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勇者就上100層(5)
這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不然,一個被軟禁在與世隔絕的百層高樓、連自由都淪為奢望的人,怎會在這最後一刻,重見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顏?
可唐歌太熟悉緣莉瑤了。
她的眉眼、她的氣息,甚至此刻眼中藏不住的慌亂,都是他不用過目不忘的能力,也能隨時描摹出來的模樣。
這份刻入骨髓的熟悉反覆印證——這不是幻覺,是他心心念唸的緣緣,真的來了。
他眼底的寒意頃刻間消融,眼神變得柔軟下來。
於是,他抬起手,努力去觸碰她溫熱的臉頰,喉間忍不住溢位輕喚:“緣緣……”
那聲音雖帶著極致的虛弱,卻藏著難以掩飾的喜悅。
而緣莉瑤站在原地,渾身僵立,如遭雷擊。
她一眼便看清了唐歌的模樣——他比記憶裡削瘦太多,面色憔悴,頭髮還竟莫名長回了高中時的長度,髮絲間綴著的銀飾泛著冷光,襯得他臉色愈發慘白。
可這些,都不及眼前的畫面讓她膽寒——她看見唐歌割腕了,傷口極深,鮮血染紅了半邊白衫,染紅了沙發,猩紅的血珠還在不斷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花。
他的唇角,也沾著未乾的血漬——他喝了自己的血。
她怎會不知,祀零族自飲己血代表著甚麼?
那是刻在血脈裡的決絕,是走投無路時,奔赴死亡的最後選擇。
緣莉瑤那一刻,恨透了馮蘭婭。
她口口聲聲說保護唐歌,卻把唐歌逼迫得“精神失常”,還疏忽大意地放他一人獨處,給了他做出這極端舉動的機會。
更可恨的是,為了防止緣莉瑤用“神魂主宰”這類心念能力與唐歌建立聯結,她在唐歌身上設下心念屏障,導致此刻的緣莉瑤,讀不到他半分心思,只能焦急大哭,本就崩潰的情緒更加被放大。
“你在幹甚麼?!唐唐哥,你到底喝了多少?!你快吐出來!”
她的聲音破碎在喉嚨裡,整個人都在害怕地發抖。
她攥住唐歌想要撫摸她臉頰的手,慌忙去捂他的傷口,可溫熱的血液順著她的指縫洶湧而出,無論再怎麼捂,都只是徒勞。
唐歌早已打定主意,若自飲鮮血死不了,那便割腕赴死,故而傷口極深。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刻,絕望瞬間攫住了緣莉瑤,她猛地轉頭朝著門外撕心裂肺地喊:“桑鳴!桑鳴!快進來!”
喊完,她又看著極度虛弱的唐歌,發洩般地大哭,滾燙的淚水砸在唐歌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顫。
“你幹甚麼呀唐唐哥!為甚麼不多等我一會兒!我帶你走,我現在就帶你走,我們馬上離開這裡!”
說真的,唐歌從未想過,緣莉瑤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及時。
這個他一直小心護著的小丫頭,如今的能力,早已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念及此,他的心底竟漾起一絲淡淡的欣慰,連鑽心的劇痛,都彷彿輕了幾分。
可唐歌心裡清楚,事已至此,他今日註定在劫難逃了。
只是,他怕緣莉瑤因自己的舉動做出傻事,所以目光緊緊鎖著她的眼睛,唇瓣艱難地動了動,想要將自己只是打算“死遁”的計劃說出口。
但這毒性確實厲害,且早已順著血液蔓延至全身,導致他力氣被抽乾,喉嚨就像是被甚麼堵住一般,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嘗試了幾次說不出話,他有些著急,乾脆想從沙發上起來,擁抱她,可下一秒,他的身體一軟,直直向前倒去。
緣莉瑤馬上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被他的重量帶著一同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時,她將他緊緊抱在懷裡,哭著喊道:
“你好傻啊!你怎麼這麼傻啊,你不要緣緣了嗎?!”
唐歌靠在她溫暖的懷裡,意識已然開始渙散,可心底的執念仍在。他硬撐著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撫摸著她哭花的臉頰,聲音輕得像一縷風:
“緣緣……別哭……我沒事,你快回到超市去……我……”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他胸口劇烈起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剩下的話語,湮沒在喉間,再難吐出。
“我不走!唐歌,我不走!”
緣莉瑤感受著他漸漸微弱的呼吸,哪裡都看不出半分“沒事”的模樣。她將他抱得更緊,淚水洶湧而出,浸透了他的血衣:“你別想騙我!我除了你身邊,哪兒都不去!”
