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兇醫 無路可逃
南釵立刻轉身,朝折廊深處走去。她微微側過頭,路過一名不知所以的服務員,戴上兜帽,一閃身躥過餐廳後廚,在引起注意前取下牆上的圍裙,一邊系一邊往餐廳後門走。
望著空蕩的拐角處,岑逆眯了眯眼,按下對講機,“小賈,你帶個人去餐廳後門看看。後面的人到位了嗎。”
身後遙遠處傳來腳步聲,南釵加快步伐,細長髮卡往手機卡槽一戳,電話卡彈出,智慧手機瞬間黑屏。在那腳步聲追上來之前,她繞出餐廳後門。
夜空如水,寒風四起,後門外只有個胖廚師在吸菸,南釵一路順小路走過去,黑貓一樣沒發出任何聲響。這附近一定有警察蹲守。
再往前是大學城的美食一條街,人多且亂,岔路口是個險要關隘。南釵曾在這生活過四年,地圖早就刻在腦子裡,她毫不猶豫,直接轉向一處看似死衚衕的小巷。
那原本是個廢棄多年的公廁,規劃建設不良,被後建的美食街圍起來也沒拆除。外壁與巷牆留有半人窄寬的空隙,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南釵從那擠過去,又徒手翻過一道隔牆,在另一街道的無人處落地,口袋裡硬物叮鈴碰撞,聲音消弭在黑暗中。
是鑰匙,老屋肯定回不去了。南釵攥緊袖口,深深吸了口氣,到底出甚麼事了?
幾小時前還好好的,她確認自己被人栽贓陷害,抓到劉川生的尾巴,與警方建立了初步互信,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可光明的願景在夜晚降臨之後猝然熄滅。
她自己都搞不清狀況,現在算畏罪潛逃還是別的甚麼。岑逆能批下拘傳文件,他們必然新掌握了某種不在她邏輯內的鐵證,難道是她藏在老樓那邊的藍塑膠袋被發現了?
不對,第六十一張便利貼正被她隔著手機殼攥著,藍塑膠袋上沒有任何記認,沒有指紋,不在她家裡。就算被找到,也是真兇藏匿在那的,和她沒有物證上的聯絡。起碼不會在幾小時內被戳穿。
一條街外的警笛聲讓人心裡發毛,南釵將餐廳圍裙折塊塞進衣兜,混進來來往往的學生當中,避著攝像頭,朝大學城的北側邊緣走去。平江省醫科大學坐落在那,不知母校是否能庇護她一夜。
醫科大學在夜色中沉默,南釵面貌和其他年輕人無甚區別,無人側目,只是心境格外沉凝。她半年前與學校闊別時是學子,然後是醫院實習生,現在成了被拘傳的在逃人員。身份量級倒是急轉直上了。
南釵鑽了個外賣小哥常用的柵欄洞,越過燈火通明的圖書館,向前一段就是她曾經的寢室樓。大三時換過一次寢室,那間寢室無故返潮,劑量大到足以殺滅三代老鼠和九族蟑螂的除潮劑噴下去,牆皮還是一層層泛出黴斑。為免這四個人躺著與課堂師生相見,學校批准她們搬寢。再之後那間就空了,鑰匙還留在南釵手裡。
在陰暗斗室裡與黴菌相伴一宿,總好過空手被帶進審訊室。這次是真格的了。南釵有種預感。
遠遠看見宿管阿姨那扇窗暗著,人好像不在。她心中一喜。但剛走了兩步,就一身冷汗從頭潑到後背。
宿舍樓前面站著幾道人影,虎山玉身穿便裝,和另外兩張普通的男性面孔一道站著,旁邊是宿管阿姨,幾人都沒笑,朝通路兩側張望。
虎山玉望向茫茫黑夜,寒意順著褲腿爬上面板,心中無聲嘆了口氣。她第一面挺喜歡南釵,現在那種好印象變成了一顆突然裂出毒汁的蘋果,那麼年輕惹人喜愛的一張臉,皮下竟全是謊言。一想到南釵在堂而皇之來警局施騙前掩埋了甚麼,她又是如何偏信了她的一面之詞,虎山玉就恥覺自己仍需修煉。
“B組有動靜嗎。”岑逆的聲音從耳機傳出來,“監控顯示目標離開紅豆餐廳向北移動,可能前往醫大或醫大附二。我繼續盯老桃源小區和蘇袖家。你帶人聯合杏壇橋和葫蘆廟派出所的民警加強搜尋,務必在目標放棄藏匿於生活圈前把人截住。”
虎山玉回答:“是,岑隊。”
黑暗中南釵踽踽獨行,西江蒼茫,她此刻萬分想再聽一次西江拍岸的聲音,但不得不朝背離江岸的方向遠去了。
再往北走夜間霓虹漸少,進入黃粱區,這裡是西江老城,夜生活並不繁華,街塊樓宇列如永停於此的火車。偶爾遠處揚起的警笛能震得人心臟微顫。過了遠處巨泊船般的老商廈,南釵從陰影鑽出來,前面就是她讀過的中學。
她調轉方向,一頭扎進老中學附近的拆遷區,在迷宮裡走到頭,停在一扇不起眼的破門前,門鎖著,上面沒牌匾,窗戶裡面貼了陳年廣告紙。
“叩叩叩。”南釵輕輕敲門,等兩分鐘沒反應,又加大力度敲了一次。
拆遷區寂靜無聲,只回蕩著鐵門的低吟,南釵莫名想起平西路蕊英麵館後身,居民區裡衝她叫嚷的那隻狗。鐵門毫無動靜,裡面似乎沒人,南釵突然轉臉,對上貼紙窗縫後的一隻眼睛,嚇得對方一縮,她聽見罵聲。
“我找人鬥地主。”南釵說。
那人咬了舌頭似的,眼珠上下看了南釵兩回,反口說了句:“有病吧,大晚上打甚麼牌,我認識你嗎?走走走,我家睡覺了。”
他說著就要關窗,窗戶卻被一根髮卡格住。南釵在月光下露出一個微笑,不知為何有些寒涼,她一句話止住那人的罵聲,“在這鬥地主,就得晚上。”
那人的目光終於變了色,反覆確認南釵的臉,還是不認識,但這次他拋下沒關緊的窗縫,過了幾秒鐘,鐵門後傳來鎖鏈嘩啦的聲音。
門開了。
“您哪年的文物啊。我怎麼沒見過你。”那人是個滿臉痘坑的中年黃毛,薄羽絨馬甲浸透煙味,腳踝上有紋身,“你認識我?”
