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之雀（4）
唐歌從體溫驟升到陷入致命高熱，不過短短數小時。
滾燙的灼意從臟腑深處翻湧而出，燒得他意識昏沉。
他渾身力氣都被抽乾，身子更覺軟得像一灘融化的泥，只覺整個人虛浮在一片光怪陸離的迷霧裡，周遭的聲音與觸感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隨後他便墜入了一場混沌交織的夢魘——又或許，這並非單純的夢境。
他眼前浮現出無數巴掌大小、色彩各異的立方體空間，它們相互碰撞、吞噬，最終盡數碎裂，亂作一團。
唐歌恍惚認出，這便是卓佳莉曾提及的空間擠壓。
轉瞬之間，畫面變了，一座高聳入雲的堡壘驟然矗立，他立於堡壘之巔，睥睨著下方末世的慘淡光景：戰火燎原，硝煙紛飛，滿目瘡痍。
又有一面牆出現在眼前，牆面刻滿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字元交織纏繞、不斷推演，最終指向的答案，竟是“城”與“穹”系統中，最後一個困住他的難題。
他好像，忽然懂了。
之後，混沌的雲潮再度翻湧，待雲霧散盡，他踏入了一處神秘的意識空間。
前方，有一道讓他心中跳動不止的身影。
是……緣緣？
唐歌走近那道身影。
只是，她身著一襲黑色紗裙——那從來不是她喜歡的顏色，令他有點陌生。
唐歌邁步靠近，輕聲喚她道：“緣緣？”
可這句溫柔的呼喚，換來的卻是對方冷淡的回眸。
這時他才發現，眼前的人，全然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緣莉瑤。
她僅僅是外形與緣莉瑤極度相似而已。那見了他時的面部上的微表情，也與真正的緣緣截然不同。
“你是誰？” 他沉聲發問。
對方坦然承認，開門見山：“我是緣莉瑤的另一個人格，或者說，是她的‘真我’。”
縱然她對他毫無本體所擁有的深切感情，她卻也認可他的聰敏。
所以，她相信，自己這樣簡單的解釋，他能領會。
而確實如此。同時，這話對唐歌來說，無疑極具衝擊力。
但他從不是會說廢話浪費時間的人。
他目光緊鎖著對方：“是嗎？你從何而來？怎麼找到我的？找我又有何事？”
“我，一直都在她身體裡。如何找到你的，晚點你就知道。”
自稱緣莉瑤”真我“的人格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至於為何找你？當然有非常重要的事。話說，緣莉瑤一說讓你做她男朋友，就會昏過去，這事讓你很困惑吧？你不想知道原因嗎？”
這當然是唐歌的心病，他眼中一緊：“你知道為何？”
“當然！我就是她，還是一個比她擁有更多記憶片段的她。其實，在某種程度上，這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地道：“在她的人生劇本里，確實有一個男主角，但不是你。因為在世界給她選擇權時，她沒有選你。”
唐歌心頭劇震。
可他依舊保持著沉著冷靜，追問：“甚麼時候的事？”
他可以肯定，絕不是在他們同居並相伴相守的這段時光裡發生的。
自稱緣莉瑤“真我”的人格輕笑一聲，緩緩開口，揭開了一段被塵封的過往。
***
原來，緣莉瑤作為擁有超強潛力的人選，一早就被幕後勢力選中。
因拯救世界的道路滿是荊棘與痛苦，所以這個世界會給予她最豐厚的回饋與獎勵作為補充。
除了能獲得各類闖關福利，她還擁有了人生感情線定製的特權。
只是，彼時這份特權尚不能暴露，於是幕後勢力讓她在一款遊戲中做出選擇——那裡的一款乙女遊戲。
“在遊戲裡，她進入了末日世界，劇情提示她為身邊一眾男性角色設定身份、選擇感情路線，定製屬於自己的戀愛劇情。”
那個人格徐徐地道：
“有意思的是，定製男主角時，眾多人設裡，她沒有選相識多年的學霸男神，也就是你，反而選了相識僅一、兩年的霸道總裁，也就是她當時的老闆宋臨樾。當然，遊戲裡都是化名，可所用的圖片樣貌與二人比較近似，人物設定也相差無幾。”
她的聲音字字清晰，壓力著唐歌：
“所以，明白了嗎，在她的潛意識裡，你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個最讓她稱心如意的男主角。那是無人引導、無人干擾的選擇，是她最真實的心意流露。”
說實話，這段往事挺傷人的。
但是，這也是有點兒戲吧……
唐歌是個心理成熟的人，聽到這裡，比起痛苦，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他清楚，對方很想刺激他。
除非當時他在現場，並且知道緣莉瑤面臨的實際情況是甚麼樣式的，否則就這一些線索，也無從說她到底是不是因為愛著宋臨樾，而刻意做出那樣的選擇。
而見他並未露出想象中的崩潰，也無半分悲傷與憤怒，對方顯然面露不滿。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智力超群、精神力強大，想要將他擊垮難如登天，更何況他深愛緣莉瑤，想讓他放棄做她的男主角，更是難上加難。
於是，她挑著最刻薄難聽的話，繼續刺激他：
“你以為那只是個遊戲？哼！可如果她心中真的有你，又怎會放棄你，選擇別人做男主角？
也正因這個選擇，如今只要她做出違背劇情路線的事——比如讓你做她的正式男朋友，她的記憶就會被短暫格式化；
而你作為男配，若是執意爭搶男主的位置，便會持續承受各種削弱與傷害，到最後丟了性命還要死得不痛快。”
她頓了頓，繼續道：“事實上，到了這個階段，既然世界觀已經解鎖，她的人格本就該重新合一，完成讓宋臨樾成為男主角的主線任務。否則，她後續的劇情無法推進，也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副本。””
