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之雀(8)
送馮蘭婭折返狩獵團後,阿蓮眼底倏忽掠過一絲旁人難以捕捉的精光。
她尋了個去鎮上採買物資的藉口,步履從容地避開狩獵團的視線,獨自朝逆像鎮深處走去,最終停在一間毫不起眼的鋪面門前。
那是這小鎮裡唯一的當鋪,也正是緣莉瑤此前在MOBA副本中見過的那家。
身為種族Y的編外考核官,當鋪向來擁有獨立於其他考核官的體系與規則,這一次也不例外。
只要能為種族Y輸送足夠多的合格人選,無論當鋪用何種手段,哪怕是在副本中背叛種族Y本身,最終都會被寬恕。
更有甚者,他們會將這份雙面性擺上檯面,向種族Y與敵對勢力和盤托出,直言可能發生的背叛,只承諾為雙方奉上各自想要的東西。
至於敢不敢接下這樁危險的合作,全看各方的膽量與底氣。
當鋪內光線昏暗,阿蓮剛一進門,便見一名頭戴寬大黑帽的男子,雙手交叉抵在桌前,靜坐於眼前。
他的帽簷壓得極低,此刻卻忽然抬首,露出一雙笑得彎彎的雙眼,還有一張蒼白得異於常人的臉。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他。
“又見面了,敢在刀口舔血、背叛舊主的‘勇士’。” 阿蓮開口道。
黑衣男子低笑一聲,眼尾彎得更甚,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種族Y既已應允,又有何不可?況且你也清楚,我背叛你們,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全看心情。”
“呵呵。”
阿蓮抬眸輕笑,目光卻冷冽如冰:“我方既願與你合作,便早已做好了被你背刺的準備,我對此無半分異議,不過是帶著戒心用你罷了。若敢有半分異動,取你性命便是。”
“這便對了。” 黑衣男子發出一陣古怪的笑聲:“只要當鋪能給你們想要的東西,又何必在乎合作的是人是鬼?”
男子口中“想要的東西”,對阿蓮所屬的勢力而言,確實至關重要。
譬如此刻,她就需要借當鋪的力量,開啟一處專屬空間——在逆像鎮,除了天賦異稟的馮蘭婭,便只有這群人,擁有隨意穿梭空間的能力。
“我要驗牌。” 男子笑道。
“每次都要驗一遍?”
阿蓮雙指夾著一張黑牌,牌面刻著繁複而詭異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紋路間隱隱漾著冷冽的銀光,細看竟是鎖鏈勾連著骷髏肩胛骨的圖案。
翻轉牌面,那骷髏左臉似在垂淚,右臉卻宛若含笑——這便是傀儡牌。
當鋪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下一秒,這間破屋厚重的牆壁無聲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通往神秘空間的入口,這便是通往異界的傳送門。
經由此處,阿蓮便能抵達一處神殿大廳,與她真正的頂頭上司——勢力W的司令官對話。
阿蓮沿著長長的階梯走入其中,身後的黑衣男子微微躬身,牆壁隨即緩緩合攏,神殿內只剩她一人的身影。
這神殿此刻陰森而衰敗,沿路結著薄冰,卻仍能窺見昔日的輝煌:華美的建築形制,地面上留存的精緻雕花,都在訴說著過往的榮光。
行至正殿,正中央懸著一處數丈高的黑洞,洞內藏著漫天星海,浩瀚而縹緲;流光碎影在其中翻湧閃爍,卻透著一股懾人的力量,令人不敢直視。
星海深處,一縷淡綠色的光霧緩緩浮蕩、翻湧,那便是阿蓮此行要對話的神秘存在。
阿蓮緩步走到黑洞前幾步遠的地方,微微垂首,聲音恭謹:“我來了,司令。”
她抬眸時,眼底閃過一絲志在必得:“如今狩獵團的一舉一動,皆在我的監控之下;軍方那邊,我們的線人也正按計劃行動,一切盡在掌控。後天,軍方與狩獵團將舉行聯盟儀式,我們便在那個節點,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喜’。”
綠霧輕輕翻湧數下,一道蒼老、沙啞又冰冷的聲音自星海深處傳來,在空曠的神殿中迴盪:
【穆赫蓮,你確定卓佳莉不會背叛我們?她向來聰慧狡黠,若是臨陣倒戈,定會壞了我們的大事。】
“司令放心。”
穆赫蓮的聲音沉穩:“軍中除了卓佳莉,我們還安插了數道眼線,她即便心生二心,也絕無機會輕舉妄動。況且,她也拿了傀儡牌,若是不從,唯有死路一條。”
綠霧又緩緩晃動,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打算何時讓本體歸位?如今的你,自削六成能力,還頂著一副愚笨的人設,看著實在令人不適。若是不慎露出半分破綻……】
“屬下這般做,正是為了不被察覺。”
穆赫蓮輕聲解釋,語氣無比篤定:“放心,我如今同馮蘭婭一般,為自己設下了心念屏障,無論對方擁有何等心念能力,都只能看到我刻意暴露的資訊。這副本里的角色人人手握金手指,我若不扮豬吃老虎,怕是早被察覺並殲滅了。”
綠霧中傳來一聲低嗤,笑聲裡帶著幾分滿意與認可:
【既然是我的副官,我自然信你。如此看來,目前一切還算順利?】
“自然。” 穆赫蓮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屆時,我定會一舉拿下軍方與狩獵團的大本營,給司令一個滿意的答覆。待大事告成,我便恢復原本模樣,取回所有屬於我們的東西。”
話音落,穆赫蓮的眼神微頓,似是想起了甚麼,開口問道:
【司令,你可知曉祀零族?我見這一族竟出現在了我們的特防名單上,不過是地球上一個古老的人類族群,為何會成為我們的威脅?若是覺得礙事,為何不趕盡殺絕?】
綠霧的翻湧陡然變得劇烈,那蒼老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陰翳與厭惡:
