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之雀(5)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急躁,拼盡全力一次次對唐歌言語施壓。
她太清楚,唐歌心中對緣莉瑤的執念有多深,唯有這般口不擇言,威逼利誘,才可能撼動他。
不得不說,她的話字字誅心,若是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心緒崩塌。
可唐歌,還在強撐。
只是他終究漸漸如她所願,陷入了沉默,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沉凝。
這第二人格眯起眼,目光沉沉地打量著他,知道他在動搖,心中竊喜。
那一刻,她盼著他放棄的慾念,攀至了巔峰。
可當唐歌再度抬眼望她時,眸中竟依舊盛著溫熱的光,半分怪罪、怨恨都無。
他彷彿是個永遠不會被黑暗汙染的人。
無論被怎樣刻薄對待,他凝望著緣莉瑤時——無論眼前的是哪一個她,始終還是那個周身散發著暖意的大哥哥。
“還沒放棄嗎?你這樣看著我做甚麼?”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冷聲質問。
“我只是想起來了,你曾經出現過。”
唐歌的聲音輕而淡,卻說得清晰。
話音未落,那人格驟然一怔:他……居然記得?
她是這個世界上,永遠無人對話、也無人記得的卑微可憐的存在,他卻說,他記得?
而唐歌,是真的一直記得。
高中時,曾有那麼短暫的片刻,這第二人格趁隙掙脫了束縛,四處貪玩後,偷騎了腳踏車出逃,卻一頭撞在了電線杆上,狼狽不堪。
彼時正四處尋找緣莉瑤的唐歌,總算尋到了她,將滿身泥土又崴了腳的她背上,送她回家。
那時唐歌便覺得,那日的緣莉瑤怪異得很,與平日裡那個陽光明媚、活潑可愛的她,判若兩人。
眼前的她挑剔刻薄,毫無半分感恩之心,還反覆喃喃著:“反正沒人在乎我。”
當時唐歌轉頭,認真地對她說:“怎麼會呢?唐唐哥永遠在乎你。”
她卻不屑地哼了一聲,嘟囔道:“你在乎的不過是她罷了。我看見你,只會覺得難受。你太好了,卻不是我的。甚至,我希望你永遠消失。我沒有,她也沒有,那才平衡。”
這句透著極致自卑的話,讓唐歌心頭瞬間警覺。
然而,他雖有疑惑,依然溫柔地為她擦掉了眼角的淚水。
他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為她擦拭過血水和眼淚的人。
但,她終究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格。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眼底閃過一絲心虛,心底更添幾分怨恨,猛地掙扎著從唐歌背上跳落,瘋了似的帶傷往前跑。
唐歌快步追上時,她腳下踉蹌,摔在地上,再爬起來時,主人格已然歸位。
可那句“你在乎的不過是她罷了”,卻始終在唐歌心頭縈繞,這麼多年,從未散去。
他知道,有甚麼東西,曾短暫地出現過。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想著,你還會不會再出現。因為你的悲傷和破碎,我記得很清楚。”
唐歌緩緩開口,語氣溫柔而堅定:“我很擔心那個突然出現的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經歷了甚麼。但是我想告訴你,存在,總有存在的原因。”
第二人格一時緘默無言。
“如果你一直活在孤獨和絕望裡,無人知曉,那希望你能試著走出來。同時,不管是第一人格,第二人格,還是第N個人格,只要緣緣需要,她的唐唐哥就永遠會守護到底。”
“守護……我?你瘋了吧?你是在可憐我,還是在施捨?”
