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兇醫 青蛙
幾秒之間,那男人已經被大漢逼到牆角,出了南釵的視線。南釵腳下發急,托盤遮著臉往外溜,生怕晚到一秒那位友軍就喋血當場了。
待到她好容易出了賭場廳,走廊裡已經亂起來,所幸這地方沒有攝像頭。
南釵三步並兩步回到廚房,鵝蛋臉已經不見了,她顧不得許多,開了廚房窗戶一腳跨出去。等到雙腳落地,外頭自然的風重新吹在臉上,南釵忽然反應過來。
那套衣服,那個飯盒,那隻揹包。
不對,那倒黴蛋怎麼和日記裡的凌記者那麼像呢?
南釵心臟一下子提起來,貼著牆根跑過去,正見凌霄被大漢一腿掃在地上,手腳並用在地上撲騰,大漢刀尖寒光森森,對準凌霄的後心紮下去。
“咣!”金屬託盤砸上大漢頭側。
大漢僵了兩秒,朝旁邊趔趄幾步,撐住牆才沒倒下去,刀還攥在手裡,惡狠狠回頭看見了南釵。
回應他的是兜頭而來的第二記托盤砸擊。
托盤和刀脊撞在一起,金屬濺起火星,薄薄的托盤豁了口,一道裂縫橫劈貫穿。南釵一下子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了。
大漢果然是個練家子,此刻太陽xue青筋鼓起,一對鼓眼瞪得凸出來,那牛腿南瓜似的手臂朝南釵抓來,頸肌一跳,竟是要喊人來支援。
南釵抽身一躲,在他開口前叫了句,“哎,警察同志!”
對方神色果然一變。這當口,後面凌霄搖搖晃晃站起來,雙手掄起揹包帶,不知裝了甚麼的大黑包砸在大漢頸後,這次就算他的腦袋是鐵打的也撐不住了。大漢雙眼一翻,跪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快走!”凌霄還要去帶南釵,不料南釵一個字不說,率先逃得比他快多了。他立馬拖著一條瘸腿跟上去。
兩人跑到院外,上次蹲守的那棟樓角之後,才氣喘吁吁靠牆蹲下去。凌霄抱著他那隻大包,就像流浪漢抱著自己的狗,望天放空了足足五分鐘才緩過來。
五分鐘後,凌霄一摸包,臉白了,“我相機丟了。”
黑揹包被劃了個大口,保住了凌霄的小命,但也讓相機和剩盒飯一道奔向了自由。
他喘氣都不穩了,“我拍的證據都在裡面。”說著就要往回衝,被南釵一把拽住,凌霄轉頭,“我之前好像拍到你說的那個劉川生了!”南釵不放手,“你的腿!”
太晚了,凌霄已經“嗷”了半嗓子又咽回去。撩開褲管,腳踝腫得發亮,像襪口包了顆青團。
“你相機是荔枝皮紋的那把?快門是紅點?”
“是,哎不對,你要幹甚麼?”
南釵把齜牙咧嘴的凌霄按回陰影,說:“在這等我。”
凌霄震驚地看著南釵,向前撈她,但沒撈住,他衝著南釵的背影想喊又不敢喊,要追又追不上,扶著牆用氣聲嘶叫:“你回來!你回來!”
南釵聽不見他拍大腿,水療中心那邊再一次風聲鶴唳,她瞅了個空子,原路鑽回內院。大漢已經不在那了。她心裡一抽。
順著牆根窺視過去,剛剛的戰場只剩幾根地磚縫裡的草梗招搖著,碎玉灑金鋪了一地,飯盒被踩扁,蛋炒飯全都被抖出來。沒有相機的影子。
之前那個開車送她的男人攙著大漢,正往水療中心裡急走。大漢手捂前胸。相機帶子繞在男人手腕上,底下的黑方體一搖一晃,過門框時不注意還磕了一下。
南釵潛在兩人身後,水療中心裡面全亂了,闊腿褲女人一改溫柔面目,叉著腰罵人,乒乓的關門聲和跑步聲不斷,像是在躲,又像是在找甚麼人的蹤跡。
“你早上帶來的那個趙小勤呢?”女人細眉豎起,轉頭看向廚房,“人從廚房跑出去了!”
