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兇醫 好兆頭
老桃源小區。
老屋依然寧靜地矗立在天光下, 斜暉晚照,讓人心裡生出一絲暖意。剛進樓,樓道的陰黑就吞噬了所有溫度。
岑逆乾咳了聲, 昏燈亮起, 一行四人往三樓爬去。一般這種指認現場的情景,南釵這樣被圍在中間的主兒都會戴手銬, 但她差不多已經不算嫌疑人了。所以只是被虎山玉和小賈貼身陪著, 一路沉默著。
老屋裡還是那麼安靜,南釵站到門墊上, 有些迷茫。還是岑逆打斷了她尋找鞋櫃的動作,拿出四副一次性鞋套, “穿這個吧。”
垃圾桶掩埋在書桌的陰影下, 內容物快要溢位來, 它是滿懷秘密的一個桶。
“我要戴手套麼。”南釵問。
岑逆有點發笑:“你還挺有偵查意識。不用。你的指紋有備案。”
“還是戴上吧。”她要了虎山玉的手套。
幾人都很好奇, 南釵所說的緊要證據是否確有其事,那聽上去像個彌天大謊。但這幾天以來, 保有記憶的幾位健康人都經歷了太多關於她的不尋常。
應該就是那個垃圾桶了。南釵在一桌子便利貼旁蹲下, 直接把所有垃圾都倒出來。
垃圾桶事實上被警方翻檢過不止一次,沒甚麼可疑之物。南釵的手停了停,三根指頭捏出一片塑膠長方皮,半透明,裡面薄薄一層琥珀色液體,襯出印著的白字:慈生中醫。
這是一包預製煎好、開袋即飲的中藥。
岑逆的眉頭抽了下, 仔細打量南釵遞來的塑膠皮,將它裝進物證袋,“這個?”
“我一直有個沒想通的疑點。也是我此前不能確定自己無辜的原因。”南釵左右看看,往床上一坐, “真兇是怎麼進來的。”
她示意床邊的老衣櫃,說:“這是我十日早晨發現兇器的地方。門鎖是完好的,真兇只能走窗。撬窗對熟手並不難,難的是,我這個人睡眠很淺,從大學開始就在外租房,室友掀開膝上型電腦的聲音都吵醒過我。不信你們可以去問。”
從老屋的任何一扇窗去到衣櫃,必然經過南釵的床,可她當夜沒聽到任何聲音。
“問題只能出在這了。”南釵說:“案發前夜除了我自己做的晚飯,我只服用了這個。”
中藥在店裡煎好,從封裝、儲存到配送,中間有太多經他人之手的環節。
如果說兇手真的在整個環節中出過錯,那就是這片中藥袋子。他們忘記帶走它了。
那晚劉川生爬樓,大概也是來偷它的。
“送去技術隊,查查裡面有沒有鎮靜成分。再把她那張便利貼送去做個司法筆跡檢驗。”岑逆對小賈說。然後他轉向南釵,又問道:“還有呢。”
南釵領會他的意思,現在距離定性還有最後一步。她站起身,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卻只拿出一塊硬重的玩意,她從衣櫃抽出兩條圍巾,帶著它們走向另一間房,推開窗戶,半個身子探出去。
岑逆跟在後面,不著痕跡地貼在她身旁,防範她突然跳下去似的,“在兇器出現在西江邊前,警方一直沒找到它。我們判定你把它藏得很好,最後才扔進了那隻垃圾桶。”
“如果我把它藏得很好,我為甚麼要把它轉移到垃圾桶?”南釵反問。
沒等在場的幾人說話,南釵將兩條圍巾打結成繩,那塊硬重的小方餅在燈下一晃反光,露出刻字,被兜入長繩末尾。岑逆當即說:“強磁鐵。”
他順著長繩被吊下去的方向看,目光嚴肅,“我們排查了空調外機、塑鋼防盜窗、雨棚,樓外所有可以攀登並形成路線的位置。”
但唯獨忘了一點。
樓下住戶留在外面的電視衛星鍋蓋。
