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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兇醫 吳貴春

2026-04-09 作者:王非夢河

第12章 兇醫 吳貴春

吳貴春是老桃源公園的管理員。

老桃源公園原來和桃源市場、桃源小區配套,佔了個依傍西江的便宜得名公園。但地皮小,寥寥幾片稀疏喬木,沒有功能價值,很快被取締了。

公園拆除後,吳貴春的崗位被劃到社群部門,和他一起被儲存下來的,還有一隻舊青蛙形垃圾桶。它在施工時被挪到江灘上,竣工後又被遺忘在那,成了一隻在市政管理範圍外的“孤兒垃圾桶”。

替它清理垃圾的只有老熟人吳貴春。

吳貴春清垃圾是為了廢品,補貼家用。這個習慣從公園時代就有了。他一般自持身份不同於環衛工人,更不是拾荒者,從不探身去鑽垃圾箱,或者拖一隻破破爛爛的膠絲袋。他是公園管理員,有編制的事業人員。

他習慣在側腰袢帶塞幾隻菜市場剩的淨塑膠袋,瘦癯的小老頭,昂首挺胸,彷彿還提著手電筒在巡視甚麼,檢點各個垃圾桶,用發亮的鐵鉤扡出易拉罐和塑膠瓶,鄭重地將它們紮成一袋子。

吳貴春最喜歡青蛙垃圾桶。雖然在他的巡查路線中,每三天的中午才會去那一次。江灘邊人少,沒人專門提垃圾扔到那。來客只有釣魚人。

釣魚人的垃圾最好,他們大都講衛生,有閒來釣魚的也不吝惜棄物,扔掉的易拉罐、煙盒和廢棄鉤漂都是好東西。不髒又值錢。就是人太稀疏,三天都裝不滿一桶垃圾。

十一月十三日,日上中天,吳貴春午飯後又閒步到了西江灘桃源段。

他下去時,釣魚人正提著空簍上岸,登至最後一階。吳貴春並不把釣魚人當成金主,他來錢並不靠人施捨,全靠一雙好手好腿。兩人擦肩而過。

青蛙垃圾桶正在那等他,大嘴朝天張開,肚裡裝著等待訴說的友情證明。吳貴春歡喜地走過去,有點像兒童去拿小朋友為他偷留的一顆糖。

他拿出鑰匙,插`進防範其他拾荒人的垃圾桶門鎖,旋開鐵側蓋,俯身就要去掏。一堆垃圾瀉出來,險些撲了他一臉。吳貴春連連向後跺去,鞋幫互蹭掉沾上的塵土,大罵一聲:“我X他祖宗!”

這些垃圾比平日多太多,之前連半桶都裝不足,現下卻泥石流似的圍住他的腳。裡面不乏石子泥塊,瓶罐盒包都被埋在下面了。是哪個環衛工這麼喪良心?這幫上不得檯盤的派遣工!吳貴春氣個夠嗆。

他蹲下來拾掇這一攤子腌臢,垃圾裝一個袋,廢品裝另一個,很快收撿乾淨。青蛙垃圾桶裡還有一小堆,是靠上的那半桶內容物,隨著底下走空自然墜到底部。

吳貴春搓了搓灰手套,反正都髒了,乾脆伸手進去摸。

是些硬脆的枝葉,厚厚一層,他又要罵,手指卻冷不丁捱到個有分量的滑東西。扯出來,是隻沾滿灰的藍色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軟中帶硬的一坨,好像是衣服包著甚麼。

吳貴春多年撿廢品的直覺告訴他,裡面包著鐵。

解開袋口,一股沉悶的腥氣鑽出來,像朽老木頭,帶著些不妙的溼潤感。有點像解凍豬肉在塑膠袋裡滲了紅水,豬肉取走,紅水和被捂在袋裡好幾天的那股味道。

沒豬臊,但回味比豬腥得多,腥得吳貴春頭皮打顫。

他撥開袋口,微黃的白布遍佈鏽色,與新鮮空氣親密接觸,腥味更明顯。真是件衣服,兩條袖子,前襟一大團鏽色中間漏了個洞,透出後面的淺色,像個眼珠子似的瞧吳貴春。裡面裹著一支金屬銳物,露出尖端,銀光光的一道,它彷彿對吳貴春呲牙一笑。

吳貴春手中鐵鉤乒鈴墜地。

南釵搬進了凌霄的房子。

說是搬,除卻身上的衣服和兜裡一百元錢外沒行李。她站在凌霄身後,看著他掏鑰匙開門,裡頭露出個四十多平的小二居。

“這是我剛工作時租過的房子。離車站近,去哪外採都方便。”凌霄轉身給她拿拖鞋,“住兩年住出感情了,就買下來,但也一直空著。由奢入儉難吶。”

他一指窗外,一列火車從遠方進站,窗戶震響,連帶窗邊的摺疊桌一道嗡嗡。凌霄笑了句,“住習慣就好了。有這個聲音睡得更香。”