男人還攙著大漢,“不,不知道啊。姐。烽哥被打成這樣了。”大漢捂在前胸的手抬起來,原來他一直拿著那塊凹凸不平的托盤,女人一看,眉毛皺得更深。
“你招來的賊。”她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神色一陰,“不會是條子吧。”他啐了口,“估計早跑了!”
女人拿起手機打了通電話,水療中心的撤離速度陡然加快,賭場的東西被搬得一片狼藉。南釵躲在一間賭客扔下的房裡,看出點門道來。
這裡沒有監控,也沒有電腦身份錄入,只有一沓厚厚的賬本。他們所做的大多工作不是卷攜財產,而是抹滅痕跡物證。
不就是被凌霄拍了照片,相機都到手了,他們至於嗎?
莫非她偷偷錄影被發現了?
男人被闊腿褲派了出去,大漢捂著腦袋往賭場裡走,闊腿褲突然轉身,南釵縮了回去。
門外走廊,闊腿褲快步走過,途經這扇敞開的門時步子慢下來。只見房間裡天光亮亮,一片混亂,枕頭扔在地上,床尾翻倒泡過水的菸灰缸,灰漬向內蔓延。女人視線被門框切斷。
大約賭客從臨時的歇腳地逃走時,慌到忘記顧惜房間設施。這幫糟踐東西的賭狗。闊腿褲女人眼光小薄刀似的削進房間,她手裡還有另一把刀,不小也不薄,錐子一樣。
裡面靜悄悄的,沒人,但偏偏讓她覺得安靜得過分了。
門框後,南釵背貼衣櫃,衣櫃另外半邊門開了道縫,形成微不足道的遮蔽角度。
她感覺到有人停在門口,呼吸如遊絲,連重心都不敢從左腳挪到右腳,生怕踩響了地板。
突然,南釵感覺頭髮被人從後面扯了一下。
力道不輕不重,南釵瞬間有種被冬天的西江水淋了一後背的寒意,忍住激靈,緩緩回頭看,對上一雙墨鏡後的眼睛。
是另一個男人,長脖子長腿,蜷在淺窄的衣櫃裡,半張臉被陰影遮著,擋光的眉骨下是淡淡的眼瞳,像鬼。
盯著她,目光怪怪的,欲言又止。
南釵今天不認識他,但他明顯認識南釵。而且不像友軍。
“噓。”南釵嚴厲地看著鬼,他們現在一條船上,剪短的髮梢從男人手裡滑落。
視覺適應片刻,南釵看清衣櫃暗處,鬼的裡衣下襬扎進褲子,土爆了,勒出比肩細很多的腰,腰側還裝了把槍柄。
此人絕非善類。
她後退半步,外頭的闊腿褲女人好像走了。鬼也有了動作,他拿出一部手機,低聲說了四個字。說話的時候眼睛還一動不動盯著南釵。
“開始收網。”
南釵頭皮炸了靜電,扭頭就逃。
鬼躥出來抓南釵的兜帽,腰間銬子銀光一閃,“你站住!還想跑?”南釵抄起地上的枕頭,回手拍了他一臉溼菸灰。
出去時猛帶上門,一轉彎好像撞到了甚麼東西,她下意識跳開,腕底一涼,回頭看去,是那個闊腿褲女人被撞倒了,手上還攥著那把尖錐小刀,沒有血。
南釵抬手,看見自己袖子被割破半邊,露出底下的白面板,涼涼的。
那臺相機掉在女人旁邊,兩人同時反應過來去搶,也幾乎一起抓住,南釵對女人吼了句,“要死啊,屋裡有警察!”
闊腿褲女人愣了下,南釵趁機抽走相機,把女人一搡。她衝門後又喊了句:“警察同志!開賭場的在這,女的身高一六九,她有刀!”
說完,趁在場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南釵抱著相機逃之夭夭。留下後面一片混亂的響動。男警察本想來抓南釵,卻只能先按住闊腿褲女人,朝南釵的背影破口急聲:“你給我回來!”
