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之雀(7)
此前,緣莉瑤剛踏出特護病房的門,走廊裡等待的幾人便猛然進入她眼簾——全是狩獵團的同伴,
而人群之中,最惹眼的,是靠牆而立的馮蘭婭。
她雙臂緊緊環在胸前,頭微微垂著,額前碎髮遮住眉眼,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馮蘭婭已經兩夜沒閤眼了。
唐歌昏倒的那晚,是她動用空間能力,第一時間帶著他和緣莉瑤等人衝到醫院。
起初她只當他是搜尋偽人時,過度透支能力,後續不過做個檢查、輸點營養液,很快就能緩過來。
可診斷報告,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情況遠比預想的糟糕。他的各項體徵指標一夜之間急劇惡化,心跳幾乎歸零。
等聽清病因,她的心臟猛地一縮——竟是傷菌侵入了心肺。
桑鳴明明千叮萬囑,讓他務必好好休養,才能儘快康復。
之前看他的樣子,好像已經沒事了,她才鬆口允許他加入任務。
誰知……!
這時,無數細節在她腦海裡翻湧,每一幕都揪得她心口生疼。
她想到唐歌受到緣莉瑤影響,決定離開狩獵團的那個不愉快的早餐會上,便吃得極少;
而前一晚的晚宴上,他也粒米未進,眉眼間經常透露出倦意,一個人在人群外孤零零站著。
他的不適、病情的加重,甚至病危,明明早有端倪。
可他身邊的人,卻沒真正將他放在心上,既不細問緣由,也不曾悉心照料。
馮蘭婭不是不知,緣莉瑤主動承擔了許多重任,既要帶隊完成小隊任務,又幫著狩獵團揪出了間諜,還作為主力,擊潰了偽人開啟結界的陰謀。
所以她再三告誡自己,要冷靜思考,莫要被情緒左右判斷。
直到方才,她從可信渠道得知了唐歌病重的全部真相,那根緊繃的理智之弦,終於徹底崩斷。
【唐歌會落得這般境地,全是因為緣莉瑤。在劇情主線的選擇中,她未選唐歌作為自己的男主,而是擇了宋臨樾。
所以與她命運繫結的唐歌,註定難逃早逝的結局。】
那之後,多餘的話,她不想多說了。
她閉著眼睛,許多負面的情緒一點點爬上心頭。
尤其讓她後怕的那個昨天,反覆出現:
當時唐歌躺在病床上氣若游絲,醫生承諾會拼盡全力救治,而她除了一遍遍跟醫院交代,治療所需的玫瑰溶液和所有費用皆由她承擔,若醫院庫存不足,她即刻去與軍方協調索取,無論如何都要將人搶救回來等話外,便再無別的辦法。
那之後,無論是短暫離開醫院,與軍方徹夜洽談合作細則,還是趕往鎮上安撫惶惶不安的鎮民,她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一刻也無法平靜。
以往遊刃有餘的工作,突然竟變得無比艱難。
她要求下屬兩小時傳遞一次唐歌的病情,卻始終等不來好轉的喜訊;她將報備時間縮短至一小時,依舊只有壞訊息傳來。
職責、榮耀、敬仰、崇拜、事業……可以帶給她的成就感,全都消失殆盡。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世界,徹底變了模樣。
當通訊器裡突緊急告知她,唐歌撐不住了時,馮蘭婭耳邊的一切聲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整個人彷彿墜入了萬年冰河之中。
她當即把所有工作推給副團長和助理,急速地趕回醫院。
落在醫院大門時,她沒站穩摔在了地上。
彼時大雨傾盆,素來身手敏捷的她,竟在泥坑裡掙扎了兩次都沒能站起。
這一摔,也讓她陡然認清一個事實:
她可以在這個末日世界裡,帶領狩獵團披荊斬棘、拯救蒼生,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一座屹立不倒的豐碑。
可以手握至高權力,站在眾人仰望的高處,贏得這場虛擬遊戲的所有榮光。
但是,她也會為了他,跪在泥地裡再也爬不起來。
她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結局。
而此刻,這份深入骨髓的清醒,加上得知唐歌淪為緣莉瑤人生線男配的憤怒,糅合在一起,讓她再也無法守住理智。
她認為是緣莉瑤對唐歌的疏於照料,緣莉瑤做出的主線選擇,導致了唐歌現在的瀕死。
她不能忍受,她選擇退出後,唐歌在緣莉瑤的世界裡,只落得個“男配”的頭銜。
更不能忍受,自己把活生生的人讓出去,最後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馮蘭婭積攢了兩天兩夜的擔憂、心疼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衝破了理智的枷鎖。
於是,便有了方才的那一幕。
她望著從監護病房走出的緣莉瑤,眼裡的最後一絲溫度盡數褪去,只剩徹骨的冰冷。
她從不是喜歡多發言的人,越是生氣越安靜。安靜到駭人。
而她心中的翻湧的思緒,被擁有讀心術的緣莉瑤一眼看透。
緣莉瑤知道她是因為這次任務成功,得到了和Y種族簡單聯絡的機會,她要求他們救唐歌,對方說,一切的原因來自於緣莉瑤。
但緣莉瑤也要承認,事實就是如此,所以她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更自責地道:
“出任務當天,他就一直在發高燒,他說沒關係,我就……就沒有多管,都是我的錯。”
這句話,成了壓垮馮蘭婭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輕輕地問:“如果是宋臨樾呢?你是不是會阻止他出任務?”