“都不是。你是她藏在黑暗裡的部分,可你有思想,有情緒,有痛感,也有渴望——你是真實活著的。
既然活著,你就不該只配困在陰影裡。你有權利被接納,被溫柔對待,也有資格去觸碰世間所有美好。
今後別再只盯著黑暗看,試著隨著她的眼,一起看向光。或許你會發現,世界原本截然不同。
很遺憾我沒有早點理解你的存在。沒有早一點,把這份熱度帶給你,讓你痛苦這麼久。”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入心:“另外,我深愛緣緣,卻從沒想過要霸佔她人生裡的男主位置。我只希望,緣緣最後能活成自己選擇的模樣,走向她想要的未來。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這也會是我自始至終、從未改變的心意——也是我微不足道的,愛她的方式。”
這番話,讓緣莉瑤的第二人格徹底僵住。
她眼眶一陣酸澀發燙,心底某處像是被狠狠揪著,疼得發緊。
她本該是沒有感情的系統衍生體,可此刻的情緒翻湧,卻真實得讓她無措。
她知道自己是卑劣的。
她一直想著替代緣莉瑤,走到軀體之外,去掌控一切。
可是主人格太強了,她爭不過,所以作為副人格,除非攪事兒,否則她得不到一絲存在感。
過度的孤獨讓她控制不住要和主人格搗亂。
但縱然是這樣,她也默默希望過。
哪怕一次也好,能有一束光照在她身上。
而她,其實是有這束光的。
方才,她卻試圖讓這束光黯淡——連同這個世界上,唯一記得她、憐惜她的痕跡。
她突然心中一顫,升起了一絲驚慌。
但不等她做出甚麼表現,突然,一道清晰的腳步聲,自他們身後的迷霧中傳來。
那道身影,已在霧中佇立了許久。
緣莉瑤這個第二人格瞬間噤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
對於緣莉瑤的第二人格而言,迷霧中傳來的那熟悉的壓迫感,她再清楚不過——每次她意圖搗亂時,她總會如期出現。
那就是能將她死死壓制的,她的主人格。
而她的預感,分毫不差。
漸漸地,身著常服的緣莉瑤的身影出現了,她帶著一絲照亮迷霧空間的光。
隨她而來的,還有清新的風,和她每一步,都帶著的玫瑰花香。
那好像是玫瑰溶液經過霧化後的氣味。
事實上就是,因唐歌在現實中因過度勞累導致病情一夕惡化,縱然被送入治療規格最高的無菌室,反覆以純度最高的玫瑰溶液做霧化治療也遲遲沒有醒來。
經過兩天一夜的煎熬的緣莉瑤,終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慌與痛,動用自己完成二階任務後解鎖的三階技能——神魂主宰,強行侵入了他的意識空間。
終於,她成功了尋到了唐歌遊離的神智,也撞見了自己的第二人格。
這混蛋竟趁她開啟三階技能的間隙,比她還要早地,第一時間鑽進唐歌的意識,然後肆意威脅,百般施壓,妄圖摧毀他的神智和求生欲。
為了弄清前因後果,緣莉瑤始終在旁暗中觀察,所以方才的每個場景和每一句對話,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終於知曉了所有真相。
緣莉瑤覺得窒息無比,又心疼萬分。
她的腦海裡,終於回憶起了那個該死的乙女遊戲。
是的,她承認,第二人格沒有撒謊,一切都是她乾的。
但是,人這一生本就有諸多階段,喜好從非一成不變,難免會被潮流裹挾、被新鮮感吸引。
哪個女孩不曾做過被霸總用金錢與獨寵捧在手心的夢?她也不例外。
她本就是個正常人,有慕強的心思,也有小小的虛榮心,還有一時的玩性,可這些,從來都不應該干擾她現實中的一生的選擇。
更讓她怒火中燒的是,另外一個人格竟站在她的立場,對她心愛的人說出那般傷人的話。
她不能輕易放過她。
“緣緣……?是你嗎?”
