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兇醫 重返醫院
靜華路殯儀館。
陳掃天的黑白照片安置在最中央。
南釵站在一群人後面, 看見陳掃天的妻子摟著小孩,眼睛腫而不溼,在和心內科主任低聲寒暄。就像陳掃天那個人一樣, 這場葬禮的賓客往來得體, 於是更像沉重的社交場合。
只有那個孩子哭得最傷心。
李醫生拉南釵說悄悄話:“聽說老陳生前真賭啊?”
另一邊是查陳掃天案的幾名警察,肅然直立著, 眼睛隱晦觀察全場。岑逆見南釵和科室同事說小話, 提醒地望過來。
“師姐,我不知道。”南釵輕輕搖頭, “一會坐你車回醫院吧?”
“行。唉,嫂子沒工作, 真是可憐孩子了。之前老陳說給報了國際學校, 學費可貴, 估計也去不成了。”
南釵一怔。陳掃天被殺害的原因, 有幾分浮出水面。看似醫治劉川生是表,泰羅曼賭`博是裡, 實則很可能是倒過來的。
陳掃天最值錢的不是錢, 是那一身金光光響噹噹的醫術。就像斧頭掉進河裡的樵夫,他能治這個劉川生,也能治更多黃金白銀打的劉川生。賭`博不過是套牢他的繩釦子,讓他缺錢,缺錢自然會想辦法搞錢。
他或許最開始只想撈兩筆,堵上窟窿, 但哪裡還容他抽身?
那他們對她呢?她的那個繩釦已經明瞭,她又有甚麼可利用的呢?
南釵站在醫院和公安兩撥人中間,突然在賓客堆裡看見個人。矮跟鞋,黑鳶尾花兒似的束在背後的頭髮, 直薄窄的一片深色風衣,柔和麵容,像條鑲嵌在角落的幽靈。
蘇袖也在這。
她怎麼會在這呢?
南釵趟過去,問:“小姨,你認識陳副主任?”
“算是朋友。”蘇袖簡賅回答。
南釵可從沒聽過這件事。
蘇袖是那種把人脈抓成一把撲克牌的人,不分三九等,大小人物都沐浴她的春風,南釵的案子她就是從他人之口打聽來的。陳掃天的孩子才小升初,不會是蘇袖的學生;蘇袖自己年年體檢過關,也沒有過心類疾病。她竟然認識陳掃天。
是經人轉折介紹,還是……?
南釵回到原位,手機一滑,出現一幅筆觸稚拙的小畫照片。拍的是張作業本撕下來的紙,鉛筆塗塗抹抹的,依稀能辨認出幾個人站在一起,中間掛著照片,照片上是個頭髮長長的女人和戴眼鏡的男人。最上面的奠字還寫少了一橫。畫中的葬禮和眼前的重合在一起。
畫側有個馬尾辮穿裙子的小火柴人,直薄窄瘦,像個年輕大姑娘,就站在眼前蘇袖的位置。別的小火柴人臉上都是連線珠似的淚滴。
只有這個馬尾辮小火柴人臉上甚麼都沒有。
再看面前,年至不惑的蘇袖並不顯年齡,她素淡地注目喪禮,臉上依然甚麼都沒有。
天光大亮,南釵被李醫生捎回了二院。
“你不是有駕照嗎,真應該買個小電車。”李醫生走在前面說著,她知道南釵不缺錢,“現在有政策,環保能源上牌照容易呢。”
許久未見的醫大附二院就在眼前,但南釵未曾有闊別的感慨。佈局和地形是熟背過的,但一張張臉孔卻勾不起印象。醫院是個巨大的八卦流散地,人們看向她。
南釵坐回辦公室敲病歷,她即將離開心內科,沒有陳掃天的阻攔,出科考評的成績只高不低。她卻覺得沒甚麼趣。
李醫生從外面進來,說:“主任讓我問問你,小田家孩子發燒了,今晚空個夜班的缺,吳姐補班可她身體不好,你留個白連夜支應一下?”
“沒問題。”南釵爽快地說。反正是最後一天了。
李醫生笑:“行,等我專門打電話去跟咱們呂教授表揚表揚你。”
呂錦江是南釵升研一後的導師,省醫大的金招牌。李醫生就是南釵的同門師姐了。南釵是這一屆甚至幾屆學生裡水平最高的,但資歷尚淺,呂錦江對她僅止於清淡,師生不算熟,不知是否跟她的失憶症有關。
不過南釵捲入陳掃天案的那段時間,呂錦江倒是發來過一次訊息,提醒南釵別放下文獻調研的進度,其餘的甚麼都沒說。
南釵很懷疑李醫生的“表揚”的實際效果。
西江市局刑偵支隊。
“根據現場物證提取與痕跡檢驗,西山墓園管理辦公室火災現場的起火原因系人為縱火。”虎山玉站在最前面做彙報,“縱火燃料為98號汽油,在燒焦遺體附近發現了一次性打火機高溫爆炸後的殘片。”
葉志明蹺著二郎腿,喝了口熱水,“死者身份呢?”