南釵當然不會回來,還跑得愈發快了。抄起相機時就知不好,邊角疙疙瘩瘩的,一晃還有沙響,裡面怕是摔壞了。本想從正門跑出去,差點迎面撞上突入的警察。她急轉彎換了條道,只能順著樓梯往上跑。
上到二樓,遠遠聽見底下喊:“別動!蹲下!”有人跟著往上跑來。
南釵從二樓窗戶翻出去,外窗臺不知結不結實,她踩了一腳,確認不是裝飾石膏貼條,整個人大壁虎似的趴上外牆。水管在一米之外,南釵踮腳蹭過去,伸長胳膊,一躍一掛。
短短兩秒間,她從壁虎進化成猿猴,完成了由蜥形綱到合弓綱的偉大躍遷。三面無靠上下虛空的感覺真不好,南釵感到水管子冷得燙人,終於趕在院子徹底被包圍前滑到下面,心中升起一絲難以品覺的滋味。
劉川生也溜過排水管來著。
那麼,從老屋301跳到過302的還會是劉川生嗎。
南釵總覺得有甚麼難以捉摸的線索,被她遺忘了,通向它的路途被突如其來的逃亡打斷,它現在就遺落在老屋裡。
凌霄等到南釵時,只見她脖子上掛著相機,跑出了百米衝刺的速度,幾乎是跌在牆角後面,又馬上拽著他的衣服,“快走。可能有人在追。”
“我看見警車了。咱們要不……”凌霄說。
“不要。”
南釵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服,把人往暗處拽,凌霄腳下一崴,臉都扭曲了,被南釵制止,“不許叫。”
他看了看南釵胸前的相機,閉上嘴跟著。等兩人跋涉到盛天新城邊緣的另一角落,凌霄才被允許開口,他捧著相機如獲至寶,警察的事拋到腦後去,問南釵,“剛剛忘了問,你怎麼來這了?”
“你怎麼來這了。”南釵反問。
凌霄閉上咧著的嘴,抹了把額頭,“上次咱們遇見那天之後,那裡就警惕了,我甚麼都拍不到……誰知道一混進來就被發現了……”他嘟囔了一句,“一個月這麼點錢,拼甚麼命啊……”
估計他們早就等凌霄自投羅網了。南釵想,倘若水療中心和陷害她的人有關,怎麼可能發覺不到這傻鳥似的記者。
凌霄不知,用眼睛看南釵,南釵淡淡說:“我來找我前男友。”
“你倆不分了嗎?”凌霄小驚失色。
“他用我的身份證借貸。”南釵抿抿唇,防止裡面的火車跑出來,接著撒謊,“我活不下去了。”
凌霄抱歉地把拳頭捂在嘴前,南釵的下一句話讓他的手掉了下去,“我能住你家嗎。”
“你,和我,住一起?”凌霄眼睛瞪大了。
“不。”南釵搖頭,在凌霄鬆口氣之前,宣判道:“你從你家搬走,我住進去。今天還像上次那樣,你就當沒見過我,不許跟任何人提起我。”
“你……前男友的債主逼你這麼狠嗎?”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還是說,你覺得借住不夠報答,還想把二百萬先替我還了?”她雙眼黑白如棋子,但凌霄看了半天,只看出黑沒看出白。
“您住您住您住,我保證一絲風聲都不走。”凌霄痛苦地說。
南釵滿意了,靠牆歇息半晌,水療中心那邊嘈聲漸息,她睜開眼睛,剛準備走,忽然想起來,“凌記者,我拜託你幫忙查的那件事,怎麼樣了?”
“哦哦!查到了。”凌霄興奮起來,“絕密訊息,那天抓的好像是一一零案的重要嫌疑人,但是最後沒抓到。不過跟你沒關係就是了。”他聳肩。
“嫌疑人?有人看見ta殺人了嗎?”
“嗨,這就不清楚了。”凌霄說:“但是兇器已經找到了。”
南釵一怔,遍身過靜電似的,良久才聲音空蕩地問:“在哪找到的?那家餐廳裡?以後誰還敢去那吃飯呢。”
“不是。聽說在西江邊找到的。我告訴你你最近可不準說出去啊。”凌霄搓著相機繩,“昨天白天吧,有人舉報在西江沿岸桃源市場段的垃圾桶裡,發現了一個藍塑膠袋,開啟裡面是兇器和血衣。”他一拍大腿,“這不就鎖定了。聽說還有釣魚佬指認作證呢。”
“垃圾桶裡?”南釵聽見自己的嗓音問。
凌霄點頭,“對,聽說是江邊的一隻廢棄垃圾桶,長得像個張嘴的青蛙。”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