緣莉瑤只當他是到了絕境還想哄自己開心,胸中的心酸和悲慟愈發濃烈,極度痛苦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就在這時,桑鳴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驟縮。
震驚之餘,他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抬手催動治療能力,淡綠色的光芒縈繞在唐歌的手腕處。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可那正在消散的生命力,卻如同指間的沙粒,無論如何都留不住。
終於,桑鳴的治療術還是無法抵禦種族宿命的詛咒,綠色的光芒逐漸消散。
緣莉瑤的希望,也隨著這逐漸微弱的綠光,一點點破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那熟悉的溫度,正慢慢變得冰冷。
唐歌的世界也的確開始陷入一片黑暗,他的視線被濃霧籠罩,思緒徹底渙散,連身體的感知都在慢慢消失。
可他還記著緣莉瑤,記著她的眼淚。
於是用最後一絲力氣,觸碰她的臉,無意識地呢喃:
“別哭……唐唐哥……永遠在你身邊……永遠愛你……你要好好活著……答應我……一定要活下去……”
但這話聽著不像安慰,反而更像臨別時的絕句。
下一秒,緣莉瑤突然俯身,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
這個吻,帶著她眼淚的鹹澀,也混著他唇角未乾的血腥味。
在唐歌看來,這是世間最甜蜜的滋味,是他跨越生死都想抓住的溫柔;
可在緣莉瑤心中,卻是深入骨髓的痛苦,是窒息般的絕望。
她恨不得將自己的生命力渡給他,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她用盡全力要留住他。
唐歌接住這深情的吻,多想能再開口解釋清楚,可這個吻太長,太沉,他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了。
“唐唐哥,我不會再愛別人了……我一輩子都只愛你一個人……我求你,不要死!!我愛你,唐歌!我愛你!”
緣莉瑤反反覆覆地說著,神智早已被巨大的刺激攪得混亂。
她的吻從他的唇,蔓延到他蒼白的臉頰,最後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聲音帶著無盡的哀求:
“撐住,求你撐住!會有辦法救你的!”
唐歌聽著她絕望的悲鳴,心底翻湧著濃烈的愧疚。
但終結的時刻,還是悄然來臨。
最後一次,在他的指尖溫柔拂過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後,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嘴角湧出,染紅了緣莉瑤的衣襟。
隨後,他的手緩緩垂落,再也沒有力氣抬起。
頭也輕輕側靠在緣莉瑤的懷中,在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甜蜜香氣裡,在她的絕望呼喊中,慢慢閉上了眼睛。
原來,在心愛之人的懷裡死去,是這樣的感覺。
有極致悲傷的痛,卻也有塵埃落定的,獨屬於自己的圓滿。
這是唐歌今日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個念頭。
一旁的桑鳴看著這一幕,顫抖著放下了還在釋放治療光芒的手,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緣姐姐……小唐哥哥……他……他沒有呼吸了……”
剎那間,整個空間陷入死一般的靜謐,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消失殆盡。
緣莉瑤緊緊握著唐歌冰冷的手,將他死死抱在懷裡,睜著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再也流不出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緒。
她甚麼都聽不到,甚麼也看不到,全世界只剩下懷裡那個無數次擁抱過,深愛過的人,只剩下他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
她死死地抱著他,彷彿只要抱得足夠緊,他便不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就在這時,她身上那能突破所有遮蔽的通訊器突然響起,劉亦白焦急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濃濃的擔憂:
【小緣,到底怎麼樣了?怎麼一直不說話?需要我們過來嗎?現在通關成功了,我們可以直接傳送過去!】
桑鳴看著失了魂的緣莉瑤,知道她此刻根本無法接聽,便伸手拿過通訊器,按下接聽鍵,帶著濃重的哭腔,對著那頭急切地喊:
“劉會長!你們快過來!快點!出事了!”
那頭的劉亦白聽到這話,心頭一沉,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帶著人啟動傳送。
不過片刻,劉亦白等人便出現在百層的房間裡,入目的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地板上沾血的刀,桌上擺著空蕩的白瓷茶杯,一地都是唐歌的鮮血,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而緣莉瑤坐在冰冷的地上,緊緊抱著已經沒了氣息的唐歌,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那死寂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
所有人都瞬間明白,發生了甚麼。
劉亦白攥緊了拳頭,忍不住恨自己來得太晚,沒能早點阻止這場悲劇。
濃重的自責與悲痛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可現在,說甚麼都來不及了。
偏在這時,劉亦白在軍方安插的線人傳來訊息,馮蘭婭已經在回來的路上,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悲慟,當機立斷:“別愣著了!先把人帶走!”
話音落,他立刻催動能力,將緣莉瑤、唐歌,還有桑鳴一同包裹,瞬間從狩獵團的指揮部傳送離開——他心裡清楚,桑鳴既然選擇了幫助他們,便再也無法在狩獵團立足,留在這兒,只有死路一條。
回到善緣超市後,眾人看著床上抱著唐歌的“屍身”,神情異樣,一言不發的緣莉瑤,悄聲討論道:
“這個副本里能人異士眾多,要不要先把他的身體保留好,雖然希望渺茫,但是說不定有甚麼辦法……”
海風連忙附和:“對,先把他的身體冷凍儲存,萬一有甚麼招魂術、復活術的……先留著一線希望。”
所有人都預設了這個決定,可緣莉瑤卻像是瘋了一般,死死抱住唐歌,不肯鬆開分毫。
誰要碰他,她便歇斯底里地反抗,眼中只剩濃重的絕望與偏執。
劉亦白看著她這副模樣,只能讓桑鳴出手,用二階技能昏睡術讓她暫時失去意識。
桑鳴抬手,光芒落在緣莉瑤身上,她的身體一軟,緩緩閉上了眼睛,卻還是抓著他的手不放。大家努力半天才把他們分開。
“以後小緣姐姐要怎麼辦?”桑鳴擔心地問。
其餘人都沉默了。
他們很清楚,從失去最摯愛的唐歌的那一刻起,緣莉瑤,便再也不會是原來的模樣了。
往後的路,她的世界,再也沒有那束為她遮風擋雨的光,而這可能帶來更加悲壯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