唐歌輕輕嘆出一口氣，道：“我姑且信你所言，但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緣緣根本不愛宋臨樾。”
“那是因為，她如今是人格分裂的狀態。你從未見過未分裂前的她，又怎知她不愛他？”
話音未落，無數畫面突然湧入唐歌的腦海——那是對方刻意回放給他看的，他所不知道的，關於他的緣緣的往事。
原來，從小學起，緣莉瑤便是個慕強的姑娘。
她愛讀霸總小說，玩遊戲時選的男主角，從來都是霸總型別。
畢業初入宋氏集團時，她更是滿眼仰慕地望著長公子宋臨樾，悄悄觀察他，看現實中的霸總是否契合小說裡的設定。
她還會翻遍報紙上關於宋臨樾的報道，偷偷想象自己與他出雙入對的模樣。
她去學車，不過是為了身為他的助理，能在他醉酒時接送左右，甚至，對於娛記將二人誤傳為情侶的報道，她其實也沒有那麼牴觸。
她也曾親口說過，自己喜歡宋臨樾——這句話，雖是眼前這個人格的操縱下所言，可這也並非不契合緣莉瑤彼時的心意。
“明白了嗎？她那時候，是真的喜歡宋臨樾，對你，不過是當作親哥哥看待罷了。”
有了這些畫面和過往後，總算有些東西，像一根細針，輕輕刺進了唐歌心底。
是啊，如果人格並不完整，那麼末世裡與他朝夕相伴的緣緣，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她。
從高中起，他們朝夕相伴、形影不離，那些美好時光仍歷歷在目，可偏偏因搬家與求學，他們短暫分離。
而就是這一段缺席的時光，讓成年後的她遇見了宋臨樾。
在唐歌不在的日子裡，誰也說不清，其他男人曾在她的心底，留下過怎樣的印記。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察覺到他心中的微妙變化，語氣愈發刻薄，帶著幾分得意：
“只要人格融合後，她就知道自己錯了，也絕不會再這樣迷戀你，因為你一開始就不符合她的擇偶標準。”
真相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帶來強烈的震撼。
唐歌依舊不動聲色，繼續追問：“如果不恢復完整人格，她會怎麼樣？”
第二人格淡淡開口：“事實上，在這個副本里，她本可以選擇人格融合，卻為了你，一再拒絕。結果，二階任務完成後，她依舊無法離開副本，只因你身染重病，她不得不滯留於此……
所以，你發現了嗎？你的存在，如今已成了她推進任務、變得更強的絆腳石。後續的副本與任務只會愈發艱難，長此以往，她終將任務失敗，落得一個悲慘下場。”
“那要怎麼做，才能改變現狀？”
唐歌的聲音終於輕了幾分。
不得不說，這些話終究還是影響到了他，可他的心思，更專注於尋找解決之法。
“很簡單，你親自去說服她，讓她接受當初在遊戲裡做出的劇情選擇，讓所有角色身份歸位。” 對方的回答冰冷而直接。
“你要我親自對緣緣說，放棄我們之間的感情？”
“當然。主人格現在是個認死理的傻子，需要外力幫助，才能修正男主選擇的錯誤。
讓她的感情線歸位。這對你們二人都好，否則，你們唯有死路一條。”
“我死倒沒甚麼……”
唐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我絕不會說任何傷害她的話，絕不會讓她難過。”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抱臂而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嘲諷。
“大哥，你還真把自己對她的影響，看得這麼重啊？你真覺得，自己對她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嗎？”
她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地道：
“我老實告訴你吧，緣莉瑤的人生道路會非常長，按照設定，她日後會成為受人敬仰的救世主和萬人迷，在這新生的美好世界裡，擁有一眾傾心於她的人。
而你，即便在這些人裡算得上是頂級的存在，最終也只能成為她副本中途，早早離世的男配。
而她，會與她的正緣男主，還有那些硃砂痣般的知己相伴一生，在末日危機消退的世界裡兒女成群，度過圓滿幸福的一生。”
說著，這個人格眼中竟泛起光來，沉浸在自己描繪的美好藍圖裡，滿心期待。
“會有一群人守護她嗎……”
唐歌低聲呢喃，嘴角卻緩緩扯出一抹淺淡的笑。
“那倒真是個很好的結局。”
見此，緣莉瑤的第二人格滿臉訝異，打量著他：
“喲，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你能不能稍微表現點不爽，讓我有點成就感啊？”
“她若能最終擁有諸多知己，有溫暖的家庭，兒女成群，幸福終老，那對我來說，便是最好的結局，沒甚麼可不爽的。” 唐歌翹起嘴角，相當堅定地說。
“是嗎？如果你真的覺得那樣對她好，那你就去說服她，讓她接受主線劇情。別再耽誤她了。”
“你看起來很著急？”
“我當然急。一來，我與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自然盼著她好，也想過好日子；
二來，不管你是否支援她修正主線，你最終都會半路殞命，她總跟你糾纏在這裡，不過是浪費時間與生命。”
緣莉瑤的第二人格毫不避諱地道：
“現在這樣拖著，不過是趁人之危罷了。
你就不能死得光榮些，乖乖按著劇情走，做回她那早逝的白月光？”