唐歌望見朝思暮想的人,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他大抵清楚,自己此刻正陷入昏迷。
所以他有些擔心,這一刻,或許只是他神智喪失後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但不是的,真的是她。
緣莉瑤不知道多想唐歌,她飛快衝向他,但是到他面前時,一堵玻璃牆隔開了彼此。
這時唐歌才看清,他與緣莉瑤之間,竟圍著一圈巨大的玻璃牆,他就像一隻被困在巨大籠子裡的鳥,於她眼前近在咫尺,卻似遠在天涯。
緣莉瑤拼命敲打著玻璃牆,卻始終無法穿過,急得連連拍牆。
唐歌也走到玻璃牆前,試圖找到縫隙開啟,可牆面渾然一體,沒有任何下手的地方。
多次嘗試無果,緣莉瑤知道,自己現在最近只能離他這麼近了。
她痛下決心,放棄了嘗試,看著他,道:“你再等我一下,我先解決一些事。”
說完,她看向自己第二人格的眼神,冷戾得令人窒息。
那股狠絕的氣場,竟讓她看起來更像黑化了的那一個。
“甚麼狗屁‘既定選擇’!誰玩乙遊不喜歡享受征服霸總的快感?
但那不過是遊戲裡的消遣,從來都代表不了我現實裡的心意……
到底是誰這麼草率,胡亂給我定了所謂的感情線?讓那個混蛋作者給我出來!”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強裝鎮定,硬著頭皮道:“一切都是早已定好的,現在改不了了。”
緣莉瑤卻不聽。她的眼神驟然一沉,與副人格對峙而立:“再說一遍,我要改主線。”
主人格對副人格產生的壓迫感,只有副人格知道。
更何況,完成三階能力升級後的她的主人格,早已是這個副本里最惹不起的存在。
她顫抖地道:“就算要改,你也必須先接受現在的設定,才有一絲修改的可能。”
時間緊迫,緣莉瑤不想和她浪費口舌了,她直接催動操縱術,死死控住了副人格。
後者只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瞬間席捲全身,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你、你瘋了!你想殺我嗎?你殺了我,你自己也會重傷!”
副人格跪在地上,掐著喉嚨掙扎著。
“那你就少廢話!”
緣莉瑤的聲音裡裹著滔天怒意:“我只問你,怎麼修改我之前的男主選擇。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不然……”
她手中突然憑空出現一把利刃,用力一揮舞,輕鬆切掉副人格的裙角,嚇得她尖叫:
“哇!不要!這樣,你的系統裡,現在已經出現路線選擇了……你先點‘接受’主線,點了以後……”
“我、不、接、受!”
緣莉瑤一字一頓,帶著決絕:“聽明白了嗎?不要試圖騙我,你現在不說實話,我就一刀宰了你。”
“別!我死了,你也會跟著一起死!”
“那就一起死唄。”
緣莉瑤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彷彿早已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
“你冷靜點!我真的不知道啊!而且等我們融合後,你說不定會很享受有百八十人的美男的後宮的!”
“嗯?我先砍了你的頭吧。”
說著,她化身小惡魔,提著刀走向自己的副人格,瘋狂揮舞。
“緣緣,別傷害自己。”
唐歌見此情景,急忙用力敲著玻璃牆,出聲勸阻。
可緣莉瑤已然殺紅了眼,追著那人格砍殺,一刀又一刀,將她的頭髮、衣角,還有這虛擬空間的地面、牆面,切得七零八落,空間裡此起彼伏的,是副人格淒厲的慘叫。
“玩我是吧?王八蛋,你們也不看看我是誰!”
緣莉瑤忍不住爆了粗口,紅著眼道:“我救不了唐唐哥,今天咱們就一起死在這兒!”
緣莉瑤的副人格看著她操刀一路火花四射,陡然驚覺,這主人格是真的動了殺心,瞬間慌了神。
也是這一著急,她想起了甚麼,急忙嘶吼道:
“啊我想到了!我現在告訴你!唐歌身上有一張神秘牌,可以換取一個隱藏的終階任務!只要你們三人小隊完成這個任務,你就可以要求和Y種族直接對話,屆時你可以提出,修改你的劇本設定!”
神秘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