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兇醫 病藥
槍響了。
南釵眼前一片幻影, 幾個人影交替重疊,她隱隱約約感覺沒打中。身後本應漸漸復甦的岑逆沒了動靜,她躲避著空中可能並不存在的麻醉噴霧, 衝了上去。
一陣陣畫面像切成碎片的無序膠片, 反覆撕扯她的腦海。計程車後座,抵在老闆娘背後的開瓶器, 尤利西斯小酒館的牌匾, 那根直衝過來的鐵鉤……
還有今早被扔掉的牙刷,刷毛上那顆青蘋果味的牙膏, 它在幻視中越變越大,最終變成了一隻綠青蛙垃圾桶, 張大嘴朝她咬來……
“別動!”南釵憑直覺衝向屠宰室, 在狗洞前追上了那個人。
她抓住逃亡者的衣服, 實在看不清, 只感到被悍猛地踢了一下,那人躥了出去。她跟著從狗洞往外爬。
好安靜, 又好喧鬧, 日光像空白皮影戲似的罩下來。南釵雙耳嗡嗡作響,再次逮住那個人,她右手用槍頂著對方,那人重重抖了一下,尖叫道:“救命啊!殺人啦!”
南釵手指在扳機處彈動一下,還是用槍托砸了下去。對方活鯉魚似的掙扎不休, 被南釵死死攥住。就在她即將堅持不住的時候,掙扎的力道消失了。
她聽見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南釵,南釵,是我!”
是幻覺嗎, 還是另一個騙局。南釵使勁眨眨眼,看見一道高個子瘦影。高女人也有槍,後面還有四五個明顯是警察的人。高女人手搭在她肩上,說:“抓到了,你可以放手了。”
狗洞之內傳來破門的聲音。廢樓被警察包圍了,破門機械撤出,擔架空著抬進去又空著抬出來。高個子女警站在原地排程,聽見對講那邊說了句甚麼,說“他受傷了跑不遠,擴大搜尋範圍”,擰著眉頭良久無言。
南釵的視線這才落在旁邊。被按在地上的人一身狼狽,牛仔褲沾滿灰塵,頸間的十字架銀鏈落在土裡,正呻`吟著:“輕點,你們弄疼我了。”那頭黃毛就像地上枯草成了精。
抓住的不是劉川生。
南釵終於脫力,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地。
兩小時後,審訊室。
“警官,這事兒真的跟我沒關係。”黃毛被固定在金屬椅上,彎腰用手抹了把臉,從牙縫裡吮出一口含沙的唾沫,想吐又沒敢,悻悻咽回去,“你們抓錯人了。”
虎山玉正襟危坐,“現在沒問你這個。說你之間的事兒。警方來的時候,你沒做虧心事,為甚麼從尤利西斯酒吧後門逃走?”
“我一個開酒吧的,來的客人我又不能查他們戶口。誰沾點不乾不淨的事,我害怕扯上我唄。”黃毛裝模作樣地說:“要是有點違規經營酒裡摻水之類的事,我認,罰多少錢都認。”
虎山玉卻紋絲不動,“你認識劉川生多久了?”
“誰?”黃毛往前湊了湊耳朵,眯眼皺眉,“你說劉哥啊?我都不知道他叫甚麼。就是他來喝酒,聊過兩句,不熟。”
虎山玉往反光玻璃外看了眼,轉過頭,冷然道:“今天中午你在安定路向外打了電話,打給誰?”
“不是我打的。電話卡有我名我倒立吃屎。”
“那你的手機呢?”
“不知道啊,警官,可能掉哪了吧。還得拜託您幫我找找。”
虎山玉驟然拔高聲音,“中午你從尤利西斯酒館後門逃離,被人截住,可是劉川生現身幫了你。你剛才說和他不熟?”
“可能劉哥見義勇為唄。”黃毛涎皮賴臉,說得自己都笑了。
小賈拍了下桌子,怒聲說:“那你為甚麼去西牆狗洞那邊接應他?”
黃毛烏龜似的抻了抻脖子,“我不知道他是逃犯啊。我也不是去接應他的。”他的重音落在“他”字上,狡猾地瞄了對面一眼,說:“我去接應那女孩的。”
審訊室的空氣冷凝下來。虎山玉和小賈一時間都沒說話。小賈嫌棄道:“哎哎,行了,你說這話自己信嗎?人家今天揍你兩回,和你有關係,攀扯甚麼呢?”
“那我改了,我到那散步去了行吧。”黃毛油鹽不進,“警官,那女的跟我沒關係,跟劉哥八成有關係。你打聽打聽去,她到處說自己是劉哥的乾妹妹。你問問她是不是學醫的?要是劉哥是通緝犯,他倆八成還一起殺過人。”
虎山玉不理,“說你自己的事,別帶別人。”
“我聽見的。”黃毛急了,“劉哥跟我說的。”他唾沫飛濺,“那天我跟他吃飯,他親口跟我說的!”