【確實有些淵源,還是令人無比厭煩的淵源。只因這群人的存在,地球上有一片地帶,我們的異界始終未能成功入侵。至於為何不殺……暫時還不能下手。】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有辦法守護自己的領地。” 穆赫蓮低語。
綠霧輕笑一聲,未再回應,轉而問道:
【怎麼,這副本里,有這個族群的人?】
“有。” 穆赫蓮的聲音沉了下來:“但不要動他,那是我的獎勵。”
【喔?】
綠霧中傳來一絲玩味,隨即化作一聲輕笑:
【這算是人類的弱點嗎?我感覺到,一向輕於外物、唯好殺戮的你,此刻的爭奪之心竟比以往更甚。】
穆赫蓮笑了笑:“人類本就有這般弱點,人生才更有趣。我們從不會只滿足於領土的擴張,也會沉溺於聲色犬馬的享樂之中。”
【哈哈,好,如你所願。我也想看看種族Y候選人們的實力,看看最後是你贏,還是她們贏。】
話音落下,那縷綠色光霧便緩緩消散在星海之中,唯有那尊巨大的黑洞依舊靜靜佇立,星海在洞內流光閃爍,透著無盡的神秘。
而穆赫蓮的身影,也在一聲冷笑聲中,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這神之空間,彷彿從未在此出現過。
只留一片死寂,在空曠的神殿裡緩緩蔓延,經久不散。
***
醫院的家屬休息室內,窗簾半拉,隔絕了外界的嘈雜,只剩緣莉瑤與宋臨樾二人。
確認唐歌體徵穩定,只需靜待甦醒後,緣莉瑤才抽出片刻時間,在這安靜的空間裡,將神秘牌的任務和盤托出。
宋臨樾聽罷,忍不住抱肩輕嘆,嘖嘖稱奇:“我們好不容易拼死拼活守住逆像鎮,才安生了沒幾天,就要迎來新的強敵……這日子,真跟坐過山車似的,刺激得很。”
“我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緣莉瑤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堅定:“不然,救不了唐歌。”
她終究沒有告訴宋臨樾,自己選擇男主和男配的那些破事兒,這事本就讓她心頭堵悶,她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她不想他知道後,又跟打雞血似天天繞著她上躥下跳。
而宋臨樾素來對她無條件信任,她所言之事,他皆信不疑,也從不多問。
“那還用說,開團我必跟。”
宋臨樾笑得一臉燦爛,拍著胸脯道,“反正你總不會坑我,跟著你走,準沒錯。”
緣莉瑤心中竟生出幾分不忍,這人面對自己時,實在太過呆傻。
不過傻人有傻福。
片刻後,宋臨樾忽然皺起眉頭,想起了關鍵問題:“但話說回來,這傀儡首領,會是何人?能坐上首領之位的,定然不是等閒之輩。”
緣莉瑤低頭思索,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身影——司徒亦澄。
這人向來在副本里扮演反派角色,運氣又出奇的差,會不會這一次,他也是傀儡牌的擁有者?甚至在反派陣營裡身居要職?
萬一,他就是那傀儡首領呢?
可若是如此,為何她至今都未能在他身上,讀到半分與傀儡牌相關的資訊?
難道說,5號的任務結束後,傀儡牌一旦翻面,擁有者就能夠開始隱藏自身身份,讓心念能力擁有者無從察覺?
說來也怪,自5號的任務結束後,她便再未見過司徒亦澄的身影,他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緣莉瑤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當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宋臨樾,希望能儘快找到司徒亦澄。
宋臨樾一聽,笑著道:“這不巧了嗎?剛才管家還跟我說,有人特意過來想見你,就是那天我們見過的那個異瞳者。我想著先問過你的意思,便讓他在外頭等著了。”
說完,宋臨樾立刻喊管家放人進來。不過片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休息室門口。
司徒亦澄一進門,便故作委屈地抱肩而立,對著緣莉瑤嘆氣道:
“小緣,你可太不夠意思了,把我丟給第三隊伍那個古怪的隊長寂川后,就不管我的死活了……那傢伙就是個瘋子,第二天沒經過我允許,就自顧自帶著我去做其他任務,折騰了這麼久才好不容易完成,我今天才抽空跑出來。那第三隊,我是再也不去了,簡直是遭罪。”
緣莉瑤的目光自他進門起,便未曾離開。
她試圖用讀心術窺探他的心思,可無論她如何嘗試,都讀不到半分與傀儡牌相關的資訊。
司徒亦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臉頰,好奇發問:“我臉上是沾了甚麼東西嗎?你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緣莉瑤心中暗道,看來只能動用三階技能“神魂主宰”了。
這技能的穿透性極強,哪怕對方設下了層層屏障,也能無條件穿透。
只是她才剛喚醒這技能,有些生疏,甚至會耗費較多心神,同時,她也不知這技能是否存在副作用。
一念及此,她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悄然切換為三階技能 “神魂主宰”,對著司徒亦澄緩緩探去。
很快,“驚喜”如期而至——她清晰地看見,在他的腦海中,正懸浮著一張黑色紙牌,牌面閃爍著骷髏與鎖鏈交織的銀光。
那正是,傀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