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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蟑螂 試題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24章 蟑螂 試題

市局刑偵支隊。

法醫實驗室。

岑逆看著解剖臺上的李曉宇, 眉頭皺了又皺。那張年輕的臉還未失去水分,肌理依然飽滿,凸顯出少年纖細而蓬勃的骨骼。但已經無法再稱之為鮮活。另一個更準確的詞, 是新鮮。

就連這新鮮, 也在隨時間而朽化。沒人能留得住他,父母的眼淚不能, 就連法醫室的冰櫃也不能。

胡燦從口罩後面抬起眼睛, 停下手中的解剖刀,說:“難受了?”

“嗨。”岑逆雙手卡著褲邊, 往旁邊一斜,目光移開, “孩子嘛。真是造了孽了。”

又過一會, 胡燦正式直起身, 讓旁邊的助理法醫放下相機, 說:“好了。”

“甚麼情況?”

胡燦從頭到腳比劃了一下,“毒物檢測結果還沒出來。死者無明顯基礎病, 生前健康營養情況良好。全身只有兩處明顯外傷, 一處是後枕部。”

她示意李曉宇的後腦後頸連線處,“帶狀中空性挫傷,皮下嚴重出血浸入組織間隙,枕葉有損傷痕跡。程度為中重度。挫傷帶呈橫梯形,左端最寬,中間流線型向右收窄。整體帶有模糊的花紋, 但因皮下出血暈染影響,需要做進一步還原。但我覺得沒這個必要了。”

那片暗紫紅瘀傷周圍鑲有藍褐色邊,岑逆湊過去看,問:“為甚麼?”

胡燦回答:“挫傷帶附有少量遊離皮瓣, 發力方向為由左至右,擊打物表面略微粗糙,且與面板接觸後產生細小位移。”她做了個反扇耳光般的抽擊動作,“很典型的鞋底拍擊留下的痕跡。只不過打得太重了。”

“這個不是致命傷吧。”岑逆說。

“當然不是。”胡燦指向李曉宇顱側的血洞,“他真正的死亡過程是枕部受擊後失去平衡,倒地過程中遭到二次撞擊導致的顱骨骨折和硬膜下血腫。說通俗點,死因是重度顱腦損傷。”

“一擊斃命?”

“差不多。”

岑逆摸了摸下巴,想起那處尖銳的瓷磚臺角,“也就是說,兇手不一定是故意殺人。”

“那是你們的工作範圍了。”胡燦摘掉手套。

“兇器呢?能看出是甚麼鞋嗎。”

“不太好說。我只能推斷鞋底材質較硬,且沒有明顯的足弓起伏。可能整隻鞋的密度較高,分量很集中。”

岑逆說:“行,我知道了。”他往外走去,“天晚了,我回一趟現場。你別下班了,趕一趕毒物化驗,夜裡開會前弄明白。”

半小時後。

陽光悅府。

下午時小區住戶大都不在,傍晚時分,亮燈的窗才多了起來。岑逆開車時讓現場人員提前走訪起來。他到的時候,小賈已經和李曉宇家對門的大姐聊起來了。

大姐一身真絲家居服,半隻拖鞋踏在門檻上,倒是熱心,“白亞梅家啊,人可真不錯,踏實。兩口子感情好,小宇也聽話。就是那個江甚麼來著,不成器!”

“江勇。”小賈提醒道。

大姐連連點頭,“對對,江勇!那孩子是作風不好,打根兒起就不行。搞得亞梅和大志啊,甚麼辦法都沒有,怎麼管都不行。”

“怎麼個不好法啊?”小賈問:“聽說他是這家的親戚。”

一聽這話,大姐來勁了,“是亞梅的侄子,在他家賴了五六年了,按理說誰白養個小孩五六年,好吃好穿供著,不跟自己親兒子似的?就他,白眼狼一個,天天欺負小宇。屢教不改。”

岑逆這時候走過來,把聽入迷的小賈嚇了一跳,小賈說:“哎喲,副隊,嚇死我了。”

大姐眼睛往岑逆身上一掃,亮了:“你們隊長挺帥啊,還這麼年輕。哎小夥子,你有物件嗎……”

“大姐。”岑逆打斷道:“您剛才說江勇欺負小宇?”

“是啊,不止一次了。白亞梅給小宇買的吃的喝的,江勇看見就佔,衣服也偷偷穿。我都心疼小宇老實,從來不鬧。要我說啊,啥根長啥苗……”大姐越說越情真,身後傳來男人的一嗓子,訓斥似的,“哎哎哎,你跟人警察亂說甚麼呢,一會飯涼了。”

大姐急了,回頭也一嗓子:“你自己不會吃,嘴長我身上啦?”

岑逆往深處看去,說:“大哥認識李大志嗎?”

“怎麼不認識,天天一起釣魚呢。”大姐口快,一句話抖出來,大哥終於走到門口,說:“我跟你們說,老李吧,就是太要面子。換成我,狠心收拾那小子一頓,對誰都好。”

“老李家但凡吵架,都是因為他。一家子讓一個人欺負成這樣子,現在怎麼樣?哼。學壞了,就不止偷大件了吧!”他左右看兩眼,怕江勇突然殺回來似的,心才放回肚子。

岑逆想了想,問:“江勇偷甚麼東西了?”

“大志的金錶,純度特高,沉手腕的那種。”與此同時,醫院病房,白亞梅也在回答虎山玉的問題。

虎山玉翻了頁小本子,“你是說,江勇兩天前離家出走的時候,沒拿現金,但偷走了一塊金錶?那塊表多少錢?”