“我不會在這待太長時間。”南釵承諾道。

凌霄四處轉一圈,沒甚麼可收拾的,看她一副長在沙發上的死樣子,又去單腿蹦著換鞋,“我出去一趟。你熟悉熟悉吧,衣櫃裡有我幾套衣服,你看了別害怕。備用鑰匙在鞋櫃上。”說完走了。

南釵點頭,想說不管凌霄衣櫃裡有甚麼,她都不會害怕。除非那裡面也長出一個配槍的警察來。

她躺夠了,真過去看了,一開櫃門就撞上套制服。

快遞員制服。

旁邊還掛著保安制服、工地山寨迷彩服和空調維修師傅的馬甲。

碰巧開門聲響起,南釵躲到門後,只見凌霄一步高一步低地挪進來,手裡提了只大購物袋。

“我給你買了點吃的和日用品。你看看還缺甚麼嗎。”凌霄說:“這棟樓單元門有鎖,呼鈴時靈時不靈的,外賣經常送不上來。”

他看見南釵從臥室走出來,尷尬一笑,“我不是變態啊,那幾套是前兩年我剛做暗訪和調查的時候弄的,後來發現不太用得上,放那落灰了。你嫌奇怪扔了就行。”

“這樣。”南釵說:“沒事,放著吧。”

凌霄鬆了口氣,放好袋子,腰間電話響了兩聲。他跟她商量,“我那邊來了點工作,你先待著,缺東西給我發資訊。行嗎?”

南釵到這才有了挾恩圖報的羞恥感,但也只是瞬間劃過。她理所當然點點頭,“好。謝謝。”又叫住凌霄,“能借我個電瓶車嗎?”

凌霄徹底走了。屋子冷寂下來,南釵又倒在沙發上,許久才想起,忘問凌霄的相機能不能修好了。

她仰視上方,天花板彷彿在低垂,頂燈暈成一個太陽似的大光點,即將降落於她的鼻尖。

南釵瞠目,先看清了天花板的紋理,每一絲小裂紋。然後看清了太陽,太陽後面是劉川生狐獴般的臉,扭曲變幻,成了一隻幻覺中的藍塑膠袋。它融化,藍色在所謂的陽光中擴散,把世界也暈染成藍色。

她在沙發下墜,墜到幻視的海面之下,氧氣遠離,不存在的青蛙咕咕呱呱地大叫起來。

到底忘記了甚麼呢?

藍塑膠袋怎麼可能出現在江邊?它早被南釵安放在一個未被檢查的位置。有人偷走了它,又專門掐準她的行蹤,按時扔進那隻青蛙垃圾桶嗎?他們又是怎麼知道它藏在哪的?

哪怕不排除昨天的她在欺騙今天的她,可老屋周圍都是布控,就算是她,也沒辦法在警察眼皮底下做這些事。更何況那根本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再往前捋捋,昨天發生了甚麼呢?

早上江邊跑步,下午和警方對談,也就是在建立初步信任的時候,有人層層轉折舉報“她”將兇器拋棄在江邊。晚上和蘇袖吃飯時,警察完成初步判斷,直接翻臉來抓人。這套連環扣時間卡得太死了。

陷害她的人不希望看到她和警方互信。

心裡有個隱隱約約的聲音,戳動南釵,低聲提醒一定有東西被她忽略了。

那絲若即若離的線索,像是她很久之前途經過的一枚土包,她當時邁了過去,現在更是想不起來。

南釵突然坐起來,視網膜底的藍光斑隨視線移動。

她得回一趟老屋。

晚七點半。

桃源小區最深處靜無聲息,一輛車亮起很昏暗的內燈,又轉瞬熄滅了。虎山玉坐在另一輛車裡,對臺子訓了句:“幹嘛呢?誰開的燈!”

對面哀叫:“看錯了,以為來人了呢。哎喲,撞死我了。”

“他在車裡坐一天了,腿麻。”另一個聲音輕笑。

那邊駛來一輛三輪小貨箱車,印著快遞logo,車把後面的人看不清,但聲音響亮得很,是個男的。

“您家那十一號樓,不是往北開嗎?”

“哦,哦,您在陽臺上看見我了?行我現在過去。”