緣莉瑤沒有說話。
她已經心碎到了極致,現在問甚麼,她都沒心情去假設和辯解,只是道:“沒有那麼多為甚麼,唐歌變成這樣就是我的不對,我應該被罵。”
但馮蘭婭卻以為她在預設。
一時她心疼唐歌到眼睛都紅了。
她一把拎住緣莉瑤,一米七幾的身高帶著壓倒性的氣勢,猛地一扯,竟讓緣莉瑤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站不穩。
從前她和緣莉瑤相處,從未起過半點爭執,更別說動手,今日,是第一次。
身邊的其他人看見,連忙勸解道:“團長,你冷靜點,別衝動!”
向花等人尚且不知前因後果,可緣莉瑤如今也是狩獵團的一員,再加上眾人都預設她與唐歌是情侶關係,團長此刻這般動手,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可沒人能撼動馮蘭婭的手,她死死攥著緣莉瑤的衣領,沙啞的嗓音裡,是極致的失望與焚心的憤怒:
“好玩嗎?別人視若珍寶的存在,你卻肆意糟蹋……你喜歡誰,我沒興趣知道,但是不珍惜他,就放過他……!”
緣莉瑤伸手抓住馮蘭婭的手腕,勉強穩住身形。
她讀得懂馮蘭婭的情緒,知道其中有誤會,可滿心的自責,讓她甘願承受這份責罵,只一字一句道:“我愛他。”
馮蘭婭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你就這麼愛他的?”
“我真的愛他。”
馮蘭婭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顯然是用盡了最後一絲理智,才壓抑住了想揍她的衝動。
她說愛他,卻不珍惜他;馮蘭婭盼著她能說一句“我退出”,她卻反覆強調著自己的愛意。
何其無恥!
而她揪著緣莉瑤的這一幕,落在了剛走出病房的宋臨樾眼裡。
他瞬間沉了臉,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拽住馮蘭婭的手,試圖把緣莉瑤救下來。
見眾人紛紛勸解,馮蘭婭閉了閉眼,鬆開手將緣莉瑤甩開。
宋臨樾立刻護著她,衝著蘭婭道:
“你是狩獵團的團長,在這裡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動手,傳出去不好聽吧?
況且唐歌是成年人,生病休養、照顧好自己本就是成年人應該有的基本能力,如今出了事,你替他把責任全推到別人身上,他同意了嗎?”
這番話,像一根火柴,徹底點燃了馮蘭婭心底的炸|藥。
她看著眼前的兩人,只覺得他們真是天生一對。
一個在自己對她那麼好的情況下,告訴唐歌說自己想搶走他。
一個此刻在這裡顛倒黑白,說她恃強凌弱。
誰說他倆不該在一起呢?
馮蘭婭反手從腰間拔出槍,槍口直直頂在宋臨樾的額頭上,寒聲道:
“這樣吧,我先一槍崩了你,再崩了她,遂了你們的意,讓你們這兩個伶牙俐齒的,做一對亡命鴛鴦!”
狩獵團的成員見團長動了槍,瞬間繃緊了神經;宋家的人見自家少爺被槍口指著,更是慌作一團,紛紛上前勸解。
“團長,你冷靜點!”
“別別別,馮團長!有話好好說,千萬別衝動!”
宋家管家白叔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忙上前打圓場,一邊哀求般拉著馮蘭婭的手,一邊催促宋臨樾服軟。
可宋臨樾卻絲毫沒有退讓,迎著冰冷的槍口,抬著下巴繼續開口:
“你再生氣也沒用,唐歌若是醒著,也絕對不會怪她。他們二人之間的事,與你我本就無干,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
這時,阿蓮快步上前,湊到馮蘭婭耳邊,低聲勸道:
“團長,事實確實如此,在旁人看來,我們終究只是外人。真鬧起來,您在口舌上只會落於下風。不如今天先放她一馬,回頭咱們再從長計議……咱們在這鎮子里人多勢眾,想護著一個人,還能護不住嗎?您先冷靜啊。”
馮蘭婭何嘗不知道。
事實上,若非醫生剛告知,唐歌的病情終於有所好轉,她絕不會這樣輕易妥協。
但這一刻,縱使心有萬般不甘,她也必須先忍下。
她猛地推開宋臨樾,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兩步,又看了一眼垂首自責的緣莉瑤,丟下一句冰冷又決絕的話:
“學長不能死。既然他和你繫結命運有生命危險,那你就儘快給他解綁。”
可緣莉瑤卻態度堅決:“我不解綁,我和他已經約好了。我會救他的,我也會改變這條故事線。”
約好?唐歌現在昏迷中,在甚麼鬼地方約好的?
真是自私又霸道,視人命如草芥!她當初怎麼會和這樣的人成為朋友?
馮蘭婭被氣笑了,她再沒看緣莉瑤一眼,只對身邊的狩獵團成員吩咐道:
“桑鳴,拐拐,他醒了,立刻告訴我。向花,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讓他們踏出鎮子半步。”
丟下這句滿是威懾的話,馮蘭婭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緣莉瑤讀得懂馮蘭婭的想法,目光死死鎖著她離去的方向,雙拳緊握。
宋臨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算了,任務已經完成,你和唐歌先跟我走。你們之前的會長三天後也會趕來,到時候和狩獵團徹底劃清界限便是。”
“她想帶走唐歌。”
“帶走?怎麼帶?強搶民男不成?這麼大個人了,行事卻跟個小孩子一樣。別擔心,腿長在唐歌身上,等他醒了,自然會說服她,說不定還要罵她一頓呢。他身為學長,這點威懾力還是有的。”
緣莉瑤卻沉默不語,只是握緊了拳頭。
一邊的樸妤甜轉頭和身旁的張尋野對視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露出了頭痛的表情。
向花也輕輕嘆口氣,覺得鬧大了。
唯有站在一旁的阿蓮,悄悄摩挲著身上的一張黑色的紙牌,眼裡閃過一絲看戲的得意。
這般發展,正遂了她的心意。
畢竟接下來,她可不希望她們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