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兇醫 苦海
外頭天光被洗褪色似的泛了白,網咖裡的燈還是亮的,沒窗戶,一個樣子難辨晝夜。留在這包夜的人大都縮起來睡了,只剩幾個還在與螢幕光效酣戰。地主戴上帽子,提起昨夜剩的倆漢堡,準備下班。
他卻被攔住了,南釵晦暗地看了他一眼,“能借一步說話麼。”
南釵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意,剛從門外趕回來。長髮短了,清湯掛麵似的扣在下頜兩側,顯得脖頸直溜溜地孤清。頭上多了頂露天攤風格的鴨舌帽;寬鬆黑衛衣全是小破洞,一刀裁掉下襬,線頭乖張,短到懸在褲邊之上;領子剪開V形,朝鎖骨兩邊垂去,土潮土潮的。
地主沒看出來那是她昨天穿的衣服。
兩人走到牆根後面。南釵扭著一根手指,略低了頭,眼睛抬起來看他旁邊的牆面,蹦出一句:“地主哥,我想找工作。”
“我這不招人。”地主下意識說,有點啞火,“你到底怎麼認識我的?”
南釵說:“我不在你這找。我以前在這邊上過學,後來不念了。你真的假的?忘性這麼大。”
“真不記得了,妹妹。上歲數,記性不好。”地主撓了撓頭,又想起剛才那茬,“我真沒工作給你介紹,要不你上西江同城網站找找。”
“那些不行。地主哥,我欠借貸了,得馬上還上。我又沒學歷,好工作也輪不上我。我聽說過哪裡能賺快錢,您本事大認識的人多,能不能介紹介紹我。”南釵說話發抖,充滿希冀地看著地主。
地主犯了難,來回看她,往後躲一步,“你想去哪賺快錢啊。”
“盛天新城裡面那個水療中心。”南釵說。
“嘶!”地主抓住南釵的手腕,把她驅趕到更裡面,眉毛擰成一團,先看她裹在衛衣裡的身形,又看她的眼眉,的確不太正經。糾結一會才說:“你挺懂啊。”他看了南釵好幾眼,“那裡銀子多,有本事就能賺,我也認識個兄弟,你這樣的倒也勉強可以……就是……我總搭了人情吧?”
他露出一副地主老財的神色,南釵懂了,“我不讓你白牽線,前三個月工資給你抽一半,直接從你哥們那轉就行。你放心,我肯定能賺多多的。”
“行了,你還不一定能做滿三個月呢。”地主揮了揮手,扣住南釵,撥了個電話。
大概一小時後,一個罵罵咧咧的男人走進來,和地主用方言吵架似的說了兩句,到底沒挑剔南釵甚麼,帶著她出了拆遷區,街角停了輛破破爛爛的老別克,車窗貼了建材廣告,把她塞進後座,說:“不準說話,讓你做甚麼就做甚麼。”
南釵坐進去,視線被花綠的建材廣告擋住,外面也看不見她了。男人主控鎖掉車門,她捏了捏安全帶卡扣,估算車窗不算厚,又瞄了眼男人的喉嚨。
車出黃粱往西去便是羅浮區,男人車品很爛,一路踩油門按喇叭,把駕駛位搞得乒乒乓乓,車裡升起一股煙臭味。
疲憊感湧遍全身,南釵肩頸痠痛,蔫成一棵失水的蔬菜。昨天這個時候她在江邊跑步,現下不到二十四小時,累得像已在流亡中奔波了一個月。
南釵後知後覺地想,她有失憶症,但她今天曉得自己像誰。
像劉川生。
她把自己活成了劉川生。或者說,有人想讓她活成另一個劉川生。那個人十成七八就在水療中心裡。
這副宿醉似的萎靡樣落到男人眼裡,倒更像太妹了。男人過了早高峰路段才安靜下來。等到往南一轉,南釵看見一片空闊的樓廈,路牌標通鄉。
“你叫甚麼?”開進盛天新城小區的時候,車輛減速過卡,男人說了句。
“我姓趙。你怎麼稱呼。”
“你後面就知道了。長得倒行,知道進去怎麼做事嗎?”男人從後視鏡看了眼。他身上有種混社會的人特有的讓人發冷的自來熟。
他不用南釵回答,減速越過小區廣場,轉過乾涸的噴泉,唸了段三字經,“多聽話,別惹事,少打聽。你明白?”