它早廢棄了,那金屬柄細細的,根本吃不住一個人的踩蹬。自然也不是排查物件。
圍巾繩被放到頭,南釵的手搖了搖,釣魚似的,下面傳來不輕不重的一聲“鐺”,在靜下來的初晚很清晰,卻在那天嘈雜的清晨被忽略了。
警方管不到它,路人也只在它下面走過,那張影響市容的大圓盤無人在乎,把後面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
南釵收繩,在岑逆等人複雜的目光中,一坨東西被從視窗拽進來。
“我的天。”小賈不禁輕撥出聲。
一隻略經風霜的藍塑膠袋被穩穩放在地上。
和警方在江邊發現的那隻一模一樣,就像是克隆版本。
“我沒開啟過。”南釵拆下另一塊磁鐵,說:“我那天大約是怕一開啟就說不清了。”
小賈大張嘴巴,叫門外後到的物證人員進來,說:“拍照吧。樓下那個衛星鍋也拍一下。”
喀嚓聲過後,岑逆才蹲下,戴著手套拆開它,露出裡面褐色乾涸的血衣,還有一把醫用手術剪刀。
如果不是今早才在證物室裡看到過同樣的,他們險些懷疑它是被從市局悄無聲息地偷出來的。
血衣被抖開拍照,寬胖大碼的半個人形,高階男裝品牌,褐色硬塊板結猙獰,就像真的從陳掃天屍體上扒下來的似的。
但在場人都心知肚明,它大機率不是。眼前的是個贗品。
“見過真證物才能比出來,襯衫上的血跡形態仿製程度很高,但浸染輪廓依然略有生硬。袋口的打結方式與江邊那隻相同。”虎山玉說。
南釵點點頭:“警方找到那只是真兇器的話,我這隻就是專門造假的。”
小賈正扒著物證人員看照片,放開相機問:“為啥?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把江邊那隻袋子稱為一號塑膠袋,這隻稱為二號,假定一號為真,二號為假。他們不可能真把一號在我家。”南釵說。
“作案過程不確定性太多,萬一有一點點的可能,真兇器殘餘有蛛絲馬跡,直接陷害失敗,還等於給警方送線索。”她抿了抿嘴唇,“在我家放二號塑膠袋就簡單多了。如果我交上去,被戳穿是假兇器,他們拍拍屁股依然乾淨,後續手握一號袋,繼續栽贓給我的操作空間還很大。”
江畔,醫院,桃源小區,任何一個她會經過的地方。
畢竟一個每天失憶的人很難辯駁甚麼。
她甚至無法完全相信前一天的自己。
真兇把二號袋放進衣櫃,賭的就是南釵不會報警,而且賭贏了。她差一點就相信自己是真的兇手,以後再也沒有走在陽光下的時候。
岑逆的目光沉下來,用放大鏡看剪刀刃口,乾淨的一把全新剪刀。江邊一號袋剪刀深處是發現過線頭殘餘的,與陳掃天血衣相符。
南釵嘆了口氣,看了眼岑逆和虎山玉,說:“但現在看來,我應該信任警方才對。最開始就坦誠的話,後續可能也沒這麼折騰。對不起。”
“嗨,瞧你說的。”小賈又飄上了,一樂,“要是沒你撞開個口子,我們也不一定能把劉川生逼出來。”他被岑逆一個眼神止住,牙收回去了。
南釵今晚不能回老屋住,現場還需收尾環節。尷尬就在於她雖不是嫌疑人,但最好別馬上脫離警方視線。虎山玉想了想,商量道:“你今天跟我住行嗎。我家離這不太遠。差不多明天回局裡走個手續就可以了。”
小賈又捧哏上了:“嗬,虎子姐家可大了,那裝修,那地段,你是不知道……”他這次被岑逆和虎山玉兩個人瞪回去。
岑逆留下盯現場,接了個簡訊,叫住虎山玉,“你留一下。”虎山玉把車鑰匙交給小賈和南釵。
“怎麼了?”