小車在樓底繞了一圈,估計看清走錯了樓號,又扭頭離開。過了三分鐘,虎山玉透過窗縫聽見貨廂關門的聲音,然後是另一處單元門的響動。她放下心來。

黑暗寂靜中,南釵去而復返,拖走手機播放音訊的介面。她順著樹叢和電線杆的影子,貼到老樓樓根下,正好和兩輛布控車隔了個花壇。

她感覺衣服被冷汗粘在背脊之上。

剛才開車從老屋窗下過時,南釵抬頭望了一眼,正巧望見一團可疑的暗影。

現在離得更近,南釵徹底看清了。那影子趴在二樓防盜窗頂端,服色差不多和外牆融為一體,正扒著空調外機,伸出黑乎乎的胳膊往上爬。再上頭就是她住的老屋。

對方想潛入她的屋子。

是要拿走甚麼嗎?還是留下甚麼。

南釵立刻意識到,老屋裡可能真的有點東西,而她一直想不破的線索的尾巴,敵人正在試圖偷走它。

那麼今晚過後,她就將是板上釘釘的逃犯了。

虎山玉在車裡半躺半坐著。

她的腿有點腫脹,不得不在鞋裡活動腳趾,以免肢體麻木。按理說她可以下車走一圈,但不知為何,虎山玉就是有種今夜山雨欲來的感覺。

這兩小時不是虎山玉輪班,但她還是眯著一隻眼注意窗外。

倏然,一陣汽車警報聲在老樓後面響起。

附近兩輛車的警員都被驚了,虎山玉跨下車,打了個手勢,一半警員留守原地,另一半朝聲源方向包圍而去。

行至中途,聽見那邊傳來劇烈的衣物摩擦聲,緊接著好像有人悶哼。一陣咚咚咚的腳步往遠處減弱消失。虎山玉眼光一厲,直接撲了過去。

一分鐘前,南釵在褲腿上蹭掉撿石頭沾的灰,不遠處汽車尖叫起來,她趁機溜向牆根下面。

上頭趴著的人影受了驚,眼見著進不去半米外的窗戶,乾脆返身向下,蝙蝠似的掛下來,三五個不太標準的吊環動作就落了地。

也發現了躲在視覺盲區裡的南釵。

南釵來不及看對方的臉,招手一揚,剛在花壇裡攥的沙子飛出去,卻沒全潑在對方臉上。那人反應快極了,扭臉用袖子一擋,緊接著要從那件深色衣服裡滑出來似的,探底斜出一拳砸向南釵。

她向後閃,脊背撞上樓牆,迅速矮身躲過一擊,順著重力慣性鏟向那人的腳。又被躲開。

南釵還未看清來勢,憑藉直覺一縮一滾,恰好避過頭頂紮下來的寒芒,對方不出意料地帶了銳器。

警察的腳步聲被打鬥蓋住了,但傻子也知道包圍圈越來越近。那人想跑,卻被南釵一把攥住褲腳,一腳沒踹開她,又匆忙返身揮了一刀。

南釵被逼退,懷裡卻亮出一束白光,手電掃過他來不及遮住的眼睛,以及整張臉,一瞬間都被照亮了。

一張陰沉瘦面,每一道皺紋都清晰無比,略微尖嘴猴腮,狐獴似的輪廓讓人心裡一跳。

劉川生。

“又是你。”劉川生被激起了兇性,手機手電到底不夠亮,他刀尖一挑,南釵肘擊向他肋側,卻只帶到衣角,自己耳邊反而傳來牙酸的聲音,那刀尖貼著南釵的太陽xue扎入樓牆,又變了方向改刺為切,朝南釵的眼睛掃來。

南釵退無可退,行兇技巧不如劉川生嫻熟,只能取個笨辦法捨身向前,手一抬一揚,劉川生悶哼一聲,動作僵滯,再翻轉扎向南釵頸後的刀尖偏了過去。

他並不是吃素的,知道行跡暴露,竟在南釵上手製他前,一腳撩上去。南釵髖側劇痛,扶穩後牆,再抬頭時劉川生已經不見了,他消失的方向只有荒地土石堆疊。

南釵手裡的兩個東西被捏得咯吱作響,一支是髮卡,沾了點血,剛狠狠招呼過劉川生的額角。可惜沒有傷到要害;另一支則是個長方扁的玩意,像是一次性打火機,是從劉川生衣兜裡擠出來的。

警察腳步聲就在拐角外,冷厲的女聲驟然響起:“別動,警察!”

虎山玉撲出來,槍口對準的卻是一片空地,好像從未有人在此打鬥過,之前的響動只是幻聽。

另一邊的警員包圍過來,搖搖頭,“沒有。”

“擴大搜尋範圍。人現在跑不遠。”虎山玉當機立斷,“還有你,帶個人去調監控。我聯絡‘家’裡。”

人派出去了,只剩一個在附近巡查。虎山玉和大隊通了話,一轉身,餘光卻瞄到條影子,從附近一輛車底鑽出來,向黑暗處跑去。

那道背影虎山玉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竟然躲佈防的監控車下面了!

虎山玉怒氣上湧,剛想喊,只見那影子鑽入樹叢消失得比流浪貓還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她發足追上去,卻險些踩到一個東西,這一晃的工夫對方就沒了蹤影。虎山玉收回腳,彎腰撿起那東西。

是一枚髮卡,尖端血跡還溼潤,粘著疑似面板碎屑的小白片,以及兩根短短的發茬,茬根有白點。

它被專門放在布控車旁邊。

虎山玉皺著眉抬起頭,月光慘森森地投下來,伴著黑樹影子一同搖曳,寒夜無聲嘆息,只有風捲著枯葉婆娑不止。

她默然拿出一隻證物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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