“明白。”南釵趕緊說。
被男人帶著,她第一次走進水療中心,一進玻璃門就是股香薰味,撓得人心裡發癢。簾子一掀,裡面出來個穿連體闊腿褲的女人,沒化妝,但頭髮整整齊齊挽在腦後。男人把南釵一交,“姐,就她。新招來的小趙,頂那個誰的缺。老才搭的橋。”
女人沒動,也沒理他,問南釵,“你叫甚麼?以前做甚麼工作?學歷怎麼樣?”伸出做了裸色美甲的手,“身份證拿來。”
“我叫趙小勤。勤勞的勤。”南釵越說越小聲,“身份證扣貸款那邊了。過兩天拿來,行嗎。”
女人皺皺眉,看南釵實在長得周正,又一副唯諾神態,“好吧,你先在外面做一天試試。今天下班交個電子身份證。對了,這裡要輪班,一白一夜一休,不籤合同,包吃住,只有績效沒有底薪。試用期出門要提前申請哈。”
這些話連珠炮似的沒給南釵插話的機會,她被帶著往裡走。開車的男人沒跟著。
水療中心的內部空間比想象的寬闊得多,像個大電影院,每扇門都頂著銘牌。南釵猜度劉川生會不會在其中一扇門後,突然撞出來戳破她的偽裝。
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一切都很隔音,就算她被拖進去再也出不來,也沒人會知道。等警察查到她的蹤跡,可能連殯儀師都復原不了她了。
想到這,南釵好像抓住一絲異緒,又馬上斷裂。她將來路的模型圖刻進腦子。
闊腿褲女人把她帶到倒數第二個房間,南釵以為會給她一件桑拿服,但是沒有。這裡沒有衣櫃也沒有床,更和水療沒關係。這間房的功能更接近網咖前臺。
一條沒有灶的灶臺,一尊大冰箱,一面牆的酒櫃。
“你今天切水果裝盤,讓切甚麼切甚麼,有人來取。會用微波爐吧?別亂碰酒櫃。”女人指了指灶臺,那上面有把鐵鏈拴在牆上的菜刀,還有個座臺播音機似的東西。
女人看看錶,把南釵扔下了,只留一句,“晚上七點下班,別出這個房間。”
她走了。南釵透過貼了玻璃紙的窗往外看,這裡和大門是兩個方向,應該對著一座內院。座臺播音機響起來:“廚房,搞個楊桃。快點快點。”
冰箱下層是微波速食,上層堆滿水果,有高階的套膜貼標的,也有市場買的塑膠袋散裝的,共同點是飽滿新鮮。南釵想,水療中心的水果消耗量很大。
她翻出兩枚楊桃,切出一盤,手上汁水還沒洗,門就被推開了。進來的是個小年輕,頭髮瀉到腰後,鵝蛋臉掛著笑太多之後的僵。
鵝蛋臉連話都沒和南釵說,直接端走楊桃。南釵剛洗完手,收音機又響了,“搞個檸檬拼青檸,帶瓶朗姆,熱兩盒肉燥飯。快點快點。”
這次弄完她不洗手了。
來的還是鵝蛋臉,重心撐在灶臺上,表情垮得更厲害,另一手捂著肚子。
“生理期啊。”南釵麻利忙活,切完青檸,從沒聽過闊腿褲囑咐似的開了酒櫃,取一瓶黑標朗姆,裡面酒液密度很奇怪,像是兌過水。
她將肉燥飯盒從微波爐拿出來時,鵝蛋臉已經蹲地上了。南釵把所有東西整成一個托盤:“去吃片布洛芬吧。”
灶臺上的收音機喋喋不休:“廚房廚房,東西好了沒有,快快快!”
鵝蛋臉疼勁上來,站兩次都沒直起身,南釵俯下身,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柔聲說:“我去送一趟吧。哪個門?”
對方滿額冷汗,閉著眼點點頭,“旁邊,最後一扇門。送到左邊第四臺。”
南釵端托盤走出去,走廊還是空的,只遠處有總門開關的聲音,空調開得很足,卻也乾燥。她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是這個問題。
此地誇口是水療中心,規模也就是個私人養生館,可即便如此,也不該沒見到有房間開門,本應來來往往的服務人員無影無蹤。而且走廊一絲水汽都沒透出來。
泰羅曼壓根就不是做水療的。
好像……也不是南釵之前猜測的地下服務業。
她心跳快了一些。背身用鞋跟和肩胛頂開最末那扇門,嘈雜聲音和暖空氣瞬間灌進耳朵。再轉身,明晃晃的燈光和檯球廳般方桌櫛比的空間向她壓來。
這些桌子並不用於打檯球,上面擺著籌碼、果盤和酒杯,邊角還有兩張電動麻將桌,誘得那些人分成菌落般若干小群,在桌邊蒼蠅圍屍般紮了堆。端著單票和盤子的服務人員站在一邊。
泰羅曼水療中心是一層皮,揭下來,裡面是間銷金的賭場。
全連起來了,南釵一悚。日記裡寫過,陳掃天妻子案發後去科室哭訴,說陳掃天近一年不拿錢回家,常無影蹤,懷疑他在外另安一家。
誰能想到,他安家在最慈悲的苦海,這裡不需要皮肉或者粉末做介質,金錢直接對撞金錢。酒色財氣,只挑身外之物損耗,一掏就空一座山。
陳掃天是在這認識劉川生的麼?
南釵低低頭,讓頭髮遮住半邊臉,送去托盤,還被說了句,“來這麼慢,能不能幹?”
她諾諾點頭,微傾上身溜邊走遠了,放眼一掃在場沒有劉川生的影子。但某張桌邊站了個挺拔的男人,戴著墨鏡,認不出是誰。
南釵悄悄拿出手機,開啟錄影功能,往前蹭了幾步。
帶她進來的闊腿褲女人從人群另一邊晃出來,南釵悄無聲息繞開。她餘光注視那個陌生男人,注意保持距離,那人給她一種危險的感覺。
甚至於說,有一兩次她也拿不準對方是不是看過來了。
賭場裡一次性進了幾個工作人員,在周圍逡巡起來,氣氛一下子變了。
被擠壓得窗邊越來越近,南釵把托盤抱在胸前,遮住半邊臉,無意中往後一掃,頓時僵住。
這扇窗能看見內院一角,玻璃框出天然電視機,偶爾有打鬥的人影入畫。
她看清了,是個手握彈簧刀的大漢,將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逼入角落,男人穿了身通勤裝,顴骨微高,提著根可笑的樹棍,顯然不是大漢的對手。
大漢刀子揮出,男人慌里慌張一撲,揹包被割破大口子。
裹著塑膠袋的東西從包裡調出來,南釵定睛一看,是隻一次性白泡沫飯盒。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