南釵跟他往裡走,又過了一道塑膠門,進去一股熱烘烘的雜氣湧過來。泡麵味頭油味菸酒味,都在鍵盤滑鼠的敲擊聲中沉浮。這裡藏著個不用身份證的黑網咖。
原來他就是地主,南釵對不上臉了。地主是幾年前夜班網管的綽號,他原名姓才,很摳門,熟客都叫他地主老財。鬥地主是當時敲門進屋的暗號,估計早被改了。
“開一臺機子。”南釵從手機殼後扯出兩張紅鈔,遞過一張,“拿兩瓶礦泉水,煮個紅燒牛肉麵。”又頓了下,“再來包餅乾。借我個充電器。”
地主還她幾張散鈔,南釵站在櫃檯前,兜帽遮住臉,網咖裡倒沒甚麼人看她。這裡魚龍混雜,中學日記裡寫過一回,早上被偷了錢,晚上就在這撞上學校附近的扒手,差點打起來。還是地主出面平了事,他怕招來警察。當時南釵猜了一筆,這裡的某些客人可能比黑網咖本身更經不起查。
電競椅破破爛爛,像是windowsXP時代留下的產物,南釵找個舒服的角度坐下,又突然睜開眼,去問地主,“有衛生間嗎。”
衛生間比想象的乾淨一些,老黃燈泡照在抽水箱上,南釵開啟按鍵手機,黑綠畫素點浮出開機歡迎語。
通訊錄有兩條號碼,一條是西江小展昭,另一條是凌霄。
南釵猶豫片刻,還是撥通了凌霄的電話。嘟響四聲過後,電話接通。
“哎?”凌霄聲音啞啞的,像在室內。
“還記得我嗎。凌記者。”南釵愉快地問:“我們在盛天新城見過。”
“啊,是你啊,你有甚麼事嗎?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呢。”
“我有事拜託你,也算個大新聞吧,不知道能不能當你素材。聽不聽?”
凌霄精神了,一陣從床上坐起的聲音,“你說你說!”
南釵往廁所門外聽了兩秒,沒人過來,她的聲音輕而清晰,“我住大學城那邊,今天晚上看見好多警察好像在抓人,動靜可大了。就是龍裕火鍋和紅豆餐廳那邊。”
“哦?還有呢。具體是幾點?”凌霄那邊傳來敲鍵盤的動靜。
“晚上七點左右吧。唉,我越想越害怕,晚上都不敢睡覺了。我……我前男友的事你也聽過,他也不知道和甚麼人接觸過,我怕他招來壞人。你們新聞業訊息廣,能不能打聽到出甚麼事了,要是嚇人,我可得搬去我親戚家住兩天,我租這房子連防盜窗都沒有。這事對你們記者也有價值吧。”
“有的有的。太謝謝你了。”凌霄很高興,“行,我查到就告訴你。哎不對,你剛才說甚麼,前男友?恭喜你啊。”
南釵放下手機,表情出現斷層,戲劇式的愉快冷卻下去,沉默許久。
回到機位,她又給智慧手機插上電,螢幕亮起,顯示無電話卡,但日記可以呼叫。南釵背過人,記下這一天驚魂難安的回憶。
日記分三個部分,分別標藍綠紅,藍色是每日必讀的自我認知,綠色是可查閱的事件記錄,紅色則是日程表式的指令提醒。她一一寫好。
最後,南釵趴上電腦桌,閉上眼。
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家裡的警察不會倒掉她那袋垃圾吧?
次日早上。
她肩頸痠痛地坐起來,後腦勺撞上電競椅背,她竟然在一間網咖裡。一硬沉薄片硌著手臂震動,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部智慧手機。
鎖屏亮起,早上五點半。
上面一句話:你是南釵,你患有失憶症,目前你是一名逃犯,務必相信這點。請檢視電子筆記,確認今日生存環境。
日記的指令欄亮著,有條訊息提醒。
躲避警察,喬裝前往泰羅曼水療中心,尋找劉川生或其他可疑目標。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