說完這句,黃毛失言似的閉上嘴巴。虎山玉卻看出表演的痕跡,接住了順著問:“哪天吃的飯。”
黃毛回答:“就前兩天。十一月十二號吧。劉哥來我這喝悶酒,我看他心情不好,問了句。才知道他媽沒了,正好那天出的殯。我就想著請他吃頓燒烤。”
“繼續說。”
“我倆喝了點酒,他跟我說前兩天干了個大單,但是幹完跟合夥的鬧掰了。我當時也不知道他是幹甚麼的,以為就是吹唄。我好像聽了一句,說那個同夥是個女的,搞醫療的。”黃毛縮著肩膀,“哎喲,現在想起來我都冒冷汗。”
他說得頭頭是道,虎山玉和小賈對視一眼,耳機裡響起岑逆的聲音,“暫停一下。”
岑逆坐在觀察室的椅子上,臉色倒還正常,只是眼皮有些沉。虎山玉和小賈走出來,看見旁邊多了個葉志明,葉隊倒是站著,岑逆兩次要站起都被他按回去。
“坐。辛苦了今天。”葉志明讓出道,“說說。”
小賈搖搖頭,“裡面那個,全是瞎說。一句實話都沒有。”
葉志明樂了,“啊,你有長進啊。”
“葉隊,你別逗我了。”小賈受不住這個,連連擺手,“經過我嚴密分析推理,黃毛誣賴南釵,八成是被安排好的。他今天沒時機知道南釵救過岑副隊,哎,這資訊就對不上了,就露怯了唄。”
小賈語氣謙卑,葉志明看了眼他快咧到耳根子的嘴,話鋒一轉,“劉川生還沒蹤跡嗎。”
小賈的笑容像漏口氣球一樣被吹跑了。
“還沒有。葉隊。劉川生負傷逃脫,根據現場痕跡,他擦邊中了岑副隊一槍,左邊利側手關節脫節,可能還被南釵打傷了,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作案能力。從現在開始,我們將集中搜尋地下診所等非法醫療場所。”虎山玉彙報道。
葉志明點點頭,用手敲了敲玻璃內百無聊賴的黃毛,說:“他今天說的話,不一定是資訊錯位下撒了個紙糊的謊。多考慮嫌疑人的處境立場。”他看一眼小賈,“切忌不聽不想,一股腦打包進垃圾桶。”
小賈笑呵呵:“是,是,不浪費任何線索。”
屋內三人若有所思,岑逆忽然抬起頭,說:“黃毛和劉川生十二日吃過飯,應該是真的。但目的卻不是安慰劉川生母喪。”
“哦?”
“如果我們從所有人和事件的整體去看,不論黑白。十一月十日陳掃天身亡,警方問詢南釵無果。十一日我們調查蕊英麵館,而南釵也去過。十二日靜華路殯儀館,警方、劉川生和南釵三方在場,南釵尾隨劉川生去往通鄉泰羅曼水療中心。後續偵查證明,那裡實際是一處地下賭場。間接印證了陳掃天銀行流水疑點。”
岑逆說了一大串話,小賈還在捋,他循循善誘地問小賈,“再然後發生甚麼了?”
小賈說:“十三號南釵來警局交待了劉川生和泰羅曼的聯絡,以及劉川生近期可能患有心肌炎的事兒。她剛走,我們接到舉報,在西江石子灘垃圾桶發現了被拋棄的罪證。南釵在逃,被髮了內部協查通報。”
岑逆又說了一遍,“這一切的轉折點,在於十二日十三日兩天,南釵開始和警方合作,還戳到了泰羅曼這個地方。所以垃圾桶裡幾乎立即出現了真正的兇器。”
小賈迷糊了,“那十三號黃毛請劉川生吃飯……是為了?”
“十四號晚上,南釵和劉川生同時現身被封鎖的老桃源小區,兩人發生爭鬥,南釵留下了帶有劉川生血跡的髮卡。”虎山玉回憶道:“今天十五號,你們也看見了,一場死鬥。劉川生在追殺南釵。”
岑逆表示同意,“現在可以推斷,十三日那頓燒烤,黃毛可能向劉川生傳遞了兩個任務。第一,潛入桃源老屋去放或取某樣物品。第二,幹掉南釵。”
“好了。”葉志明說:“現在問問最關鍵的那個人吧。她檢查結果還好嗎?”
虎山玉說:“好了。隨時可以過來。”
南釵坐在警局裡,今天第一次感到暖意。室內溫度不低,她脫掉大衣,在幾個警察的注視下,掀開手機殼,從裡面摘下一張小紙片。
是張便利貼,展開的內容讓人大跌眼鏡。
“藏起來,別報警?”小賈唸了一遍。
南釵徐徐說:“這張便利貼,在我十一月十日醒來時,貼在我衣櫃裡的一個塑膠袋上。上面是我的筆跡。”
“塑膠袋裡有兩樣東西,一件染血的男士襯衫,一把裹在裡面的醫用剪刀。”
屋裡霎時安靜下來。
岑逆嚴肅地看著南釵,虎山玉和小賈甚至已經在望門口,產生了清理逃跑通道的條件反射。但南釵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被迷惑了。可現在我終於確認……”
“那張便利貼不是我寫的。”
“那個塑膠袋裡,也並不是真正的兇器。它和警方在江邊發現的,很可能是兩個不同的袋子。我還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在說一句不可能的鬼話,但最近這些人經歷了太多鬼事,竟一時間沒人反駁。
岑逆說:“現在去老屋,證明你說的話。”
“等等。”南釵強調道:“你們沒扔我家的垃圾吧?”
“沒有,怎麼了?”
南釵鬆了口氣,“我今天想起一件事。我知道劉川生潛入我家在找甚麼了。真兇的確在栽贓我的過程中,忘掉了一件重要的東西。劉川生那天想偷的也是它。”
“它,就在我的垃圾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