“透過燒焦組織的DNA提取、骨骼關節脫臼痕跡、肢體特徵和織物殘餘的交叉比對,已經確認是在逃的A級通緝犯劉川生。”虎山玉說:“但死因並非自殺。請胡姐說吧。”
“死者遺體碳化程度很高,大多數軟組織創傷已無法檢驗或不具備提取意義。不過多虧岑副隊他們反應快,碳化層下還是儲存了一些生物證據。”
胡法醫站起來,幻燈片切出張照片,焦黑的碳化物,旁邊有比例尺量的一團培養皿中展開的樣本,勉強能看出屬於動物組織。胡法醫說:“死者肺部出現了輕微的熱作用呼吸道綜合徵。解剖發現肺部殘餘物中含有少量煙霧凝積物,並有細微充血和水泡的遺留表徵。”
“最深層肌肉與臟器呈輕度櫻桃紅色,證明生前呼吸火場煙霧引發的一氧化碳中毒。間接證明死者在起火時還有微弱生命體徵,或者至少處於瀕死狀態。”
一個瀕死的人是無法點燃自己的。
“另外,死者舌骨骨骼疑似斷裂,但脖頸處碳化程度嚴重,骨質儲存程度低,無法確定最終是否遭遇過勒頸。只能作為輔助因素分析。”
胡法醫坐了回去。
岑逆接過話頭,“現場監控影片顯示,劉川生於下午一點三十五分挾持唐汝文抵達西山公墓,唐汝文一直哭鬧,劉川生在山下背陰處哄了他一段時間,最後攜帶唐汝文前往方A巧的墓位。尋找墓區和墓位號又用了大約四十分鐘。”
“下午兩點四十分,方A巧墓區列排附近的監控拍到劉川生與唐汝文經過。之後的一小時他們大概盤桓於墓前。直到下午三點四十分,唐汝文獨自從同一監控下折返。”
葉志明手指動了動,一下下敲在桌沿上,“在這個時候,唐汝文被劉川生以捉迷藏為由騙離方A巧墓區?”
“是的。”岑逆說:“殺手應該是那個時間點出現的。或者說,劉川生當時發現了跟蹤者的存在。”他調出下一段錄影切片,畫面是墓區另一側的岔道,劉川生行跡可疑地獨自走向遠方,這次他提螺絲刀的是右手。
而監控拍不到的地方,就是那個殺手的位置。
“現場完全沒拍攝到行兇者的影像?”葉志明問。
“公墓監控攝像頭分佈稀疏,但還是拍到了一段。”岑逆捏動遙控器,切入只有幾秒鐘的影片,一個穿深色拉鍊外套的男人閃了過去,兜帽遮臉,沒入墓園綠化樹的陰影,“時間和方位與劉川生的去向基本吻合。”
葉志明面如冷鋒,眼睛一眯,話音還是懶洋洋的,“他是不是有點瘸?”
影片倒放慢速,那神秘男子邁入樹下時肩膀向左栽,重心搖移,左腳的確微跛,但不影響其行動的迅捷。
岑逆說:“最可疑的是,只有這一處監控拍到了他。墓園入口沒有他的影像。懷疑是從周邊進入。現場痕檢在這處監控周圍沒有提取到鞋印。”
“辦公樓的監控呢?”