岑逆指了下那中藥袋子,“還記得劉川生帶走的那支麻醉噴霧麼。”
“不是七氟烷嗎。”虎山玉摸不著頭腦,“你身上不舒服了?醫生說沒大事啊。”
岑逆無奈,“陳掃天案的兇器是手術剪。入刀精準,創口利落,一擊致命。”
虎山玉沉默足足三秒,這才一震,“兇手的確有醫療背景。哎……我想想。”她咬著嘴上的幹皮,“咱們今天對上號了,十五年前劉川生犯案之前,是肉廠工人,幹過屠宰也幹過分割。”
“但還是解釋不了七氟烷。而且他這兩天用甚麼兇器?匕首,削尖的螺絲刀。跟手術剪扯不上關係。”岑逆放輕聲音,“南釵之前推理的陳掃天最近給劉川生治過病,可能確有其事。”
虎山玉皺眉:“甚麼意思?”
岑逆的聲音輕到快聽不見了,“陳掃天的死,很可能和他自己有關係。這事兒從頭到尾跟醫療行業有關,不光是賭博。”
“現在咱們盯住的兩個人,黃毛和劉川生,這倆人綁一起都不一定湊夠九年義務教育,他們跟學醫關係就不大。正主兒還在底下呢。”
虎山玉聽完安靜許久,說:“那南釵呢?”
南釵是醫學生,還是很有前途的那種。
“二一三黃粱懸案的兩個受害者,南釵的父母,也是醫療工作者。”
“你多注意她吧。你們女孩說話方便,多瞭解瞭解,保持聯絡。”岑逆揮揮手,“快下樓去吧。”
南釵跟虎山玉送了趟小賈,又在市局取了車,一路開進槐安區最東的一精品小區。這裡是西江分流的起始,在市區繁華地帶的邊上,不算豪宅,但乾淨開闊,綠化做得非常好。
“總算回家了,在外面泡了三天了。”虎山玉一進門就伸了個懶腰,“哎對了,你前兩天都住哪啊。”
她問的是南釵那段“逃犯”生涯。南釵穿上拖鞋,想起凌霄來,她還沒聯絡凌霄呢,不知道突然消失會不會給人家嚇一跳。謹慎地說:“隨便住唄,黑網咖,公園,橋洞。”
“哦。你住二樓次臥吧,在主臥邊上。裡面都收拾好的,我媽經常來。”虎山玉沒追問:“先洗澡吧,我給你拿牙刷毛巾,晚上點個外賣吃。我不會做飯。”
虎山玉顯然是獨居這間躍層的大房子,這裡面漂浮著一種清爽怡神的味道,和房主一樣疏朗。南釵在客臥安頓下來,只覺得處處適意,和虎山玉一道吃了飯,累極的兩人分別睡去。
又是一天的結束。
南釵合上眼睛,不知明天會發生甚麼。
就讓明天的南釵去操心吧。
這天晚上,南釵難得做了夢,說是難得,其實她從來記不住自己的夢。醒來就意味著橡皮擦過似的空白。
她夢見了人的臉。
很奇怪,南釵記不住人臉,她腦中無法存檔很多人的樣子,比如岑逆、虎山玉、蘇袖、劉川生……他們在意識沉浮之後,於她都只是陌生人。
但她夢見了兩張認識的臉,睡眠中的南釵不知他們是否常常入夢。她害怕有,又希望有。
一對中年男女的面孔,端正踏實的眉毛眼睛,笑起來的嘴,朝她喚道:“釵釵……”
南釵在枕頭上呼吸急促起來。
緊接著,這兩張臉的被血海漫過,浸在深紅中被看不見的手糅合在一起,拉長,變形,又浮出來。
它變換成為一片被盤亮的赭色石頭似的面板,桃核似的微凸的眼睛,扁扁的被膠粘住的嘴。
下一秒,緊閉的眼睛睜開,看向南釵,卻倒影出一片虛空。
那被粘住的嘴唇在說話,帶著膠痕,她卻聽不見聲音。
那是曾在喪禮見過的水晶棺中的方A巧的臉。
死人在訴說。被她差點槍擊過的兒子的母親來找她詰問了。
南釵在睡夢中無聲尖叫起來,雙腿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的確記不住人臉,也最怕記住人臉。
因為她記不住的,只有活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