法醫界的名望,可比老呂在臨床醫學界的名望高。

希望比老呂好相處些。

經過火車站大門時,南釵臉色凝了凝。今早出門時蘇袖發訊息問她的安排。她說去火車站。蘇袖說自己也順便在那辦點事,要捎她一起,被南釵果斷拒絕。

蘇袖果然站在廣場邊,身邊是兩個警察,不知在等甚麼。

不會是等她吧。

南釵繞了一大圈避過,到接站處時,時刻表上條框剛好一閃。沒過十分鐘,長廊盡頭湧來海潮般的聲音。南釵翹首以待,雙眼睜得X光機一樣,在人群中檢索百科詞條那張藍底證件照。

證件照來了,證件照走近了。

證件照看了她一眼,擦肩而過離開了。

南釵手裡寫著“牛蘭珠教授”的大紙牌掉到地上。

她撿起紙牌,轉身追上去,牛蘭珠的腳步愈發加快。其側後方拎箱子的小哥回頭看南釵,嘴一歪,露出個活潑的笑。但仍然沒人說話。

南釵竟也不喊牛蘭珠,自然地跟在她身後,牛蘭珠沒看見似的,繼續急行軍似的往前走。南釵看見拎箱子小哥的肩膀在抖。

賭對了,沒被趕回去!

只是心裡略微遺憾,這個牛蘭珠教授,脾氣比呂錦江還古怪。

直到一溜兒三人上了電動扶梯,牛蘭珠驟然轉過身,瞪大眼睛看她,冷不丁道:“你能把牌收了麼。”

牌?

南釵看向自己手裡的大紙牌,被架在滾梯扶手上,它居高臨下,像個移動應援牌似的在空中攀升,凌駕於所有乘客頭頂。

將牛蘭珠三個大字廣而告之。

已經有群眾在抬頭觀瞻,目送昇天了。

她將紙牌折起來,抬頭一看,牛蘭珠已經轉回去了。拎箱小哥肩膀抖動的幅度愈發劇烈。

“牛教授您好,我是南釵。”南釵在背後補了句。

這下拎箱小哥徹底“吭哧”一聲樂了。

沒想到這位氣勢洶洶的牛蘭珠教授……有社交恐懼症啊。

火車站口的人已經不見了。南釵跟著牛蘭珠和小哥蹭上車,發紅包退了網約訂單,自覺繫好安全帶。牛蘭珠在後座閉目養神。駕駛位的拎箱小哥伸出一隻手:“你好,我叫成新,牛教授的司機。”

“你好,成師哥。”南釵坦然,“多多指教。”

成新誇張地驚了下,“怎麼看出來的!”他先看一眼牛蘭珠,“我對牛老還不夠畢恭畢敬嗎。”又往後一仰點頭,“還是說,我也到有百科詞條的份上了。”

南釵指了下放在後座的銀箱子,方正的一大個,上面有公安徽章,印著字:生物物證轉運箱。

這麼個尺寸,裡面很可能是臟器,人頭也說不定,“誰會讓非專業人員拎這個。”

“牛!”成新發動車子,一路奔北開,手指彈著方向盤還問:“還有呢?”

南釵繼續說:“牛教授和成師哥去省內出差,鄉鎮刑事案件,具體案發地可能是……”她想了想,“瓶子山一帶。”

成新的呼聲更響了,手下打舵倒是穩如精操,轉彎角度都計量好似的,按挺符合數學美的軌跡滑行。後面牛蘭珠抬眼看她,正經說了第一句話:“怎麼看出來的?”

“你們乘坐班次的起始站在省內,您和成師哥的褲腿上都有很細的泥點,鞋側有沾泥又擦拭掉的殘餘痕跡,說明工作環境不在市內,縣城也不像,單純野外現場的泥點不會這麼細。所以只可能是鄉鎮村。”

“近五天內,平江省只有北原和瓶子山兩個地帶有降水。但本省土質南北不同,大部分地區土壤顏色棕紅,只有最南部土色偏黃。交叉比對之後,只剩瓶子山一帶的鄉鎮發生的刑事案件。”

牛蘭珠不置可否:“搞痕檢倒是合適。”

車子開到刑事技術研究所,這裡能看見省公安廳的房頂,剎停住,南釵想去幫忙提東西,被成新攔住,說:“不用,你可以回啦。”

南釵心涼半截。剛不是認了師哥師妹麼。

只見牛蘭珠上了兩級臺階,又轉回來,“你有失憶症,明天來報到,不會不記得研究所大門朝哪開吧?”