“辦公樓監控的獨立電路被破壞了。”
所有人不約而同想到同一件事。
陳掃天案發當晚,桃源小區老樓的電閘,也壞了。
醫大附二院。
南釵剛跟完夜間查房,回辦公室繼續敲病歷,辦公室空空的,只有李醫生吃剩的半包黃山燒餅放在桌面上。她肚子一響。
發訊息打報告,李醫生很快回信,“吃吧,我抽屜裡還有瓶摩卡。對了,吃完幫我去看一眼十六號床。”
南釵推開鍵盤,決定先幹活再吃飯。
夜間走廊寂靜空洞,護士站那邊的聲音也息了。南釵好像走在無人之境中。住院區被一種微不可察的儀器嗡響包圍著。
明晃晃的燈光下,南釵看見個從衛生間轉出來的背影,下半身是病號褲,上衣只有件白背心,是個老大爺。
老大爺蹣跚著往前蹭了兩步,身子一僵,倒了。只發出一聲被扼住喉嚨般的呻`吟。
南釵衝了過去。
老大爺側躺在冰涼的地磚上,南釵將人翻過來,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要命的是,他手上沒有手環,面容當然陌生,根本無從分辨對方的床位和病史。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南釵心頭,她頭一回厭恨起自己的大腦。就算拿到比其他醫生都高的分數,又有甚麼用呢?別人都對科室病人瞭若指掌,她看到病患的臉,卻不認識對方是誰。
只能判斷出,對方屬於典型的急性心衰。
幾乎是下意識地,南釵兩指貼上對方頸側,叫道:“先生,您怎麼了?”只感到脈搏極快但微弱如絲。湊近其口鼻,呼吸氣流微弱。
“有人嗎?準備搶救,這裡需要除顫儀和搶救車。”南釵朝護士站方向呼叫道。
她雙手本能般迅速定位,十指交扣,掌根壓在老大爺胸骨中下段,身體前傾呈直線,準備開始胸外按壓。
就在即將發力的瞬間,南釵動作停住,掌下病患的生命在隨著毫秒而流逝,面對那張亟待救助的虛弱的臉,但她一動都不敢動。
手下的胸廓似乎……沒有正常彈性。
反而傳遞出一種難以言明的不正常的震顫感。
南釵餘光瞥見老大爺的領口下,露出一小段靜脈輸液泵管,上面標註NTG。
硝酸甘油。
再觀病患面容,不是典型的缺氧紫紺,而是敷了膩子粉似的蒼白。病患的身體蜷縮但難以繃緊,手抓向胸背部,似乎在經受某種無力抵抗的劇痛。
南釵腦中被閃電似的一劈。
A型主動脈夾層,禁忌按壓,禁忌升壓藥……是五床的病患。
護士已經推著搶救車跑過來,南釵深吸一口氣,叫道:“不是心臟驟停!是五床夾層危象,懷疑心臟壓塞或撕裂加重!”
值班的主治醫到了,南釵向後撤去,看著一道道白影子圍住五床病人,他們的聲音做夢似的被她的耳朵捕捉,卻無法鑽進大腦。
“建立靜脈通道……”
“目標收縮壓降到100以下……”
“準備艾司洛爾20mg靜推……”
南釵好像就這樣癱坐著,一直癱坐到被領回辦公室,到不知甚麼時候,李醫生一身外頭帶來的涼氣,冰手摸了摸她的臉,說:“你還好吧。”
她懵然抬頭,發現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竟然呆坐了一夜。
李醫生給她一杯熱豆漿,“昨晚的事我聽說了,作為一個實習醫,你做得很好,及時發現問題作出反應……很多新人在這步早嚇呆了。”
“不對。”南釵說:“如果我是個正常人,我看到五床的第一眼,就能知道他的情況。”
“你不要這麼想……”
“師姐,我差點殺人了。”南釵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說。
李醫生深深嘆了口氣,猶豫半天,還是很不忍地說:“我給你帶了早飯,咱們一會吃。”她搭住南釵的肩膀,“主任叫你過去一趟。”
南釵去到科室主任辦公室,發現裡面坐了兩個人。
一個是笑面虎主任,另一個是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笑面虎還在笑,而中年男人嚴肅地看著她。
她已然進退失據,當著人家的面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腦子遲鈍對上了號。
那位是她的準研究生導師,呂錦江。
“小南,坐。”笑面虎主任和氣地說。
南釵坐在對面,感受不到自己的屁股和椅子的接觸,她還沒從雲端懸浮的知覺中緩過來。
“關於你昨天救助患者的事,科室層面表彰你,你做得很好。”笑面虎說:“但我們也發現了一些問題。”
南釵有預感,“是我的出科考評嗎?”她懷疑陳掃天的靈魂在天上得意著。
“考評方面,最後一天已經過了,科室沒有理由阻攔你。這個你放心。咱們是階段性培養合作嘛。”笑面虎主任停了停,看向旁邊,“但有些話,還是你自己的導師和你說,比較合適和明白。”
呂錦江沒看笑面虎,直接開口了,他還是那麼嚴肅,“南釵。”
“你有沒有考慮過,終止在附二的實習。”
南釵說:“啊?回學校嗎。”
呂錦江不為所動,“不,我的意思是,提前放棄五加三的臨床碩士研究生部分。本科教育經歷和學士學位當然屬於你,這是你應得的。但後面的職業生涯,你或許需要重新審慎地考慮。”
“您不要我了嗎?”南釵機械地問。
“我想你不適合繼續成為臨床醫生。這既是對患者負責,也是對你自己負責。”呂錦江淡然說。
原來不是批評,也不是打回,是被勸退。
南釵說不出半個字了,後頸痛痛的,像是徹夜坐了太久,又像是被命運冷不丁掄了一錘子。
呂錦江見她沒反應,繼續說道:“如果你願意,我想把你推薦給我的一位朋友,也算是我的師妹。對你更加合適。”
“……”南釵還是沒話說,面對劉川生甚至岑逆的時候,她能動腦動手。可面對呂錦江這個系統的代表,她發現自己甚麼都做不了,只能任人擺佈地看過去。
“她是咱們省醫大的法醫病理學教授,同時是省廳刑事技術研究所的主任法醫師。”
“南釵,你願意轉到她手下實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