“我記不住了,最少得有六位數吧。”白亞梅紙巾捂鼻子,哭氣兒從裡往外湧出來,聲音變調得厲害,“要是知道……要是知道……金錶他拿就拿了,再多一塊我們也送他,只要能放過小宇……”

虎山玉給她遞了張新紙,等白亞梅情緒略微平穩,終於敢問:“能說說昨晚你回家看到了甚麼嗎?”

“我一回去,就看見大志倒在客廳,頭破血流的,但還有氣兒。我心裡一咯噔,發現裡面躺著的是小宇……小宇……”

白亞梅一下子岔了氣,手裡半杯水都潑在地上,虎山玉過去扶,她一把攥住虎山玉的手腕,半天說不出話。虎山玉叫來護士,今天是問不成了,她看著白亞梅被戴上呼吸罩,心頭複雜慚愧,只恨不得打自己一下。

護士趕人了:“患者輕度呼吸堿中毒,請你離開。”

虎山玉嘆了口氣,轉身出去。

夜晚。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

螢幕放映著一隻真皮拖鞋。

“經痕跡檢驗認定,這隻進口品牌的男士皮拖鞋,就是重擊過被害人後枕部的作案工具。它應該屬於被害人父親李大志。”岑逆說。

小賈嘖了聲:“高階貨啊。”

“拖鞋被擦拭過,沒發現任何指紋。只有鞋底的溝壑裡有李曉宇的面板碎屑。”岑逆看了小賈一眼,後者噤聲,“作案之後,它被隨手丟棄在屍體附近。至於現場其他勘察情況……”

痕檢人員站起來,“排除李曉宇一家三口外,現場只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運動鞋印,與現場鞋櫃裡的鞋對比皆不吻合。有理由懷疑是江勇留下的。”

“小區監控呢?”

“案發當天的錄影已經派人調取,並沒有拍到江勇。還有兩天前江勇離家出走的錄影,由於時間不確定,還在篩查。”

“江勇離家出走,白亞梅李大志夫婦沒報警嗎?”

“報了。”虎山玉說:“但沒說偷金錶的事。派出所也就聯絡學校協助尋找。”

小賈說:“會不會是夫妻倆報警激怒了江勇,他並不知道人家給他留了條後路。這才潛回陽光悅府行兇?”

沒人回答。葉志明用筆敲了下筆記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他沒再追問細節,而是說:“被害人和犯罪嫌疑人都是青少年,社會影響非常惡劣,我們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明白嗎?”

岑逆等人齊齊回答:“明白!”

刑事技術研究所。

牛蘭珠在給南釵上課。

天黑很久了,對面樓的燈也熄得只剩零星兩盞,馬路寂靜。但沒人犯困,包括一邊看熱鬧的成新。

牛蘭珠教人的方式是考,考題口述,內容是她和成新剛出差辦的那個案子。

“村鎮自建平房,死者獨居,於案發次日被鄰居發現於水井,甲狀軟骨下方一道環形鎖溝。”牛蘭珠語速很快。

南釵說:“縊死或經過勒頸後被拋入井中。”

“反應挺快,但我沒說完。”牛蘭珠不褒不貶,“頸部鎖溝兩側斜向上提空。死者咽喉部少量液體,無水性肺氣腫。”

南釵說:“死者先自縊身亡,後被拋屍。請繼續說。”

牛蘭珠清清嗓子,“屍溫與井水溫度趨同。屍體全身僵硬,內部器官血液向上墜積。”

“死亡時間在十到十四小時之間。等等。”南釵突然停住,抬頭看了眼牛蘭珠,說:“您剛才說死者獨居?期間是否有人進出案發現場。”

牛蘭珠說:“門沒鎖,院內和房屋周邊只有死者和報案人的鞋印,後者鞋印只有一組。現場未經過清理。”

“井口直徑多少?”

“六十厘米。”

“井沿上有轉軸架嗎?”

“有。”

“現場有無發現繩索?強度如何?”

“有斷裂的繩索,強度非常一般。”

牛蘭珠眼中這才略現讚賞,旁邊的成新也笑起來。牛蘭珠說:“現在你的最終結論是?”

南釵說:“您說謊了。”

“甚麼?”

“您隱藏或扭曲了某些因素。案發現場的情況與死者情況邏輯矛盾。”

“哪裡矛盾?”

南釵坐直了,毫不猶豫地說:“屍檢表徵符合自縊身亡,被拋入井中時已經失去生命體徵。但死者獨居,現場無第二人出入。死者自縊,那麼是誰將屍體拋入井中?如果死者利用井上轉軸架自縊,繩索自然斷裂後屍體入水,內部器官血液應向下而不是向上墜積,除非在井內發生頭腳顛倒。可您也說了,井道直徑六十厘米。”

“所以,您提供的案情必然有不實之處。”

牛蘭珠第一次微笑起來,“好。記住這一點,所見未必為真。有時你的工作,會某種程度建立在謊言之上。”

“看似沒問題的案情,只要其中一個因素產生矛盾,會立即推翻整個事件。”

成新也將南釵看了又看,“厲害!書就是給你這種人背的。這才多長時間?趕上老刑偵了。不過……”

牛蘭珠聞言嘆了口氣。

南釵也沒想到牛蘭珠真的出假題考自己,這道題真正的考點不是死因分析,而是熟諳知識基礎上的邏輯推理,以及質疑精神。

她緩過神來,問成新,“師哥,不過甚麼?”

成新說:“真正的精神你還沒完全領會。”

南釵疑惑。

“最重要的工作守則之一是甚麼?”牛蘭珠無奈,翻了個白眼,“保密!動動腦子,小姐,整個案情都是編的,而不只是你說的‘某些因素’。”

“我會把剛辦完的案件細節透露給你嗎?”

牛蘭珠拍了下桌子,“把講保密的那本冊子抄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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