南釵使勁點頭。

牛蘭珠說:“行,咱們提前說好,你的一切考核標準向他看齊。”她說的是成新,“他剛畢業兩年,和你階段相近。他看過的書你都得看,他考過的證你都得考。雙向自願,想留的話,剩下的你問他。”

說完,牛蘭珠親自提著物證轉運箱進去了。

南釵的目光轉向成新,成新沉吟:“其實向我看齊並不難。”

她心說才怪。

成新拿了份書單給她,不是電子版,南釵展開小方塊,兩張A4紙正反面密密麻麻手抄的書名。

提前準備好的。

“先看書,後考證。實習研究之餘看完這些,順便也就背下來了。背得差不多,備考都省了。多簡單。”成新還在笑。

南釵收起紙,“牛教授早就決定接收我了,是嗎。”

“答對了!”成新爽朗地說,他湊近一點,很小聲,“因為我快走了,所裡沒有她想用的助手。這就是不愛收學生的後果。”

“你要去哪?”南釵看出他很想被問這個。

成新笑得愈發燦爛,最後竟沉靜下來,正經地說:“借調京城,參加專項工作。”又補一句,“其實就是被抓去搬磚打雜。”

南釵祝賀成新,聊過兩句,心頭有些沉。牛蘭珠不像手把手帶人的樣子,成新是她唯一的學習榜樣,又很快要走了。她於此道是半路出家,不像成新一路法醫專業尖子,又能跟誰學呢?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吧。

告別時,成新囑咐:“不管你原來住哪,重新在這附近租個房。”

“為甚麼?”

“你未來會被帶進很多刑事技術工作,有一線調查的,有遞交呈請的。做好全年加班的準備吧!”

周莊區,陽光悅府。

下午陽光似一杯泡淡的茶,太陽放射出鉑金光芒,透過玻璃窗,照亮現場勘查人員的肩徽。一小汪血聚在地上,淺淺淹沒了長眠男孩的側臉。

他的眼睫毛碰在臉上,安寧祥和,但泛青的膚色讓所有人知道,它們再也不會睜開。

“死亡時間不超過十小時。”胡燦法醫簡略判斷後,立即開始初次檢驗。

岑逆站在案發現場的客廳,掃了眼小賈,小賈立即說:“現場窗戶是開的,門窗均無被撬過的痕跡。不過這是一樓,沒防盜窗,進來個人也是輕輕鬆鬆。”

“死者身份呢?”

“死者名叫李曉宇,十四歲,實驗五中初三學生。家是一家三口,報案的是死者母親白亞梅。另外死者父親李大志受了輕傷,已經送往醫院治療。”

“甚麼輕傷?”

小賈看一眼酒櫃上的瓶子,嘴裡啪一下無聲爆破,“開瓢。”

岑逆目光落在死者屍體上,從李曉宇側枕著的那灘血跡,他依次往上看。只見瓷磚臺角豁了個小口,那裡也洇著暗紅,溼漉漉的,兩線血液順著瓷磚縫淌下來,折回地面,流向幾粒散落的碎白瓷片。

胡燦法醫還在進行最後的取證,口罩上的眉頭緊蹙著。岑逆壓低聲音,問剛回來的虎山玉,“被害人家屬對兇手有想法嗎?”

“有。”虎山玉嘆了聲。

“誰?”

“白亞梅弟弟的兒子,家庭情況特殊,寄居在他家蠻多年的。那孩子叫江勇,西英中學部讀高一,聽說從小就有心理問題,和誰都處不好關係。”

“江勇人現在在哪?”

“不知道。”虎山玉的臉色奇怪起來,“不到兩天前,江勇離家出走了,臨走前還偷走了家裡的財物。”

“現在誰都不知道江勇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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